第161章 用兵如神临城下
青灯如豆,摇曳颤抖,便如同张士诚此时的心境。
“士诚兄不必紧张,夜里又请你来,只是有些话,白天人多的时候,讲起来实在不方便。”
这屋里满打满算只有四个人,门窗大开,四通八达,廊下院中一览无余,绝无伏兵甲士。
可张士诚正襟危坐着望着上首姿态闲适的青年人,额上却已见汗。
铁意笑了笑,示意薛恒志拿个帕子给张士诚递过去。
“夜里猛然接到我的帖子,可是吓了一跳?”
张士诚接过帕子道了谢:“高人有令,士诚立时赶来,绝无犹豫!”
铁意摆手道:“士诚兄,我直白讲,铁某若要你的命,想出手便出手了,不须等什么白天黑夜,也不看你身边有没有人,有多少人。”
“呃......”张士诚一时语塞,不知该怎么接话儿。
诚然,他是很快想明白了这一点,才老老实实地来赴约。
可真将这道理如此没有丝毫妆点掩饰地摊开来说,还是有些令人手足无措。
铁意见他神色,微笑道:“等咱们再熟络些你便晓得。我们武人,往往拳头练得越硬,说话便越是直白,所以才不好在人多的时候讲。”
张士诚谨慎地又向前挪了挪,只坐了三分之一的屁股,抱拳道:“不知高人有什么吩咐,还请示下!”
铁意这才点头,指了指一旁陪坐的徐达:“所谓结拜,不过幌子而已。我实在是要从你手下拆出一支兵马来。”
“呃......”张士诚只觉眼前发花。
这事儿也能这么摊开来说吗?
倘若以常理推论,这般说开了实情,不是要火并了自己又是什么?
可反而铁意始终一副坦坦荡荡的架势,倒真叫他觉得,自己真的不会被火并杀掉。
只听铁意又道:“徐师弟说,眼前别处没有合适的兵员可募。但眼瞅着时节,能练兵的日子就这几个月,只能先打士诚兄的主意了。”
“可这么干到底不地道。”铁意话锋一转,更令张士诚如坠云端。
“若士诚兄心中存了芥蒂,两相掣肘,总是什么事都难办。”
“故而——我有个想法。”
铁意道:“士诚兄,我有意将华甫师弟调走。”
“而后,你们起义之初,是怎么收拾那土豪刘子仁,拉起你如今手下近万人队伍的...劳驾你与徐师弟一起,冲着泰州剩余的地主豪强,再将手段使一遍。”
张士诚陡然愣住。
他半晌才道:“那...包括李家?”
铁意点头:“包括。”
“华甫师弟的正经家人,本派自会派人保护周全。余者,你该怎么上手段,就怎么上手段。”
铁意目光郑重:“能作兵源的作兵源,能充军资的充军资......具体怎么做事,你是行家。总之咱们这里,要捏起所有的力量,才有实力威胁高邮。”
张士诚顿时肃然起敬。
铁意对他说道:“区区一个大元水师万户的空牌子有什么好稀罕?我白日里当着人前,那声‘张将军’可不是虚喊的。”
“打下高邮便能隔绝南北,之后便是磨也磨死困守江都的董抟霄。到了那时,士诚兄还做不了一任镇东将军吗?”
张士诚顿时露出一副慷慨激昂的模样,瞧着是真真切切。
可铁意情知,只画饼是不行的,于是问道:“士诚兄可还有什么要求吗?”
张士诚面色一正,显然早已有腹稿,起身执手道:“在下心慕高人仙家神通,可否请掌派给个机会!”
铁意与徐达对视一眼,眼中意味是说:果真叫师弟你料中。
他抬手虚扶:“此事易耳,我即是一门之掌,当下便可许士诚兄一个外门弟子的身份,传授内功。一应礼数,可容后再补。”
张士诚径直屈膝跪地一拜:“弟子张士诚,拜见掌派!”
铁意先受一拜,而后伸掌一托,张士诚便再也拜不下去。
“士诚兄不必如此。你入门来与我同辈,余下的便等回归门派,去拜见祖师吧。”
张士诚着力将手肘在铁意掌中怼了怼,果真是如同金刚铁砧一般,万难撼动分毫,当下更加服帖,应“是”而去。
人走之后,铁意方对徐达道:“徐师弟,你料事如神呐。”
徐达笑道:“不敢当。只是此人一贯狡黠,掌派不许他个身份,他便始终不能安心。至于练神功的心思,或许也有,却并不定有多强烈。”
铁意略一颔首:“可还有什么要我助你做的吗?”
