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混天有道缺一线
初升的朝阳照射在莹白的雪面上,反射而起的光芒令人倍觉光亮,眯眼难睁。
铁意独自攀登在半山腰上。
其时已近冬日,上至半山,气温骤降,冰雪覆盖,寒风凌冽。
可是这样大的雪,仍旧没能完全抹去两日夜前发生在这里的大战痕迹。
铁意一路走来,时不时便能遇见半埋在冰雪中的僵硬尸体。
僧俗道尼,不一而足。
得益于这山上的低温严寒,许多人愤怒惊恐的表情被完整地保存了下来,足可见那一场伏击是何等的惨烈。
设身处地地想一想,五派联军本以为觑得了魔教莫大的破绽,一战便可拿下光明顶。
结果却是在毫无防备之下,将胸膛送到了人家的刀尖之上。
圆真和尚、混元霹雳手成昆,此人委实该死,少林方丈也是个眼瞎脑迷的糊涂蛋!
铁意又攀登了一阵,虚着眼打量四周,暗忖已经快要抵达那山峰中腰的密道入口。
于是寻了个山石下避风休憩,嚼起冷硬的干粮。
魔教不可能不严密把守这处密道。
敌在暗我在明,即便崆峒掌派自恃武艺,也得养齐精力体力再去趟雷,免得真在阴沟里翻了船。
就着雪嚼了食物,他闭上双目打算养一养神,可才憩了一炷香功夫,便忽然皱眉睁开了眼睛。
只因为他敏锐地捕捉到了,风声中夹杂着的丝丝异响。
那是武林高手在雪中快速奔行的声音。
两列轻,一列重,应是前后追逐之相。
“呼——!”
斜落的雪花忽然纷繁杂乱、漫天狂舞,却是一道黑影乘风而去,撞碎琼花。
铁意循着声响疾驰而去,不过半盏茶功夫便翻到山脊以西。
举目远远一望,果然是两个男人在追逐一位妇人。
其前后相距原本甚远,只是追赶之人的武艺显然较逃跑女子高明不少,眼看就要追上。
“哈哈哈......美人,莫再徒劳奔逃了!你可是魔教中人?又如何从那密道中窜出来的?
还是快与老哥我细细讲述一番罢!”
喊话之人面罩黑烟,眼露淫邪之色,倏忽间已掠至那青衫妇人背后,照其肩膀一掌抓了过去。
那妇人猝而矮身拔剑,回环荡出,却是峨眉剑法中的一招“孤树盘根”。
这剑法使得有模有样,显是嫡传出身,不是峨眉弃徒纪晓芙,又是何人?
剑尖瞬息间削至来人手腕,那人却嘿嘿一笑,手型变换,在剑尖一侧屈指一弹。
“叮~”
纪晓芙顿觉一股劲道顺着剑脊传了回来,激得她虎口巨震,本该顺势衔接的下一招“青龙出水”,便就此闷在水中,再难抬头。
她眼力不浅,有这一下已然明白,自己的武功与面前老者实有云泥之别,决计不能匹敌。
“你们是什么人!?”她喝问道。
老者嘿嘿一笑,捋了捋颔下稀稀疏疏的花白胡子:“美人但有什么话,鹿某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只是山风寒冷,还是来我怀抱中暖和着说话吧!”
纪晓芙见其眼中淫光四射,当下打了个冷颤,心中埋怨上苍,为何要如此一而再再而三地叫自己受此等折辱。
她眼中厉色闪过,忽而横剑架颈。
可正要抹时,双手忽然一麻,剑器便脱手叫人摘走。
老者甩开长剑,口中啧啧有声:“好险好险,如此雪腻脖颈,险些就破了皮了。”
他身后另一人高鼻深目,西域相貌,见状撇了撇嘴:“师哥,快问话吧,咱们这趟到底担着差事,是来探光明顶的。”
黑脸老者搓搓手心,食指大动,说道:“莫急莫急,师哥我这就来问......”
“唳——!”
