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金风玉露一相逢
耶律扶光不得不出手。
他虽明知不敌,可若连手都不敢出,岂不是在天下人面前声名扫地?
于是稍一拱手,运起内力长喝一句,声传八方:“请尊驾赐教!”
铁意扭着拳头便要开打,却见耶律扶光跳上窜下,呼喝不已,手指频频点出,却不见那凌厉迫人的一阳指劲,简直像是以极夸张的动作跳起舞来。
他皱着眉头左右四顾,只见这高台上视野宽阔,下方是起义军的方阵,对向隔着一条护城河,高邮城墙上的人望过来也是一览无余。
原来如此,此獠寻他做戏来了。
耶律扶光一边挪移跳动,一边快语道:“尊驾不必着急,可在此慢慢围城,自能兵不血刃拿下高邮。”
“董太尉并未有一兵一卒过河东来,他老人家正全力抢收夏粮,坚壁清野,打算死守江都。”
“高邮有失,大都才是最着急的,其后必定派大军南下围剿,董太尉料定你们守不住。他若此时冒进,万一丢了江都,那才是千古罪人呐!”
“你说完了?”铁意冷喝一声。
耶律扶光见他面色不虞,还待找补什么,却见眼前一花,一只拳头已驰雷掣电,悍然轰来。
“尊驾......!”
其人见铁意一动手便是真格的,这才慌忙施展武功招架。
他本全无抵抗之心,先手既失,表现还远远不如上回见面交手。
铁意失望之下,更无耐心,区区十数回合后拼着掌心被指力点中,一把攥住敌人剑指,“嘎吱”一下反向拗断了过去。
耶律扶光痛呼一声,手指带着手掌反弯到极致,直接就这么顺着力道跪了下去,连连求饶。
“求饶?”
铁意寒声道:“大军自兴化进发时,你是如何搪塞于某的?这会儿知道求饶了?”
“丑话早说在了前面,汝自家要做墙头草,风往哪吹往哪倒,便莫怪本座不予你体面!”
耶律扶光急忙忙道:“尊驾慢来...慢来,我还有用!我耶律家多有仕宦之辈,可代为斡旋......否则大都倾力来攻,你们守不住高邮城的!”
铁意鼻下一嗤,手上劲道不停,硬是“咔嚓”一声将其拗断。
铁意道:“我已明告江南武林,以玄感为界,以上境界者敢有阻挠抗元大业之举,崆峒派便要戮其一身,平其满门。”
“你上了铁某的生死擂,以为作作秀便能下去吗?”
耶律扶光疼得涕泗横流,仍不忘求生:“武功,还有武功!一阳指、空明拳,打狗棒法没有,降龙十八掌却是真传......一阳指我现在就能双手奉上!”
铁意毫不在乎:“一阳指固是神功绝技,不也被铁某折断了吗!留你性命,却叫本座怎么将出口之言咽回去?”
语罢,张开五指劈在耶律扶光顶门之上,一下打得其人七窍流血而死。
“崆峒威武!”
“掌派再胜一场!”
......
脚下传来阵阵喝彩,铁意抬眼远远望去,城头也是一串骚动。
至此,高邮城中再无一人胆敢出城迎战,显见得士气沦丧至极。
当夜,行省左丞偰哲笃率领亲信,自高邮南门出逃,渡大运河遁走,大批官吏随之逃亡。
义军对此事洞若观火,徐达本意出兵一网打尽,却为铁意所拦下:“趁机培养一下元廷的高官们,叫他们习惯弃城活命吧。”
天亮后城内守军发现主官已逃,再无战意,四散混乱了一阵,遂开门献降。
义军便自东门入城内,控制府库、盂城驿,占据运河锁钥。
高邮府城不战而陷,大运河自此截断,天下为之震动。
铁意并未在高邮过多逗留,局势稍一稳固,便将钟星河、薛恒志等一干好手留在徐达身边,孤身西归。
过江都时稍微探查一二,果然已是风声鹤唳之态,人马进出盘查极为严密。
他乘小船复还建康时,本不欲停留,却在码头上给日夜等着的薛家人认出拦下,惊喜得知阔别已久的亲人的消息。
他乡遇故知乃人生喜事,何况还是心底顶顶在乎的爱人。
铁意差点儿一路提着薛家长随飞起来,不多时便赶至薛府。
一派之尊顾不得礼数,只令人通报,并未先去见薛家主人,而是叫人领着先往客院而去。
到了地头院外,铁意先行轻咳两声,内力微震,院里旋即迎出一对腰间佩剑的中年女子。
二人皆四十余岁,容貌甚美,尤其面容有九成相似,只在眉宇间稍有差别。若非衣饰打扮不同,等闲人一眼望去,必定眼花。
她们还当来了何等高手,出门一看,齐惊呼执礼:“掌派!”