徐达起身郑重一躬:“掌派信重之至,师弟所进之言无不采纳,委实令人感念。余下的便都交给徐达吧,倘若不能拿下高邮,某愿提头来见!”
稍作停顿,又道:“掌派师兄,此番计策须对不起华甫师兄,将来我再向他请罪。”
“不必!”铁意抬掌一竖。
“我为掌派,一言而决,自然该有所承担,你只做你该做的事便好。李师弟那里,你便不要再多嘴了,只当与你无关。”
自这夜起,泰州全面收紧,坚壁清野,囤粮练兵,万事以备战为先。
不日,铁意与李华甫言明利害,又以重任委之。
请他以观军容使之号,携掌派人亲笔信赶回江州,联络、督促刘宗霖部起兵东进,呼应泰州进攻高邮。
李华甫前脚离开泰州,张士诚、徐达便联起手来收拾了本地一应豪强地主,并借发财纳员的机会,整编军队。
此事中,谁家因着李华甫的关系稍留情面,这分寸由崆峒派把持着。
故而等这一遭结束,徐达实际控兵,已不在张士诚之下。
不过,张士诚一应好处从没少占,并没有不愿意的地方,也更加明白崆峒派做事的风度,的确是讲仁义规矩的。
薛志恒私下提过,要不要对此人稍作防备。
徐达却以为大可不必:“有道是真金不怕火炼,届时上了战场,自见分晓。谁能打胜仗,谁自然而然便能坐大。
倘若那张士诚果然是个真英雄,咱们又何必容不下他?”
铁意深以为然,无不从徐达所言。
度过深冬的两个月,一翻过年关,尚在正月,徐达便觉战机已至,力主出兵,可与会者无一人响应,都觉得还太冷了。
便是铁意也提道:“是不是再等等江州方面?哪怕叫他们先开往建康,做些声势,叫董抟霄不敢轻动?”
徐达未多强辩,遂发使者往江都催促。
又大半月,回信才至,刘宗霖细数难处,委实难在正月里动员大军离乡东征,哪怕仅仅只是做个样子。
信中有自家师父冯远声亲口为其佐证,看来是西北的崆峒弟子也已到了九江。
有他老人家开口,铁意也没什么办法可使。
但为何徐达就这么自信,能将才训练了数月的军队在正月使动作战呢?
铁意这才后而觉之,徐达何等先见之明。
倘若无他先前坚壁清野,打尽土豪地主,积蓄力量的铺垫,此时在没有江州方面呼应的情况下,泰州义军要如何凭一己之力去攻高邮呢?
另有李华甫私信,问及泰州打土豪地主事,文字间颇多委屈,铁意也只得亲笔好言安抚。
无论如何,掐断运河务必从速,不能等到北边恢复元气。
于是不等徐达再来分说利弊,铁意便全力支持他的方略,开战出兵之议旋即畅通无阻。
正月末,义军出泰州向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奔袭高邮东北方的兴化,扫荡并占据得胜湖,搜集船只,修建水寨。
论及兵事,铁意便真是一窍不通了。
他原以为徐达这么着急,是要趁着董抟霄没过河东,来一手兵贵神速,奇袭拿下高邮城。
谁知徐达与张士诚日夜研究地图制定战略,然后火急火燎地赶来高邮西北方的兴化,便直接窝在湖里不动弹了。
但铁意心中丝毫不慌,他不懂兵事,却懂得张士诚、徐达是谁,但有来请示、解释的,无非就点头一个“准”字,自己就安坐营中参悟玄功。
日前那交过手的龙象般若功颇具特色,他连月来都在想怎么把内力练进血肉,通体如一。
不过上下很快就意识到,这两人的打法是卓有成效的,因为元廷火速分拨派人前来招降。
河南江北行省的人、高邮府的人、钦差董抟霄的人...甚至包括南边的江浙行省,简直可说纷至沓来,许诺张士诚的官职更一日高过一日。
可惜徐达此时尚无什么名声,倒是未有此殊荣。
四月中,大军自兴化得胜湖出动,水陆并进,舟舰数十艘,向高邮进发。
直到此时,江州刘宗霖部的水军,才成建制地沿江东出,造出些许声势。
铁意同时试图与耶律扶光取得联络,询问情报。
只是此人倒是不曾断了消息,却吞吞吐吐、虚虚实实,极不痛快,不肯将高邮方面讯息通报明白。