半空中忽然拉响了尖锐的爆鸣声,那兄弟二人脸色骤然一变,于瞬息间弹身而动。
他们各自纵起身法,在雪地上拉出复杂的轨迹,瞬息退出十丈之外。
“神射手?”一人问道。
“没看到箭呐?”另一人答说。
那人话音方落,瞳孔瞬间一缩,自腰间取出一只锐如鹤嘴、晶光闪亮的铁笔,径直点向面前虚空,发出“叮”的一声铮鸣。
一样物什弹开扎进雪中,兄弟二人这下瞧了个清楚,正是一枚较平常飞针更粗壮些的铁梭。
持笔那人“嘿”得一笑:“巧了不是,看来也有聪明人想到了光明顶此刻或许空虚,欲来一探究竟。”
他于是放声喊道:“天下第一大英雄!既然来了,何故藏头露尾?”
“上回的一刀之仇,可是叫老子恼火到如今,咱们一并清算了罢!”
纪晓芙闻言一惊,撑起身子左右张望,忽闻头顶“哗啦啦”一阵轻响,抬头望去,一件银边羽织玄氅已落在自己肩头。
再于惊讶中一颔首,面前已多了道清俊挺拔的身影。
“小意,你......”
铁意脚尖一踩,将地上长剑挑飞回去,头也不回道:
“走!”
“敌人厉害至极,甚难对付,你留下只会妨碍我。”
他双眼紧紧盯着对面十数丈外的两人,片刻不敢晃神。
玄冥二老......竟不意在此地碰着这两头禽兽!
纪晓芙方才已体会过那二老其中一人的武功,如今听铁意说得凝重,当下不敢耽误,提剑便走。
鹤好酒,鹿好色。
鹿杖客一见到口的肥肉插翅要走,如何能甘愿?身影一闪便坠了上去。
可才走了一个起落,比白雪更亮的刀光已“歘”地一下开到眼前。
其人大怒:“臭小子,莫坏了老子的兴致!”
鹤笔翁也已纵身冲来,口中喝道:“小心此人的飞刀,师哥,动兵器!”
鹿杖客手中已拿着一根短杖,杖头分叉,作鹿角之形,通体黝黑,不知是何物铸成,迎头便架住了铁意开屏一刀。
斜地里鹤笔翁已然杀至:“莫管那美妇了师哥!拿下这小子回去,你便是要王爷的爱妾,郡主都亲自帮你去求!”
鹿杖客一听,深以为然:“师弟说得极是!”
他霎时不再分心,专心与师弟合并攻杀,三件兵刃施展开来,只见一团黑气、两道白光,霎时间便将铁意困在重围之中。
铁意顿觉压力倍增,纵然拔出第二把刀来左右应对,亦不得稍作缓解,一时只能且战且退。
好在这二人武艺固然当世绝顶,却于轻功一道不见得高明。
凭借已然进化过的天罗步,铁意暂时还能勉强支持住。
斗至三十招外,鹿、鹤二人经验何等老辣,已然发觉铁意步法奇异。
他们数十年来形影不离,早已默契到了心意交通的地步,只须一个眼神便完成交流。
鹤笔翁蓦地收了一只铁笔,二人一同出手,各持兵器迎面朝铁意打去。
左右攻势同时袭到,铁意横双刀一架,正要乘势而退,忽觉两股无声无息的掌风分自左右袭到,事先竟没半点征兆。
掌力劈空而至,阴冷无比的寒气扑面而来,已不容他再凭步法躲避。
情急之下,铁意只得撒手弃刀,任兵器被打飞出去。
他随之双掌翻出,右手接了从右边击来的一掌,左手接了从左边来的一掌。
四掌同时相碰,铁意只觉来劲奇强,沛然莫御,更夹杂着源源不断的阴冷邪气自掌心闯进。
这便是以一敌二的劣势所在了。
倘使此时铁意是一对一接掌,纵然玄冥神掌神通广大,他也可倚仗阴阳磨缓缓化去。
但此时他双掌分别与一位高手搭手,却没法在一只手上同使阴阳二炁,顿时被玄冥二老一齐发力推飞出去。
“唔...!”