铁意拱手还礼:“两位李师叔,许久不见,甚是想念。”
这二人乃是青阳观中的八代弟子,姐妹两人天生心意相通,自飞花令中推敲研习出一门合击之术,唤作飞花剑阵。
铁意当年头回打上崆峒山时,曾以刀剑双杀之法破过二人联手。
穿黄衣的是姐姐李琼华,她掩口一笑:“得了吧,我们姐妹孩子都练了三年武了,早已人老珠黄,哪里还当得掌派想念?”
妹妹李琼汀一身禾绿,侧身道:“掌派快些进去吧,咱们守着,必不叫谁扰了你们相见!”
铁意实难招架这等见多识广的中年妇女,左右抱拳,引得二人发笑。
再是天才横溢的一派之掌,却到底是年轻得可爱。
李琼华又道:“芷若师侄小伤在身,正是掌派嘘寒问暖的好时机。”
“了然,了然...”
铁意听了这话,脚下更急,三两步便迈了进去。
方一抬头,屋里便探出张神清骨秀的俏脸儿来。
“琼华姨姨,你们在跟谁......咦咦咦?”
少女瞅见铁意,眸子顿时放出神采。她身形微晃,腰肢宛似晓风中一缕丝绦,一抽条便舞了出来,举止轻盈,婀娜曼妙。
铁意望之便生笑意:“好,轻功进益不浅!”
殷离没好气地叉腰一叹:“哼~大师哥呀,这么久没见,你既不夸人长高,也不夸人漂亮,眼里就只有武功练没练好嘛?”
铁意从善如流,抚掌赞道:“女大十八变,我家小师妹出落得水灵灵了。”
殷离略一撇嘴:“争将来的,才没意思。大师哥,你还是瞧你喜欢瞧的吧。”
说着双手在胸前交叉舞动,十指连弹,恍若一只蝴蝶振翅欲飞。两道流光自她指尖轻巧飞出,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向铁意双鬓。
“真是长进了。”
铁意轻叹一声,伸出双指在耳畔各轻轻一夹,便轻巧地将飞蝶拦在手中,正是两枚斩仙飞刀,只不过比他自己所用的轻薄数分。
“不赖,这一年多没白过,飞花令上的手法都练成了。可是离合神功入了门?”
少女得了夸奖却没多高兴,凝视着他指尖的飞刀:“有什么用?还不是叫你玩儿一样地拿捏......”
她问道:“这是什么接镖手法?飞花令上也没有,你快教我!”
“这个嘛...”铁意走上前来。“无他,唯手熟尔。功力到了自然而会,却没法刻意教学。”
趁着将飞刀摁回小师妹掌心的时候,铁意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果真是长高了。”
殷离恼火地拍开他:“不许压,老头子说还能再长长呢!”
“殷离——”
屋里传来一声清喝,风动落梅,乱琼碎玉,令铁意不由微微一怔。
“没大没小,怎么一见掌派便即动手?”
殷离皱了皱灵巧的鼻子,扯着铁意肩膀便往里推:“有人着急了,待会可不定要拿我撒气,你还是快进去吧~”
铁意笑骂她一句“古灵精怪”,敛衣迈了进去。
方一进门,便觉一道清透的目光将自己上下打量了个通透,可再一抬眼,佳人已垂睫隐去了眼神。
少女只着单衣,已半起了身,一只纤足未穿罗袜,方趿进绣鞋之中,不施粉黛,无用雕饰,却是姿如月挽玉兰,海棠春睡,一派天羡的美色。
许是掌派人的视线稍显炽热,周芷若微微侧脸,未挽起的鬓发瀑垂而下,遮住了半面俏颜。
“哥哥,我病中偷懒,可未梳洗...怎么一个个都将你放进来了......”
“芷若还有不好看的时候吗?”
铁意断然道:“为兄穷搜一年三百六十五日,委实难寻一刻。”
少女抬眼而笑,长睫微颤,霎时如海棠盛白露,桃花落春风。
铁意说着话儿向前走出两步,身后传来重重一声娇“哼”,紧接着房门便被“哐”地一下牢牢合上。
殷离的声音渐行渐远:“哪里不解风情,分明留着词儿呢!”