大军进抵高邮城东四十里,至城子河段时,遭遇元军水师顽强抵抗。
敌人兵力充沛,占据河道有利位置,还武装了火筒、火镞。
而义军所操多为渔船、小漕船,极容易被焚,初时伤亡惨重。
徐达临机应变,令士兵把小船、木板捆绑缠绕在大船船舷外侧,充当挡火屏障,隔绝火箭火筒的焚烧效果。
同时分船队迂回,从河道两侧港汊包抄元军两翼,前后夹击,一日间大破敌阵。
元军中的阿速卫、真滁两个万户的将官见局势不妙,弃阵溃逃。元军水师遂失去节制,全军大乱。
主将纳速剌丁与其三个儿子力战不退,全部战死,高邮水师主力一夜覆灭。
此战之后,高邮东面屏障完全丧失,义军直抵高邮东大门,兵临城下。
铁意于高邮城外,收到了耶律扶光详细的通风报信,具言此时高邮城中主事的乃是什么行省左丞偰哲笃,又有大将谁谁谁率部驻守高邮城西北的甓社湖云云。
他毫不在意,阅后便点了火盆,连回信都没写。
这时候,徐达与张士诚又产生了意见分歧。
张力主从速攻城,惧怕董抟霄过河来援。
徐达却不肯动手,说道:“高邮城只有完好无损地拿下来,咱们才能占住、守住。”
在铁意的支持下,徐达取得了绝对的指挥权。
于城下驻军三日后,命张士诚部分兵分船,去封锁甓社湖出口,隔断在外的元军水师回援通路。
张士诚部转移西北方当夜,月明星稀,炎风习习。
铁意着半身皮甲,于帅帐外横枪扶刀。
至深夜,薛恒志来报:“掌派,这一路火把亮光都安排好了,应当不至于走错道。”
铁意点了点头:“下面的帮众弟子你都带去前面吧,咱们精兵不多,集中起来用。这儿,我一个人就行。”
薛恒志应声而去。
三更后,高邮果真东门大开,放下吊桥,趁夜袭营。
外间乱成一锅粥时,十几二十个灵巧轻便的身影趁机摸进了营中。
眼见得中军辕门遥遥在望,领头一人按下身形,蒙面巾下传出苍老声音:“是不是太轻易了一些?”
另有人道:“自古趁乱劫营,不都是这么回事儿,不然哪来史书上那么好些奇功?”
“快走,快走!”
近二十人过了辕门,小心潜行,却发觉左右周遭一片寂静悄然,不禁窃窃私语起来。
“都调去前军了?还是咱们要中埋伏?”
“呸!可念叨点儿好的吧。埋伏?埋伏也得有人呐!”
“就怕他们统帅也去前军阵上了。”
“那咱们可早点儿回吧。就你我这点儿武艺,丢在军阵里可没几眼好看。”
“快些闭嘴吧,正干掉脑袋的活儿呢!”
“迟了。”
头顶忽落下一道轻声,众人皆不由得浑身一震,猛然四散跳开,数不清的各式暗器不要钱一般洒将出去。
抬头望去,只见一道鬼影飘在大帐顶上,又一转眼没了轮廓。
各式暗器嗤嗤嗤的破空声不绝于耳,却全都射在空处。
这一下,众人不由地毛骨悚然起来。
“你们——”那声音再度响起。“是怎么敢来劫营刺杀的?”
十多人惊而回头,只见一个年轻人负手而立。
月光自他身后洒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正罩着众人面上。
铁意委实是诚心诚意地在发问。
尽管他也料定,如萨迦派的曲珍和耶律扶光这等级数的高手,董抟霄纵然是大都派来江南的钦差,手底下也不可能一抓一大把。
但是就派了这么些人来企图趁乱刺杀,是不是也太不将堂堂崆峒掌派放在眼里了一些?
“我军自年初发动,迄今四月有余,尔等不知阵中是铁某坐镇吗?”
这些人握住兵器的动作各自顿住,猛地面面相觑起来。
“铁”这个姓氏,可不常见。
他们以目光公推了两人出来,上前解了面巾抱拳行礼。
“巨鲸帮岳老三!”
“神拳门陈道。”
“——见过崆峒掌派!”
铁意瞥了二人一眼:“嗯,听天鹰教提过,你们两家跟朝廷钦差走得近些。”
巨鲸帮姓岳的一副破锣嗓子:“咱们做生意跑生活的,原没法违拗当道的官府。倒是铁掌派,怎么话里话外与天鹰教这般熟络?”
铁意打量着他们:“今夜一个三当家,一个总教头,带了这么些人提着兵器,总不会是来闲逛的吧?”