铁意双脚落地,兀自在雪地里划出两道数尺长的痕迹,抬起头来面泛青白,刀眉之上居然已凝结起白霜。
太乙五烟罗消弭了大半掌力,但玄冥神掌的要害之处,正在于那无孔不入、沾之难祛的阴寒炁毒。
再反观玄冥二老,不过各自退了一步而已。
“咦?”
尽管大占上风,可玄冥二老对视一眼,目中皆是惊色难掩。
鹤笔翁道:“好小子,没想到哪怕不凭暗器,你手下真功夫也有这么硬!”
鹿杖客亦抚须道:“天下间能与我兄弟分别对掌之人,已是凤毛麟角。
可你小小年纪,却能接下我二人联手一击,真是奇也怪哉,你打娘胎里便在练内功了吗?”
铁意口鼻之间正深重呼吸,一时答不得话。
他凭体内五行五脏之炁调转阴阳二炁,磨灭玄冥神掌的寒毒之炁,效果虽然斐然,却也不能瞬息而愈。
鹿杖客一望可知铁意的状态,指之道:“师弟,他虽已算极了不起,可也就能接这么一下而已。
咱们速速收了此人,说不得师哥我还赶得及去追回那美妇。”
鹤笔翁轻叹一声,无语道:“好吧,依你。”
二人面露狞笑,正待动手之际,忽见铁意嘴角淌血,却露出笑容,结霜落雪的眉睫下,一对星目精光湛湛,几欲燃风灼雪。
危机之感仿佛刀尖抵在眉心一般的扎进脑门,激起了浑身热血。
这般感觉,许久不曾有过了......
真是令人——惊喜倍至!
剑鸣匣中待劫开......这半句真是吟早了,杨逍那厮不甚配得上,合该放在今日才对。
铁意“嚯”地长吐口气,头顶又如蒸笼一般有白气不绝如缕冒将出来,显然已将内力运转在极处。
他凛然开口:“一头鹿,一只鹤,好好的人不做,偏偏甘于沦为禽兽之属。”
“来!本座今日便拿你们这两头畜生,淬一淬我的混天掌!”
鹤笔翁眯眼喝道:“虚张声势!”
说罢便揉身上来,遥遥摁出一掌,鹿杖客紧随其后,蓄势待发。
玄冥二老自恃内力深厚,玄冥神掌更乃天下绝学,向来是一上阵便寻人对掌,甚少动用兵器。如今见铁意丢了双刀,便也再度用起掌功。
铁意脚踩八卦,仍凭天罗步之绝妙与玄冥二老周旋起来。
只是相斗者尽是当世绝顶的高手,到了这个境界,彼此内力雄浑盖世,他此时又以一敌二,许多时候单凭招式难以取巧,实无闪避的余地,唯有真力对真力地相碰。
一时间见直打得罡风回荡,激起雪龙狂舞。
不出三十招,铁意便已十足十地落在下风,一张脸已挂满白霜,却又涨得通红。
眼见对方又挥掌击到,他左掌虚引,意欲化解,右掌却斜刺里重重击出。
只听得啪啪两响,他一掌狠狠截在鹿杖客肘侧,而鹤笔翁那一掌却终究无法躲开,正中肩头。
当即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脸色已红得发紫,身子摇晃而退。
鹤笔翁未急追击,回身望去,只见鹿杖客肩肘中掌,也痛得脸色大变,嘴唇都咬出血来。
“师哥,你怎么样?!”他忙问道。
鹿杖客面皮一抽,甚觉丢了面子,说道:“这小子古怪至极!他明明在玄冥掌力之下内伤愈重,如何掌力越打越强?”
二人联手望向对面,面色凝重。
鹤笔翁道:“夜长梦多...速战速决!”
铁意吐出一口鲜血,浇在白雪之上,就着山地的坡度伏低了重心。
不够!不够!还不够......!
还是没办法只凭单掌混同阴阳相磨!
可到底差在了哪?
