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何须尽拾前人慧 我开劫云一万重
不悔双手当胸推出,掌力浩瀚如海,将堵塞洞口的积雪冲开一半,遂与欧楚怜一并离去。
铁意将乾坤大挪移心法摊在膝头,目光逐字扫去,体内真炁随之而动,眼到心至,第一层刹那间便成了。
他忽地推掌一摧,面前地上便即覆上一方霜痕,将那残余的玄冥毒炁尽数排出。
“原来如此......”
一试之下,铁意便即明白。
这乾坤大挪移心法所循之根本迥异于中原武学,实则是一项极巧的运劲使力妙法,高妙之理在于发挥其人本身所蓄之潜力。
每人体内潜力原极庞大,只平时为免自伤,人体自有一套保护机制,叫你使不出来。
而到了遭逢生死的紧急关头,往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者也能负担千斤。
这便是铁意这类武者,总于死生危机之间寻求突破的道理所在。
而乾坤大挪移,就好比能在人体内凿开堤坝上泄洪的通道,强行打开人身素有的自我保护机制,将本身所蓄之潜力尽数发挥出来。
是以,越是本身性命坚实、修为深厚之人,练此功法便越是轻易,练成之后威力也就越大。
但是卸去保护,也就意味着裸露于风险之下,这门功法实在可说是危险至极,稍有不慎行差踏错,便非是乾坤挪移,而是天魔解体了。
本身所蓄之潜力......
铁意念及此处,忽而一怔,似乎抓着了什么,却还差着一层窗户纸。
他不愿空想,便即接着乾坤大挪移的心法读了下去,随而运炁练习,过一个时辰功夫,已练通至第五层上下。
一时之间,只觉周身四肢百骸畅通无阻,仿佛内伤尽去,当真是说不出的快意。
但他心若冰清,明白地认识到,这其实是人体潜力被悉数激发出来而产生的幻觉。
若是性命不够坚实之人,练到此处,一旦心猿放马,便该将自己烧成灰了。
真正令铁意感到心中一片光明的是,在如此潜力迸发,几如生死危机颠倒临头的状态下,他终究抓住了自己始终缺失的那一线!
当此之时,甬道深处忽然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
绝不在少数的徒众奔将出来,一眼便看到了那盘坐在天光下的人影。
“止步!”
彭莹玉脚下猛然一刹车,脸上浮现惊恐之色,抬手拦住了巨木旗闻苍松、地字门石阿曼。
“是崆峒派的铁平之!”
闻苍松皱眉一啧:“此人怎么独自在这儿,那...那两个女子又在何处?”
彭莹玉道:“莫说那二人了,眼前这人既拦在这儿,咱们撂在一起也打不出去,还是先退回去封住门吧!”
石阿曼却抬手一指:“彭和尚莫叫他吓破了胆,你们仔细瞧他胸前鲜血,此人显然是受了重伤!”
二人一瞧,果真是如此。
闻苍松便哼道:“定是如此,若他完好无损,早冲我们杀过来了。”
说罢一挥手,喝令道:“儿郎们,张弓,搭火箭!”
他身后教众立即动作起来,只是甬道不甚宽敞,便分了前后三层,也不过上十人远远开弓罢了。
正要放箭时,另一头洞口处忽闪出两道身影,挡住了半面天光。
“嘿嘿嘿......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天下第一大英雄原来躲进了明教的地盘,真是叫我们兄弟好找。”
铁意闻言睁开双眼:“二位寻来路上,可还见过他人?”
鹤笔翁冷笑道:“堂堂崆峒掌派,到了此时竟然幻想会有同门前来相救,未免也太掉价了一些。”
铁意闻言,竟莞尔一笑,点头道:“如此甚好,甚好。”
鹿杖客不明其意,远远对明教众人道:“此人的性命归我兄弟二人取走,也算帮你明教一个大忙吧!”
石阿曼便低声道:“叫咱们的人先住手...有人要先趟雷,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闻苍松身为巨木旗掌旗使,纵然对铁意格外怀恨在心,却也觉此言甚有道理,命属下放下了弓箭。
玄冥二老步入洞口,缓缓向铁意逼近。
鹿杖客道:“小子,你得罪郡主颇深。”
“若此时自废四肢、武功随我兄弟回去,在郡主驾前好生恳求,或许还能保住性命。要不要考虑考虑?”
铁意觑他一眼,仍盘坐不动,竟然缓缓合上了双眼。
鹿杖客当他已然认命,哈哈一笑:“果然,你小子也是卓有身份名望的人物,哪能受得了那等羞辱?”
鹤笔翁冷笑道:“观他年纪、武功,假以时日,说不定能练成武当张三丰那等绝顶高手。
只可惜这等天才,今日便要夭折在我们兄弟手中!”
说着踏上前去,提起掌心:“别说我等不敬英雄,与其活着跟我们回去受人折辱,还不若就此一死了之,留个英名!”
他嘴角一扯,大喝着摁出一掌:“杀英雄榜第一者,玄冥掌传人鹤笔翁也!”