“呸,偏心——!”
屋内二人正对视着,实在是忍俊不禁,“噗嗤”一声齐笑了出来。
铁意摇着头走上前去,俯身握起芷若浑圆的足踝,原拿上床去,窝进被角,叫她好好躺着。
“我武夫一个,打了一路腹稿才得这么一句,这可叫人怎么办?”
芷若乖乖侧身躺下,双眸舒服地眯起:“兄长妹妹太多,怪得谁去?”
铁意拿起手背,在她微失血色的唇上一触:“伤看着快好了,可留遗症?”
芷若摇头:“不至于。太乙天极功护体,五行归元炁护脏,那一记密宗大手印还隔着剑身,本就伤得不深。”
铁意归拢着她散铺的长发:“我听薛家人说了,进江都行刺董抟霄,还是太贸然了些......”
周芷若笑问:“哥哥孤军发兵攻打高邮,难道便不贸然吗?”
“彼时,江州水军发不得兵,我实在怕江都东援高邮。再说了,董抟霄已派出两位能与哥哥放对的一流高手,身边自然空虚......
最后验证,果然是只剩了一个噶举派的喇嘛而已。若不是董贼的确小心谨慎,时刻藏于护卫环伺之下,说不得妹妹就得手了。”
她伸手轻轻攥住铁意宽大的手掌,在手心里摩挲着那分明的骨节:“天下岂有不艰难之事?哥哥莫忧,芷若已足堪独当一面,能帮到哥哥了。”
“再说了,我不也带足了人手吗?八代、九代的精干人物几乎都来了。”
铁意盯着芷若秋水般的眸子看了又看,正将人看得羞赧时,忽而微笑言道:“芷若,我...我想你了。”
周芷若长睫一颤,腮边晕红,却并不闪躲,反说道:“崆峒山一别,一年半载有余。哥哥若是不想我,那我...那才叫人生气呢~”
二人久不相见,自是好一番耳鬓厮磨、互诉衷肠,各叙见闻,一路说到眼下。
“六大门派中的其余五家,算上丐帮、五凤刀、唐门、霹雳堂等大小帮会,足有许多家已陆续启程西进。”
“举正道之力围攻光明顶,已成定局。各家都有书信往来,询问本派态度。身为六大派之一,咱们原本就不当缺席的。”
“对了,尤其是峨眉。”周芷若拍了拍铁意肩膀,指向窗下妆奁。
“不悔出事了,哥哥亲眼看看吧。”
铁意眉头微皱,起身去拿出两封信件。
周芷若道:“一封是静玄师太代灭绝掌门亲笔,说不悔自行回了峨眉,却在灭绝师太下令圈禁她后弑师而逃,下落不明。”
“另一封,因有信物在,又写明要哥哥亲启,祝瑛师姐虽转交给了我,我也只带在身上,并未拆看。”
说话间铁意已拿起了第二封信,浓重的漆印浇封住了一柄窄身薄刃的飞刀,上书“敬奉崆峒掌派铁平之亲启”,字迹娟秀,并无落款。
“自何处、何时送到的?”铁意问道。
如今天下各处烽烟四起,想要把信件安稳地送到千里之外绝非一件容易的事。
再要附上信物,要求保密,更是难上加难,非峨眉、崆峒这等大派轻易不可为之。
芷若道:“本派倒查了,是从四川送抵的没错,其间来历却甚为模糊,不乏左道中人经手。”
铁意点了点头,取下飞刀划开信件,只见没头没尾的寥寥数句,过眼便即阅罢。
他轻叹一声,至榻边交给芷若。
周芷若接在手中,仔细咀嚼了两道,才斜铁意道:“哥哥,你的好妹妹里,可有一个简单角色吗?”
铁意“咳咳”地清了清嗓子:“人家这不是好心吗?”
周芷若颔首道:“这位昭儿妹妹的身份有问题,若有朝一日峨眉因此出了事,哥哥是要担干系的。”
她稍作沉吟,又道:“不过哥哥是靠她点拨才明了天罗步的关窍,这份人情......”
说着又晃了晃指尖信笺:“现下还要再添上对不悔的这一笔好心。”
铁意却道:“芷若,人心不是算账。她能不惜暴露身份,寄来这封信为不悔澄清、求援,我们又岂能不仁不义?”
芷若一笑而对:“哥哥说的是。那便只论不悔的事,咱们......”
铁意道:“我匆匆忙归来,原也是为了这个。光明顶有一场大热闹,本派不宜缺席。这番回去留够经略江南的人手,咱们便从速西去光明顶!”