所谓“混天掌”,是铁意一直在尝试,却始终没能实现的想法。
自他学武以来,心想事成惯了,还是头一遭为这一个“寻思”困扰这么久。
乱环诀挂着离合神功运至极处,少阴心经中便自然而然生出一派精微渊深、不着形相的内炁。
正是凭着此炁的影响,他当初才能歪打正着,将太乙天极功、倚天屠龙功挂上乱环诀。
补全离合神功之后,也是凭此炁开始统合五脏五行之炁调理阴阳,练透七伤拳,进而创出天地阴阳磨。
但阴阳磨练至天地合之境后,铁意却久违地感受到了“路已走尽”的逼仄瓶颈。
上清下浊,乾坤相糅,磨灭微尘......再往下走,那阴阳自然便该混同一处。
自己练功有成以来,混同诸炁本是最擅长的事,可就是这在设想中水到渠成的一步,他却无论如何都迈不过去。
乱环诀力有未逮,而那精微渊深的玄妙内炁似乎到此失了妙处,若强要为之,几有走火入魔之危。
他也曾硬着头皮试过几次,却弄得自己体内阴阳颠倒、气血乱窜,可把芷若吓得不轻,三番两次劝他循序渐进。
可是,有些重要的关口,并不是能在安安稳稳中,靠水磨功夫去参破的。
与杨逍一战,乾坤大挪移足够玄妙,但用的人却差了些,并没能摧人奋进。
今日以一己之力独面玄冥二老,已是可遇不可求的生死机缘。
如此高压倍至之下,铁意于方才数十招的淬炼之间的确也向前方靠近了些许。
但是——还差一点!
到底差在哪儿呢?!
思忖之间,玄冥二老已再度合身扑上。
铁意右手一张,蓄势半晌的斩仙刀如流星赶月,直奔伤了一只手的鹿杖客而去。
鹿杖客早有防备,停下来取兵器接招。
如此便临时拆出一对一的空挡,铁意双掌翻出,一前一后,自朝鹤笔翁拍去。
鹤笔翁怡然不惧,双掌迎上:“好!好气概,来!”
铁意左掌阴柔难测,右掌刚猛霸烈,前后交叠,次第覆上,却是取了个巧。
如此出掌力道连贯倍增,却免不了要让给对手一只手的空门。
鹤笔翁识破他打法,本待一掌接招,另一掌径取其要害。
谁知前掌方才接稳,猛然发觉力道不对,却来不及再追上一手,闷哼一声倒退数步。
轰轰——!
巨响爆开,二人之间猛地炸开一阵气浪。
铁意也借力飞退两丈,再度扣了飞刀在手,却又是一口血痰吐在地上,里头竟好似夹杂着些许冰碴子。
鹤笔翁站稳身形望过去,心下一时只觉惊悚。
哪有这种道理!
他们哥俩儿自艺成出师算起,数十年间仗着玄冥神掌,不知曾击败过多少中原江湖高手,却从来没见过这样什儿的人物。
真如师哥所言,他内伤越重,竟反而掌力越盛了?真他娘见了鬼了!
“师哥!”鹤笔翁沉喝道。
“别想着给郡主抓活的了,绝不能叫这小子活过今天!”
“好!”
鹿杖客答应一声,兄弟二人摆出双掌正要出手,忽然齐齐面色大变,抬头远望。
铁意本当是什么下三滥的骗术,可两耳一动发觉不对,也猛地回头望向雪山之顶。
轰隆隆!
恍若奔雷的动静初时清浅,却很快煌煌铺展开来。
只见远处山巅正有一线白虹缓缓席卷而下,渐渐化作万顷狂潮。
嶙峋山岩被雪浪撞得粉碎,乱石混在雪涛之中奔腾呼啸,轰鸣之声压将过来,三人脚下的地面都开始震颤不休——
是雪崩!
在这常年人迹罕至的积雪之地,有时候说话呼喊都得小心翼翼,避免震动。
而他们几人在此大打出手,炁劲激荡穿石裂云,竟然真个引起了山顶一场雪崩!
鹤笔翁脸色立时煞白,一把拽住身旁鹿杖客:“快走!”
