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昆仑雪花乱中出
一阳指心法于人体三百六十五周天窍穴颇多妙悟,再加上不悔九阳神功的根基,果然将金花婆婆的透骨打穴之法尽数解去。
不但如此,她这一路经历跌宕起伏,早胜过等闲江湖庸碌之辈百倍。
这一番心潮澎湃大起大落,自出山谷前后便一向困扰她的瓶颈,不知何时已如冰雪般消融了去。
她方才解穴后,以第三卷经文所载功法运行周天,已不至于寸步难行。
不悔摊开手掌,凝望许久,少顷一手虚引,一手握拳伸指,心想:“这功法实应称为《阴阳并济经》,单称《九阳真经》,的确还是偏了。”
原来《九阳真经》最后一页记载有作者自述,未言及身份姓名,只说一生为儒为道为僧,无所适从。
某日在嵩山斗酒胜了全真教创派祖师王重阳,得以借观《九阴真经》,虽深佩真经中所载武功精微奥妙,但见其一味崇扬“老子之学”,只重以柔克刚、以阴胜阳,尚不及阴阳互济之妙。
于是在四卷梵文《楞伽经》的行缝之中,以汉文写下了自己所创的功法,自觉比之一味纯阴的《九阴真经》,更有阴阳调和、刚柔互济的中和之道。
为显示矫枉过正之意,遂命名为《九阳真经》。
不悔先前并不能尽解其中三昧。
然而近来接连使出寒冰绵掌、一阳指这等从前从未用过的上乘武艺,她心中却对《九阳真经》最后一页所载阴阳调和、刚柔互济的中和之道多了一层领悟。
尤其是寒冰绵掌。
原来,所谓全力以赴、倾力而为,也不一定是峨眉派的佛光普照那等遮天蔽日、挡无可挡的架势。
能勘破瓶颈,或许也有这一份实践出真知的功劳。
不悔正运炁行功,忽有所觉,停下来刨开洞口积雪,向外一探身,恰好与一人四目相对。
那是一张白狐般柔柔弱弱的脸庞,正躲在数丈外针叶稀疏的树杈上。
那女子与不悔眼光一对,立时受惊,抽身便走。不悔二话不说,拔足便追了上去。
“咦?”追出一段,不悔心下诧异。
只见前方那抹淡紫身影飘飘摇摇,翩若惊鸿,姿态如冯虚御风,潇洒备至,竟叫她一时不能拉近距离。
尤其这般风度,实在令人见之忘俗,印象尤深,当日意哥哥与老蝙蝠缠斗之时,可不便是这一派风骨?
不悔正要张口呼唤前方之人,却见远处人头攒动,有几道身影迎了过来。
“欧女侠!”
开口之人声音威严厚重,自有一派世家高人的气度。
“可是发现了贼人?毋须慌张,我等来也!”
这人约莫四五十岁年纪,身穿蓝缎长袍,形貌轩昂,颏下微须。
话问出口,他已经望见了稍远处缀着的身影。
不悔眉头微皱,停身驻步。
只见前方有三人围拢过来,接应那紫衫女子。
方才开口喝问那人提一只判官笔在手,另有一打空手的青年,和一位身材魁梧,红脸亮堂的老者。
欧楚怜落在刘景行身边,冲左右抱拳道:“二位庄主,我在雪地中搜索痕迹偶遇了这位姑娘,尚未辨清敌我,暂不便以贼人视之。”
那红脸老者颔首道:“原来如此,且叫武某一问。”
他扬声道:“这位姑娘请了,在下朱武连环庄武烈,敢问你姓甚名谁,何方人士,在东昆仑作甚?”
“朱武连环庄”几个字一入耳,不悔眉头一皱,眼神陡锐。
虽未答话,敌意已毫不掩饰地放射出去。
对方俱是老于江湖之辈,自然瞬间便有所感知。
武烈微躬身含胸,双手拿起,姿态已极为防备:“姑娘,你是什么人?不知可在左近见过一位......”
“有个被人叫做表少爷的,我杀的。”不悔直截道。
“好!好的很呐!”