说到这里,不禁叹气道:“不悔这丫头...也委实是太不走运。”
正说话间,不知哪位李师叔在外请见,说是薛家主人已来等了许久,唐钦原、岑明心二人快要陪之不住。
铁意一望窗外日头,不知不觉已竟已聊过两个时辰,这才不得不出去应酬。
客套过了一桌酒菜,铁意与唐、岑二人漫步庭院醒酒,见唐钦原行动间已无半点异样,便关心了两句他的伤势。
唐钦原停步抱拳,说道:“黑玉断续膏已经验明真伪,还原出来,的确神效无比。弟子在武当疗伤数月,已尽复旧观矣。”
铁意点头:“那便好。既然如此,可杀了那蒙元郡主了吗?”
闻言,唐、岑皆二人不由皆冷哼一声。
“这是怎么了?”铁意奇道。
“我来说罢!”唐钦原提起这个,显然气愤。“原也要向掌派禀告的。”
原来那黑玉断续膏既然神效无比,又岂是那么好复现的?
那赵敏虽记下了方子,却到底不曾真个亲手配过药,再加上她说的话众人原也不敢尽信......兜兜转转的,那宝药一时竟配不出来。
岑明心带人抬着唐钦原上武当等几个月,眼瞅着人快要保不住命的时候,转机出现了。
“当年张五侠的儿子张无忌,不知从何处背了失踪许久的殷六侠回了武当山。他年纪虽轻,却是位岐黄圣手!”
张无忌可谓是医仙、毒仙唯一的传人,接过手来没多久,便将黑玉断续膏照方复现出来,一经验明,果然神效无比。
唐钦原因而保住了性命,得以重塑骨骼。武当三侠俞岱岩也终于渐渐康复。
待唐钦原伤势稳定下来,他二人心系本派已在江南牵头起义,着急离去,遂向武当辞行。
同时,请斩蒙元绍敏郡主项上人头。
谁知道,武当诸侠个个吞吞吐吐,便是俞二侠与莫七侠,也颇有些无话可说、尴尬至极。
铁意听到这里眨巴了两下眼睛,不由笑道:“该不会张无忌大夫,与那赵敏郡主,已经不知何时,一同不见了吧?”
二人大惊:“掌派师兄真神人也!这您都猜得到?”
唐钦原冷哼道:“有道是龙生龙,凤生凤,耗子的......哼,张五侠虽遭魔教妖女引诱,却好歹不曾亏了民族大节。”
“他家的公子倒是青出于蓝胜于蓝,竟然被蒙元的郡主勾了魂魄去!”
岑明心道:“初时,为了黑玉断续膏的药方,小张神医不免与那赵敏郡主有颇多相处,或许便是那时收了引诱蒙骗。”
唐钦原皱眉:“岑师兄,你倒替他找补什么?”
岑明心劝道:“你的命到底是赖人家救的,此事上便留些口德吧。”
“哼!”
唐钦原一甩袖袍:“若是因这个便要放过那鞑子郡主,唐某把这条命赔给他武当便是了!”
“又说气话,你有几条命可死?”
铁意轻斥道:“你去血溅武当金顶,叫本门与武当之后如何相处?”
唐钦原老实抱拳:“掌派说的是。”
见他冷静下来,铁意转言道:“黑玉断续膏的方子,固然是我与武当二位侠士联手取得的,可从头到尾我没叫武当露过面。”
“将来与汝阳王府打交道的机会只多不少,我们该报仇报仇便是,不必瞧着谁的面子。”
岑明心道:“掌派,武当莫七侠本要一道来江南赔罪,只是围攻光明顶事态紧急,各派皆赶着上路。
他请我等转告,日后必定来您面前负荆请罪,还望万万莫要伤了两家之间的情分。”
铁意失笑摇头:“罢了吧,我不至于迁怒整个武当。张无忌...真是有意思~”
想来也是,如今这个张无忌,连朱九真那一关都没有机会经历,而直接遇上天作之合的赵敏......不被迷倒才真算怪事。
唯独实在出人意料的是——上回听莫七哥说,殷六侠是被那位石门主带去了光明顶魔教总坛呐。
怎么张无忌也去了光明顶,还把人给千里迢迢救回来了?
欲分辨此事情由,还得将时间拨转回去,到去岁初冬之时——
东昆仑山脚下一座白雪半覆的洞穴中,少女睁眼起身,活动起已然灵活自如的四肢。
不悔自语道:“南帝传承,果然不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