二人再无半分缠斗心思,转身向着山下全力掠去。
铁意心头一凛,旋身提气,紧随二人之后急奔而逃。
身后山上的雪涛奔腾咆哮,如千军万马紧追不舍,越到近处,越觉其势磅礴,其速骇人。
前头的玄冥二老忽然齐齐回身,拍出劈空掌,铁意反应飞快,一个筋斗翻了出去,取道与二人错开道路。
虽然这般便跑得慢些,可武功修为到了他们这个地步,一场雪崩只要不是被浪头打中,原也要不了命,人祸远比天灾更加可怖。
他翻过山脊线,才奔出几步,忽然心头一寒,胸腔岔气,一个趔趄滚进雪地中。
好容易撑着身子拔出积雪,脑袋一晃,又是一口淤冰寒血落在雪上,吐出去了方才畅快几分。
阴阳混同的掌力有几分进步是真,可与玄冥神掌对轰了那么多下,也是真呐。
雪崩还追在身后,铁意正想就地拍个坑先钻进去的时候,身侧忽传来“哗啦啦”的衣裙破风声。
他戒备地扭过身去,却见一道玄氅青衫的身影逼近过来,正是纪晓芙。
“小意,这边来!”
纪晓芙拽住铁意手臂,带着他横向跑了起来。
照山上雪崩冲下来的速度,恐怕半盏茶后便要被先头浪潮打个正着,粉身碎骨。
可纪晓芙当然不会带着铁意找死。
二人跑出几十步,猛地往前方空处一跃,登上一处空地,面前便是黑黝黝的洞口。
“快!”
两人迅速钻进洞口,轰轰隆隆的滚雷声在他们身后冲刷而下,大团大团的冰雪挤进洞口,半晌方才停歇。
铁意靠着墙壁坐下来,纪晓芙已点起了火折子。
他左右一望,见甬道内砖石整齐,显是人工造就,乃知此处便是明教密道所在。
“您怎么没走?”铁意问道。
纪晓芙蹲身下来,取手帕为他擦拭起嘴角的血迹。
“我离去后在周遭稍作打探,没见到崆峒弟子。若你果然是孤身上的山,我又怎么能独自逃走?”
她探手往铁意腕脉上一摸,陡然如被针刺了一般下意识缩手。
“呀!这么冰?你受得什么伤?”
铁意已闭上眼运炁调息,随口道:“玄冥神掌。”
纪晓芙讶道:“啊。那两人便是......”
她早从张无忌那里听过这玄冥神掌,自然也知道解法,旋即双手捧起铁意掌心,运起峨眉九阳功将内力徐徐输送而去。
铁意感到阵阵暖意传来,脏腑内立即舒适许多。
九阳功果然是玄冥神掌的克星,只是纪晓芙功力不足,颇有些杯水车薪。
“省些力气吧。”铁意轻声道。“玄冥掌毒我能自行消解。”
纪晓芙摇头道:“这密道里可不安全,随时会有魔教中人出没,能快一分是一分。”
铁意便不再推辞。得她之助,自己也可快些收拾内里,全力运功。
好半晌后,纪晓芙已有些脱力,见铁意面上青色已褪了数分,便自停了下来。
她稍作休憩,起身来贴着堵住洞口的积雪听了听,随而开始运功化雪,不多时便探出足够一人通行的空隙,天光也自此透了进来。
“你要做什么?”
铁意此时顶蒸白气,正运功至紧要关头,强行睁开双眼问道。
纪晓芙回首道:“小意,你稍能活动了,就要马上转移。光明顶上一旦有人发现我趁机溜走,定要寻过来的。”
铁意道:“我是问,你要做什么?”
纪晓芙便道:“一场雪崩奈何不得我们,自也奈何不得那两个大恶人。他们若找回来,凭我如何为你护法?”
“小意,你抓紧调息,不要说话了。我去外面帮你先引开那两人。”
“只求你记得,不悔被压在另一头出口处,左数第一条道路尽头,一块落石之后。”
“求求你,救救她!”
说罢,纪晓芙再不迟疑,手脚并用地从那一处缝隙爬了出去。
铁意拦之不得,定定目送其人身影消失。
只见他刀眉竖起如锋,眼皮缓缓合上,须发衣衫霎时无风自动,飘摇起来。
真狼狈啊,铁平之,真就那么难吗?