武烈面上血气勃发,当即要踏上前去,却给一支判官笔横在面前拦住。
“兄弟且慢。”
那人拦下武烈,开口道:“在下朱长龄,江湖上的朋友抬爱,得赐了个‘一笔惊天’的诨号。
斗胆请问,我那师侄何处得罪了姑娘?”
不悔道:“登徒浪子,欲行不轨。”
武烈急道:“血口喷人!你将我徒儿一干人等斩尽杀绝,死无对证,岂不正便由得你随意污蔑吗?!”
朱长龄又请他稍安,复问道:“不知姑娘姓甚名谁,出身何派?无论如何出了人命,本庄总要请了你家长辈来,照江湖规矩商量个清楚。”
欧楚怜与刘景行在一旁缓缓点头,只觉这位朱庄主胸怀宽广,举止甚有名家气度。
不悔唇角微勾,露出一丝冷笑:“不必那么麻烦。”
“我无门无派,不会有人出头。尔等也不须担忧踢着什么铁板,得罪什么人。”
朱长龄一脸郑重:“姑娘,既是这般,本庄便要依江湖规矩,向你讨还血债了。”
说话之间,又有朱武连环庄的人马次第赶到。
一个领头的发出声轻“咦”,下马走近仔细端详了片刻,忽而指不悔道:
“庄主,这不是灭绝师太的徒孙吗?就是当初与小姐一道被青翼蝠王韦一笑抓走的那位!”
场中顿时无人不惊,朱长龄低喝道:“姚兄弟,你没认错?”
那人斩钉截铁:“错不了!虽气质大变,但容貌没错!”
朱长龄深吸口气:“原来是峨眉派的纪姑娘。不知小女九真......”
不悔道:“她想杀了我先喂魔头,好叫自己先暂且免被吸血,为我反杀。”
“你......!”
朱长龄心口一痛,杀意满腔,却还有“灭绝师太”四个字压在脑中。
可又听不悔道:“不必顾及峨眉,我已反出门派,如今不过孤魂野鬼而已。”
“想报仇?来出手便是。”
欧楚怜、刘景行二人实在是被这一波三折的状况晃得头晕眼花。
莫名其妙地,此行所为的正主蓦然出现在了眼前,可又莫名其妙地与朱武连环庄结了大仇。
眼见朱长龄与武烈都已按捺不住要动手,欧楚怜忙出口道:“二位庄主稍待,这其中恐是有什么误......?”
她话未说完,身后陡然响起一阵人仰马翻的嘈杂。
“哎呦,哎呦...!”
“什么人?敌袭!”
众人回首望去,只见一道灰影在庄客人群中穿梭来去,迅捷无伦,一旦出手便叫人没有丝毫抗拒躲闪的余地。
那姓姚的惊怒交集,立即拔出长剑,抢上前去,指斥道:“何人活得不耐烦了,竟与朱武连环庄做对?”
只听一个苍老声音冷笑道:“朱武连环庄又算是什么东西?”
灰影骤然掠至,一阵衣襟带风之声划过空际,那姓姚的已倒飞而回,当场仰面横死。
“啊?”欧楚怜惊呼一声,刘景行与朱、武二人立即拉开架势,严阵以待。
来者显然是非同一般的高手!
“小妮子,还不将婆婆的手杖还来!”
那灰影落地现身,却是个佝偻龙钟的老妇。她直勾勾盯着不悔,却对周遭众人视而不见。
不悔持仗在地上一墩,寒声道:“婆婆自来取便是了。”
她两个旁若无人,可目睹自家门客惨遭屠戮的两位庄主却再难忍耐。
武烈率先奋掌向金花婆婆打去,口中怒喝:“老虔婆,还姚兄弟命来!”
另一头朱长龄不声不响,却已提笔点向敌人腰侧。
金花婆婆哼道:“找死!”
她抬手一放,三道金光电射而出,霎时逼得朱长龄翻身躲避,复翻掌朝武烈迎去。
武烈只觉全身给一股大力笼罩住了,四肢竟有一瞬全然动弹不得,当下慌忙爆发内力,挣脱出来。
可有这一下耽搁,面颊已被一掌抽中,他竟绝无招架之能,整个人打着旋儿飞了出去,像一只被随手抽走的陀螺。
朱长龄持笔点落金光,却是三朵小金花坠在雪地之中。
他见武烈一个照面便叫人抽飞,快步赶去扶起,面色不由沉重:“原来是灵蛇岛金花婆婆当面。咱们既然都是来寻这位纪姑娘算账,何苦大水冲了龙王庙?”