神拳门陈道倒是坦荡:“实在难违官府的命令,不得已来探一探贵军大营。”
“尔等不知我在?”铁意又问了一遍。
陈道答说:“数千上万人的军营,前后扎了数里。再者,前头不是还在打仗吗,想着哪里就那么容易碰到尊驾......”
“倒是坦诚。”铁意嗤道。
“退一万步讲——”
陈道将躬下脊背,姿态放得很低:“即便是碰上了,想必掌派也能体谅我等小门小派的不易。”
“我等情愿认栽,听凭崆峒派发落。但仍盼铁掌派能允我等阵前效力。”
他斜了岳老三一眼,二人皆伸出一只手臂来:“您心中若是有疙瘩,先取了我二人一只手去罢!我等一个唾沫一个钉,绝无二话。”
两人吐字说话铿锵有力,神情坚定,颇具感染色彩。
其身后的诸位弟子、同伙,都禁不住“教头”“三当家”地呼唤出口。
铁意望之二人,实在难忍,失笑摇头:“此战之中,城里城外有许多人都能活命。可唯独愚蠢之人,谁都难救。”
陈道等人面色一变:“铁掌派这是什么意思?”
铁意微收下颌,杀意如流沙般自眼角泻出。他拿出负在身后的双手,缓缓向前逼近。
“你们以为,这是在运河边上争一个码头的地盘?”
“你们以为,这里是论什么江湖香火,点到为止的去处?”
“你们以为,即便技不如人,只要认个栽、砍条胳膊,就还可以做事留一线?”
众人听出了话外之音,岳老三大声道:“掌派有话好好说!当年与天鹰教做对时,咱们可都曾与崆峒派勠力同心呐!”
“晚了——”铁意沉叹一声。
“尔等来之前,怎么不好好想想当年?”
那两人还待开口,铁意左臂挥动,大袖鼓荡,立有道道流星赶月而出。
斩仙飞刀!
每个人都认得出来,这已可说是威震天下的手段。
但——也仅仅只是能认出来而已了,这已经是他们这一辈子,最后的念头。
破风声与身体倒地的声响衔接紧密,一切都发生得非常之快。
快到许多人的惨叫还未发出,便就被利刃扎穿了喉咙。
铁意转身离去。凭自己如今手段,倒是不必挨个补刀了。
他拔了枪牵了马,复往前军而去。
徐达白日里特意大张旗鼓地分兵,叫城头上瞧得清清楚楚,料定今夜必有夜袭,直接就在前军中枕戈待旦。
一番骚乱后,高邮守军大败而归。
次日天亮收拾战场,将巨鲸帮、神拳门那十几具尸体辨认清楚,的确都是江淮一带武林中有字号的人物。
薛恒志特来请示,用不用给两家门派送回去。
铁意一听:“哪有那个人力,徐师弟这里恨不得一个人劈开两半用了。”
“与敌军尸体一道烧了,再给这两家去封信,问问他们是什么意思,别等日后当我面前了再来求情!”
善后罢,徐达难掩喜色地来与铁意说话:“昨夜一战,敌人虚实尽漏。看来城子河大败后,高邮城中已无多少兵可用。”
“城无外援则不可守,只要张士诚卡住甓社湖内的水军,城中必定军心动摇,不日可下。”
铁意问道:“可还能再加把火?董抟霄的援军不可不虑。”
徐达道:“那倒简单,我下去安排人手,昼夜轮班在城下鼓噪叫骂,再请张士诚手下船只在运河、水关游动......”
“诶——”
他突然灵机一动:“师兄,我有个好主意!”
翌日一早,城墙上的大头兵睁开眼就见护城河外正搬运木料,打造器械,以为义军已定计攻城。
谁知盯了一日,却是原地垒起一座数丈高的方台来,顶上插一面大旗,“崆峒”二字迎风招展。
随后便有快马驰来城下,射信箭上墙,叫嚣道:“崆峒掌派人在此坐镇开擂,城中元狗,可有够胆夸耀武功者吗?!”
铁意在台上高坐三日,先后共有八名各族武人前来挑战,皆于十招内取其心头血祭了身后大旗。
至第四日上午,终于等来了耶律扶光。
铁意见他一脸苦相地登上高台,忍俊不禁道:“好,看来高邮城中也没有比你更厉害的高手了。”
耶律扶光叹气道:“为家世名声所累,委实是不得不来,尊驾可收到在下前信了吗?我......”
铁意抬掌一竖,只道——
“请。”
“请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