天地也好,阴阳也罢,居两极而难济,又何如——
以力混之!
他全力以赴地运转起乱环诀,又凭离合神功调动阴阳相磨,于是手少阴心脉中熟悉的渊微之炁渐渐浮现。
不知运功过了多久,待那玄炁积蓄充足之后......
什么走火入魔,气血沉降,全都不管不顾,一力勇猛精进,捏和两极——
“噗!”
铁意面色青红变幻,当即一口血喷将出来,洒透前襟。
不过所幸的是,这一下虽然自伤,却也将玄冥毒炁清理了个七七八八。
铁意拿起手来盯着自己掌心,百思不得其解,委实找不到自己不能成功的理由。
“论修为,论火候,都该能做到了才对......”
正思忖间,忽而听见黑暗的甬道那头传来声响。
“哗啦啦~哗啦啦~”像是一束铁链在地上拖行。
真叫纪晓芙说着了,魔教的人追来得好快。
以他如今的状态...也罢,无非是接着拼命而已。
铁意侧首望去,远处的声响骤然停歇,显然也发现了这头有人。
他盘膝于地并未起身,节省着哪怕一分一毫的体力,手中暗自扣紧了飞刀。
“是谁在哪里?”
彼处传来一道女声,冷冽、沙哑,却令铁意感到有几分莫名的熟悉。
他眉头微皱,没有急着出刀:“崆峒铁意在此,是魔教哪位追来?”
话音落下,只听那边猛地传来“啊”地一声惊呼,旋即有人叫道:“掌派师兄!”
铁意闻之一怔,自然听出欧楚怜的声音。
“楚怜?”
哗啦啦的声音飞快靠近,欧楚怜蝴蝶般扑来铁意身边。
只见她一身白衣,双手双脚之间都系着一根铁链,索性链子颇长,倒是不影响行动。
“师兄,你受伤了?!”
欧楚怜忙要从怀中掏药,铁意却问道:“师妹,你身后是谁?”
方才开口问话之人,显然不是欧楚怜。
一道身影在阴影中稍作踟蹰,终于步进那一块斑驳的天光之下。
“多年不见了,大兄。”
铁意循而望去,亦不由微微一怔。
只见少女亭亭而立,手中提个包裹,一头秀发格外引人注目,其自中线两分,右侧青丝乌黑油亮,左侧却已成一片莹白之色。
兄妹二人四目相对,铁意望进那一双多年未见的眼睛,只觉瞳影之下酸甜苦辣,一片血海。
“不悔,这些年...你受苦了。”
一滴晶莹忽自眼角滑落脸颊,不悔负手昂起头微微摇晃,立时将半边脸藏进了阴影中。
“还好。”她说道。
“路长人困蹇驴嘶,人生到处,无非如此而已。”
铁意闻言轻声一叹,正色道:“眼前多事,日后再叙别情。”
不悔深吸口气:“兄长请讲。”
铁意快语道:“你母亲从这里出去了很久,为我引开两个朝廷高手。”
“那二人精擅玄冥神掌,任一人都不在杨逍、殷天正之下。”
“我听说你有机缘成就了一身神功绝技,便自己掂量一下吧。是孤身去寻,还是下山搬了正道诸派上山来援。”
欧楚怜关切道:“师兄,你的伤势......”
“无妨。”
铁意道:“最差再有一炷香,我便能恢复行动,你们不必管我。”
“不过,万事以保全自己为先。”
不悔本就是追着母亲踪迹而来,此刻听她或许身陷危机,心中不免焦急,闻言便一点头:
“兄长在此稍安,小妹先去寻到家母,再下山请崆峒同道上来接应。”
说罢,取出一只火焰样式的铁牌放在铁意膝头。
“兄长放心,光明顶上的魔教贼子一时不敢追来。”
欧楚怜则取出一方锦帕,放进铁意手心,眨了眼睛,什么话都没说。
铁意摊开一看,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小字,当先一列正是——
“乾坤大挪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