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幽元取心刺夺命
银翼开屏而散,如流星赶月,刹那便至。
那三名白袍道人齐抹抹发出惨叫,应声便趴。
殷家三无手段高些,倒有两人凭长刀磕中了飞刀。
余下一人慢了半拍,便是死生之差,胸口中刀,立而一命呜呼。
铁意这一手七刀,只有一柄飞刀冲那假三才阵而去,正打在兀自出手那人剑脊之上。其人惊呼一声,长剑当即脱手。
他面前的厚土旗教众乘势展出黄旗,瞧着便要将他整个人卷了进去。
然而那胖如石鼓的汉子横旗一架,倒给手下教众拦了回来,任那青海派剑客退走。
青海派马法通眼见同门险些丧命,不禁喝道:“崆峒派正道玄门,掌派人亦号称英雄,如何一出手竟偏帮魔教,却是何道理!”
周芷若泠泠开口,寒如碎冰:“我家掌派明言在前,令众人罢斗,尔等却置若罔闻。这一刀只取兵器,已是手下留情,莫再不知好歹。”
马法通甚为愤懑:“崆峒掌派行事竟如此霸道?呵,怪不得名声虽隆,却与魔教恶人并列!”
言下之意显是暗指铁意与魔教诸位高手并据了“英雄榜”前七名之位。
铁意闻言瞧来:“玉真观...我记得你家是靠给成吉思汗做事,才在西域立住基业,渐渐称雄青海,号称青海派的吧?”
“既然如此,莫说卸了尔等兵器,便是直接出手取尔等性命,又有何不可?”
马法通梗着脖子道:“这般说来,此番围攻光明顶,崆峒派竟然是站在魔教那一头吗?堂堂六大门派之一,竟自甘堕落与魔教为伍!”
“魔教?呵!”
铁意冷笑一声,冲远处道:“厚土旗是谁人在此领头?”
一圆胖大汉持旗而出,解开防沙面巾,拱手道:“厚土旗颜垣在此,见过崆峒掌派人、天下第一大英雄!”
“哦?”众人听他自报家门,不由微感讶异。
没想到眼前这小股魔教人手中,居然会有位掌旗使。论英雄榜上排名,这位颜掌旗也有第七位呢。
铁意还了一礼:“颜兄堂堂掌旗,竟也亲自做个探马在山下游荡?”
颜垣正色道:“敌众势大,非身先士卒,无以为战。请教阁下,此番可也是来寻本教的晦气?”
他率众自中原河南一路赶来,自然清楚崆峒与少林的龃龉,故而想先试试看,能不能稳住这位杀星。
“本派如今最想寻蒙元朝廷的晦气!”
颜垣闻言暗松口气。若是论这个,明教倒比所谓江湖正道更加自矜。
“英雄榜”上都明晃晃昭告天下了哩。
铁意道:“明白地讲,我对你们没什么好感。但也不至于将五行旗都视作李喜喜那等屠城挟寨的恶徒。
只要说不得等人别在我面前瞎晃悠,本座也不是非得要将尔等赶尽杀绝。”
“尤其是你们五行旗——我倒情愿你们留在中原。”
“真要论起来,少林摆了这么一出围攻光明顶,将尔等都逼回西域,我看真像是又在帮蒙元朝廷的忙。”
又问道:“安丰可还好吗?听说刘福通扶了韩山童的儿子登基,韩宋可还守得住?”
颜垣郑重道:“尊驾深明大义,令人感佩!有赖贵派在高邮一带声势浩大,元廷已无暇顾及安丰。
我等西来时听说,宰相脱脱正筹措兵马,要亲自领兵南下,夺回高邮。”
铁意轻轻颔首:“这趟事了,便回转去结果此人。可有汝阳王府的动向消息?”
颜垣道:“除了英雄榜之外,并不曾与闻。”
铁意便道:“本派有九成把握,彼众已至西域,欲得渔翁之利,尔等也都警醒一些。”
颜垣面色一肃:“多谢尊驾告知。”
铁意一摆手:“那却不必,敌人的敌人也不一定能成朋友。你们巨木旗见了我,亦免不了一场生杀。”
“好了,我有一位师妹、一位义妹或陷在光明顶上,颜旗使可知情?”
颜垣执手道:“这二位确实在光明顶上,正要向尊驾禀报详情。”
“贵派欧女侠虽是叫说不得掳上光明顶的,此后却叫杨左使拦下,尊驾放心,绝无人对她不利。”
“杨左使本欲礼送欧女侠下山,但她心系杨小姐,不肯独自离去,我们也没有办法。”
“杨小姐?”铁意眉头微皱。“我家义妹可不姓杨。”
颜垣道:“此乃杨左使家事,我们就不便置喙了。”
铁意双眼微眯,哼道:“那本座便也将丑话说在前头,必要之时,我也不嫌光明顶的路难走。”
“言尽于此,尔等去罢!”