“纪姑娘?”
金花婆婆指不悔笑道:“也是,峨眉派的消息没这么快传到这里。”
“她可不姓纪,而是姓杨,明教光明左使杨逍的杨!”
众人兀自惊愕之间,金花婆婆叉腰摆手:“什么水不水庙不庙的,你们还不够格与老婆子攀关系,识相的便赶紧躲一边去,莫在这儿碍眼。”
“这...”朱长龄自然不肯就这么退走。
“恕难从命,金花婆婆行事未免太过霸道!”
金花婆婆喝一声“好”,毫无废话地纵身而上:“小妮子,先清了闲杂人等,咱们娘俩儿再算旧账!”
她身形晃处,直欺到朱长龄身前,食中两指挖其双眼。
朱长龄忙矮身躲避,运笔如飞,点她双臂。却觉眼前一花,耳中听见一声闷哼,身旁武烈又已直挺挺地倒下。
原来是金花婆婆明取朱长龄,其实却将左足侧踢而出,正中武烈腰间穴道。
这一下指东打西,真可谓神鬼莫测,实难勘破。
朱长龄只觉敌人身形在周遭滴溜溜地转动,大袖飞舞,偶尔传出几下咳嗽之声。
他以判官笔运使一阳指功,顷刻间已出了十数招,却没一下能戳中对手衣衫,心头已然惊骇之极——
这已不是内力高强便能解释得通的事情,天底下哪有这般的老婆婆!
蓦地手腕一痛,判官笔已然脱手,朱长龄自知中招,却无法抵御。
正无计可施之时,忽有一道锁链来缠住他腰间,倏忽将人横拉三尺,避过一招。
“多谢欧女侠救命之恩!”
朱长龄岂能错过此机?立即连跃数步,退了开去。
金花婆婆正待追击,忽闻脑后呼呼风响,忙回头一掌摁去。
内力喷薄,正砸在一根铁杖之上,激出一声震响。
金花婆婆叱道:“好不晓事的女子,婆婆可是在给你扫荡对头!”
不悔丝毫不为所动,提杖使出一招峨眉剑法中的金顶九式,向敌人戳去。
“我不过是找机会对付你,仅此而已。”
二人正斗将起来,忽听林木间又冒出一个惊奇的声音来——
“摧心飞挝?此处竟还有江南崆峒的门人?”
刘景行大喝道:“来人止步!”
他面前簌簌落下两道光头人影,气势汹汹冲将过来,身形毫不停滞,显然是敌非友。
刘景行当机立断,一拳轰出,谁知来袭之人功力深厚至极,竟一掌便将他震开。
有他拦这一下,欧楚怜已瞧得清楚,当先来人却是个胖大和尚。
那人张开粗圆五指,自上而下奋力一拿,欧楚怜只腰肢轻转,便躲开了去。
“咦?好轻功!”
他似乎见猎心喜,宽大体态灵巧至极地追了上去,明明快若疾风,却一连数招都摸不着欧楚怜的裙角。
另个和尚浓眉虬髯,并没一同出手,见此高声道:“说不得,你起色心了吗?怎与这小姑娘玩耍起来了?”
胖大和尚退出几步,自僧袍中扯出一长条布袋:“彭和尚,这就是你眼拙了。这位女施主步法玄奇,暗合周天八卦之变,和尚我也一时难破。”
“不过...倒也不难就是。”
话音落下,他脚下一错,直奔刚勉力爬起的刘景行而去。
欧楚怜惊呼一声,摧心锁立即出手,故技重施缠向刘景行。
说不得酣笑一声,他以布袋缠手,凌空截住锁链骤一发力,顿将欧楚怜拉了个趔趄。
他抓住机会欺上前去,布袋已迎风抖开,耳边却骤闻一声娇喝:
“住手!”