“多谢尊驾!”
颜垣松了口气,便招呼手下徐徐退却。
昆仑派弟子已扛着伤者靠近崆峒阵营,西华子见状急道:“铁平之,铁掌派!汝为正道一派之长,怎可平白放过魔教一位掌旗使?!”
唐文亮反喝道:“西华子,汝欲教我家掌派做事耶?”
铁意并不理会其等,指着殷家剩下的二无说道:“慢来,这二人留下!”
颜垣顿时面露难色:“阁下,这...”
铁意抬掌一竖:“此乃殷家家事,颜旗使,我等就不便置喙了!”
这一句正是颜垣方才所言,如今原样奉还,颜垣正不解其意,却见铁意身侧闪出一位俏丽身影。
少女神清骨秀,肤色雪白,却一脸冷厉之相,冲那二无道:“哼,还认得我么?”
两人眼望蛛儿,突然齐声道:“原来是小姐!”
在场众人闻言,无不吃惊。
殷离道:“难为你们还记得我。我且问你们,殷野王如今何在,尚能蹦跳吗?”
殷无福、殷无寿对视一眼,殷无福道:“大公子得其甥送来灵药,已旧伤尽复,如今正与群贼相斗。”
殷离一听,霎时如沐春风,拍起手来面绽笑颜:“好,好极了,真是再好不过!如此才不算叫人没劲!”
“多谢你们带给我这么个好消息,本小姐便给你们留个全尸罢!”
她一语落下,便飘身欺上前去,哪知殷无福、殷无寿两人抱起殷无禄尸身,一言不发,便向北方奔去。
殷离细眉微蹙,双手频扬,道道流光划弧追去,顿将二人逼得不得不提刀抵挡,停了下来。
殷无福见她欺近,自不甘引颈就戮,反手一刀竖劈而下:“小姐,得罪!”
殷离寒声笑道:“毋言得罪,若能活命,算尔等的本事!”
她脚下不停,迎头向那刀光撞去,空空如也的双手当空一掐一架,那单刀便似劈在一堵气墙上,凌空顿住。
殷无福定睛一看,原来自家兵器已被细如针发的丝线缠住。
他待要挣脱时,只见殷离双臂一绕,撒手挥出,两支飞刀便带着丝线“笃笃”钉入地面,便将那单刀彻底缠死。
殷无福失了兵器,空门大开,殷离趁机弹指射出飞针,瞬间贯穿其咽喉。
“大哥!”
殷无寿目眦欲裂,弃了三弟尸身,合身扑来,挥刀便斩。
殷离下腰后跃,避开一刀,顺手拔出地上飞刀,牵着丝线抡起单刀逼退敌人。
她脚下一抹,步法灵动有如花开,绕着殷无寿连放十八道暗器,径直将人打成了筛子。
铁意观罢含笑点头,冲宗、唐二长老道:“二位师伯,飞花令后继有人,飞龙殿中足可再录一人了吧?”
周芷若亦道:“这妮子兵器、拳脚都不好好学,唯独对这些奇门暗器兴趣盎然。
不光斩仙刀、摧心挝,学了离合神功后,更已在崆峒山上修成送魂飞梭与三千烦恼丝。
奇兵八绝已得其四,于门中只在掌派之下了。”
宗、唐二长老道:“殷师侄修行有成,吾等均无异议。”
说话间,殷离已满面笑容地回转,她远远对颜垣喊道:“颜旗使,劳驾你也替我给殷野王传句话儿,叫他洗干净脖子,本小姐寻他来报母亲之仇了!”
颜垣沉叹一声,抱了抱拳,率众向西北退走。
昆仑西华子见崆峒派果无追击之意,来到铁意面前,不顾卫四娘劝阻,梗着脖子直言道:
“铁掌派,崆峒为正道领袖之一,你却与魔教五行旗眉来眼去,言语间颇多默契,实在不妥!”
铁意低头相觑,开口道:“哦,阁下便是昆仑派鼎鼎大名的‘抡刀动剑’西华子?”
“抡刀动剑?在下何曾有如此名号,请掌派明示。”西华子一时摸不着头脑。
他武艺不如妻子,并不似其妻一般,有个“闪电手”的名号,心中一向为此闷闷不乐。
乍一从崆峒掌派口中听着自己还有个“鼎鼎大名”的称号,不禁被勾起几分期待。
铁意便冷笑道:“听说当年在武当张真人百岁宴上,是你头一个明码执杖要‘抡刀动剑’?”
“在张真人面前扬言动手,依旧能全身而退,难道当不得一个鼎鼎大名?”
西华子霎时双脸涨红:“你...你...!”
铁意却不再理会其人,随手一挥袖便打马向前而去。
唐文亮紧随其后,揶揄道:“昆仑百年大派,还是该知些礼仪。欲问本门掌派的话?叫铁琴先生来吧!”
“请留步!”
铁意驭马走出数十步,青海派的三名剑客忽而飞身追来,迎面拦驾。
马法通昂首抱拳:“掌派方才偏帮魔教贼子,险致我师弟性命不保。在下忝为敝派本代大师兄,却不能不向掌派人讨个说法!”
周芷若皱眉冷道:“好话已说尽,当真找死不成?”
宗维侠“嘿”了一声,说道:“此人心中藏奸,并非找死,而是邀名。”
他手指马法通道:“你大概是想,本门掌派自是不能亲自对你动手的,崆峒五老这等老骨头若要强为,也难免落个以大欺小的把柄。
而余下者嘛,看来青海派的大弟子,对自己还是颇有信心的。”
铁意低头瞧了瞧他,忽而笑道:“汝有邀名之心,却不怕我果真出手,将尔等就此摁死吗?”
马法通闻言一愣,遂咬牙道:“尊驾若如此行事,显见得天下第一大英雄徒有虚名。
青海派区区几条性命,能为天下正道昭彰一位欺世盗名的虚伪之人,也算不枉此生了!”
铁意闻言莞尔一笑:“看起来,你的舌头要比你的剑更加锋利。对一个剑客来说,不能不说是一桩悲哀。”
他抬起一只手掌,五指缓缓收紧。
马法通便眼睁睁瞧着铁意的掌心一阵模糊波动,就好似烈阳下沙漠中的滚滚热浪。
于是他瞳孔骤然一缩,明白过来——那是磅礴而凝练的内力在一瞬间摧散气流,才能令人的视线亦在其中一并扭曲。
江湖传闻没有半点夸大,这位崆峒掌派人的武功当真已到了深不可测的地步!
而他此时此刻还更即将见识到,这位正道掌门人极其不讲道理的一面。
他难道不怕,将来崆峒派的弟子在外行走摊上事儿,都被别家掌门以大欺小吗?
如此不稳重,真是年轻气......想到这里,马法通背后炸起一溜寒毛。
对啊,这位掌派人的年纪就像他的武功一样不讲道理——这位此时好似才二十二三罢了,正该是年轻气盛的时候啊!
“铁掌派,您......!”
只见铁意蓄起掌力,诸炁混同作阴阳摧变之势,已笼罩住面前丈许之地,令马法通不仅不敢动弹,甚至连已出口的话都不敢说完。
“本座若不赐你一死,岂不可惜了这三寸不烂之舌?”
他一语落下,正待发功,却有一只鲜红剑穗晃在手掌之前,被隐隐逸散的炁劲吹动。
“请掌派稍安。”
周芷若眼角挑起,利如剑锋,开口声似风动碎玉。
“狡黠奸诈徒,岂有殊荣死在掌派‘混天掌’之下?”
“飞龙殿周芷若,请代掌派出手。”
铁意笑了一笑:“本也只是想着试试......”
“罢了,便请周首座代劳。”
芷若道:“弟子得令。”
于是身形一闪,一袭玄衫已负剑立在马法通身前,鲜红的剑穗飘荡在纤细的腰肢之后,英姿飒爽。
“请。”她轻声道。
马法通偷觑铁意一眼,见其人果真高据马上,一副袖手旁观之态,不禁松快口气,对周芷若行了个抱剑礼。
“青海派玉真观马法通,习剑二十三......”
“请出手。”芷若又轻声开口。
马法通不禁皱眉,面有愠怒之色,沉哼一声摆剑开架。
旁观者中,昆仑西华子小声对卫四娘道:“崆峒派上行下效,都与那掌派人一般好生无礼。江湖正道比武论高下,哪有不通家门便要出手的?”
马法通望向周芷若:“小姑娘不拔剑吗?”
芷若只一摇头,仍道:“请出剑。”
马法通终于大怒:“崆峒派何以目中无人!”
说话间双手握剑,嚯的一提一撩。他状似怒不可遏,其实出手甚有章法,招式简单凌厉,老辣无比,却假真连环,引人误判。
霎时如西风横扫,发出嗤的一声剑啸。
哼!我看你还怎么拔......拔剑?
马法通确实没有看到对手拔剑,只因为——
滚滚黑色浪潮几乎在一刹那间后发先至,压到了他的眼前。
锋锐明亮的剑尖在下一瞬刺破黑潮,天地间的一切都仿佛失了颜色。
飞沙走石。
粘腻的鲜血自胸口喷涌而出,大片大片的血花绽放在贫瘠的荒地上。
而那英姿飒爽的身影已经回转,轻轻抖腕震去剑尖上的血珠。
“这是...什么...剑...法?”
马法通问出了此生最后一句话。
周芷若侧首露出一只绯红的眼角:“夺命连环剑,当胸一刺而已。”
众人看到这惊心动魄的一幕,无不神驰目眩,半晌说不出话来。
西华子终于回过味儿来——人家不报家门,是因为本就没打算比武,拔了剑便要分生死的。
好个夺命连环剑,好个夺命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