喝声裹着风声穿射而至,说不得只觉颈后汗毛耸立,连转身看一眼都来不及,反手绷起布袋遮挡全身。
下一瞬间,一道透骨钻劲抵着布袋砸在他颊侧,硬是打得人眼冒金星。
不悔方凌空点出一指,自己身后也有人紧追不舍,风声呼啸,于是反手将珊瑚金的手杖砸了出去:“还你便是!”
逼退了金花婆婆,不悔扭身化作一股轻烟,眨眼便到了欧楚怜身后,扣其肩膀将人远远带开。
嗯?
说不得被偷袭了一下正头昏眼花,可刚砸倒刘景行的彭莹玉,却将不悔这一派踏雪无痕、轻盈矫夭的姿态看进了眼中,当下震动不已。
“一阳指,是本庄世代家传的一阳指!我女儿和师侄果然都害在你手里!”
不悔斜睨过去,冲朱长龄道:“我早明告之,你如今惊叹个什么劲?”
“方才为何不出手?”
这却是指斥朱长龄方才冷眼旁观说不得、彭莹玉二人力压崆峒两位弟子了。
朱长龄不吃她问,怒视欧楚怜道:“欧女侠,贵派原是来为掌派人寻义妹的,如今人已找到,可是要包庇这等杀人夺艺的恶徒吗?!”
欧楚怜当然不会蠢到应下这等话,否则传了出去,崆峒派的名声也要受损。
她扭头对不悔问道:“不悔姑娘,这其中......”
不悔绝然道:“没有误会!是我杀了人,逼问出了功法。”
“但——我不欠他们的。”
“呔!”
彭莹玉跃上前来,双眼死死盯着不悔:“小姑娘,你这一身轻功自何处而来?”
“干你何事?”
不悔才答了一句,又有攻势打来。
朱长龄提笔在前,金花婆婆持杖绕后,二人分了两个方位一同夹击。
不悔眉头一皱,一掌柔劲拍在欧楚怜肩头将她送远。
随后单足点地,飞身而出,迎着朱长龄笔尖一指点出——
“啪!”
指尖与笔尖并未相触,空中却爆出一声轻响。
朱长龄手臂一抖,满面震惊地退了开去。
“这...?”
谁也没料到这小姑娘能一招击退“惊天一笔”,她身形翩然前跃,自然而然地让过了金花婆婆背后一杖。
说不得与彭莹玉对视一眼,目中神色别无二致。
这一下他俩可都是瞧清楚了的,这姑娘的轻功......看着似乎平平无奇,没甚特异,但偏生就是神出鬼没,天下无双。
韦蝠王消失年许,杳无音讯,却原来是躲着教徒弟去了呀!
不悔直冲到那些人仰马翻的朱武连环庄庄客身边,脚尖自雪地里挑起一支长剑,骤然回身“唰唰”刺出,迫得金花婆婆横杖格挡。
“叮叮~”
两招过手,金花婆婆再要进招时,侧面却有一柄钢刀拦了过来。
她抬眼一喝:“彭和尚,你管的什么闲事!”
彭莹玉看她的眼神很是复杂:“...韩夫人,我们方才离得虽远,可也听见了。你说这姑娘姓杨,是光明左使杨逍的杨,对否?”
“既然如此,明教教众又岂能对教中同胞的子女出手?”
金花婆婆恨声道:“胡青牛宁死不肯救我丈夫的时候,你怎么不站出来说句话?”
“我早已反出明教了!”
说着双臂发力,腾起股惊人力道,硬将钢刀掀翻。
朱长龄在一旁静听到此时,忽然打了个冷颤。
他先前认出彭莹玉、说不得后还敢留下,便是觉得凭金花婆婆在此搅局,或许还有浑水摸鱼的机会。
哪知如今一看,灵蛇岛金花竟然也是魔教出身?!
坏了!
如今场中虽乱,可这些人哪个与哪个都有千丝万缕的牵扯,唯独他朱长龄是个倒霉催的外人啊!
念及此处,他毫不犹疑,扭头便溜,至于什么姚兄弟,武兄弟的...朱兄弟只能在心里祝你们大吉大利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