轰!
玄冥神掌横盖而下,却如同打上一方潮头,霎时被震退而回。
轩然大波在狭窄的甬道间来回冲荡,直令地动山摇,石屑烟尘簌簌而落。
鹤笔翁噔噔噔连退三步,抬头挥散烟尘,满目惊色。
鹿杖客一时没闹明白,反喝问道:“师弟,你搞什么玄虚!”
“不是我,是那小......”
二人一并望去,那青年犹自端坐在地,抬起上抵的手掌缓缓收回胸前,单手掐了个玉清诀。
只听铁意开口吟道:
“苦海滔滔孽自召,迷人不醒半分毫。
痴望远山千重翠,漏尽窗前半盏灯。
大道空悬百年秋,玉册归真入圣丛。
何须尽拾前人慧?我开劫云一万重!”
吟这数句时,他已将内功运至极处,头顶白气蒸腾,凝而不散,几如莲开。
待得念罢,铁意忽而自将心血横流,自顾自将那少阴心脉中修得的无形无相、精微渊深之玄妙内炁......
一把掐灭!
只见他头顶白莲瞬间破碎,面上青红相间,变幻无定,一身须发衣袂,亦不再无风自动,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之间消散一空,仿佛真个自废了武功一般。
然而当他睁开双眼时,正当其面的玄冥二老却在徐徐后退。
只因为,那一只掐着玉清诀的食指上,似乎有什么奇异真炁已然成型。
他们兄弟二人纵横一生,见过的高明手段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却从未遇上过这般......你明知它就在那里,却无论如何无法察觉的手段。
定睛看去时,那里似乎有一个黑点,竟将人的视线都磨灭进去。
远处明教那边,闻苍松瞧不出什么名堂,却见身边两位高手皆是紧紧皱着眉头,不禁问道:“你们看出什么了?那铁平之不是好像伤得更重了吗?”
彭莹玉摇头道:“不好说,他似乎要施展什么厉害绝顶的手段。”
闻苍松道:“那便是说,那两人拿不下来的意思喽?”
于是又转过身令众弟子预备放箭。
铁意目视鹤笔翁,轻笑道:“杀英雄榜第一者,玄冥掌传人鹤笔翁耶?”
见鹤笔翁不答,铁意低头望向自己指尖,轻叹道:“仓促之间,只得此一点,尚且称不得掌法。”
“便以此区区,领教尔等玄冥神掌!”
一言落下,人已飞身而起,遥遥一指迎面点将出去。
玄冥二老对视一眼,各自奋起双掌,交叠轰出,澎湃掌力霎时卷起一阵阴风。
指掌还未相触,三人之间的虚空便已“嗤嗤”响动。
不过,那指力瞧来并不甚凌厉的模样,倒是令玄冥二老稍松口气。
也是,天底下哪有大半天不见,便一下顿悟,脱胎换骨的故事。
可鹤笔翁心下才稍松口气,却蓦地觉得掌心一痛,旋即悚然而惊。
“啊!”
他连忙撤掌,只见自己劳宫穴上已然多出一个血洞,再慢上半分,只怕就要彻底洞穿。
怎么可能!
“有古怪!”鹤笔翁大喝一声,抽身便退。
二人见识到铁意这指劲厉害,不敢再以玄冥神掌相对,霎时便打得束手束脚,几招过了,便在一阵鸡飞狗跳之间窜出洞口而去。
铁意换了口气,回头一望,甬道那头观望的魔教众人不禁齐齐一退。
有一个年轻人张弓看了许久,叫铁意这一眼望得一个激灵,手中顿时一松,弦震矢发。
“咻!”
劲矢眨眼之间射至,铁意便一侧身,仍将那一根食指点出。
“谁让放......!”
彭和尚大惊失色,当即出口喝骂,可话没说完便即呆滞。
只因他眼睁睁地看见,那一只箭矢离铁意明明还有丈许,却忽然之间在空中旋而碎裂,惟余一只铁簇“当啷”坠地。
铁意又望了彭和尚等人一眼,遂在众人凝滞的目光下转身追出了洞口。
不悔、欧楚怜等人皆已下了光明顶,不必再于魔教身上浪费功夫了。
彭莹玉咽了口唾沫,远远听着人确实是走了,这才敢上前去,拾起那枚箭簇,却见此物也已经剧烈变形。
石阿曼来到他身后,左右瞧着地面上四散的木枝,口中呢喃道:“将内炁劈空到一丈之外,你我也都能做到。可他究竟是怎么...怎么能...”
彭和尚叹道:“一指之下,仿佛虚空中生出一万只手掌,细细将这一根箭矢消磨而灭......
如此神功,已近陆地神仙,非凡夫俗子可以想象。”
“传令下去,所有人退出密道,将出口封死压实!”
......
却说纪晓芙出了密道洞口,披一身玄色大氅在雪地中大摇大摆,自忖已足够显眼。
她特意左右穿行,可眼瞧着都要走下山去,却始终不曾碰到那两个恶人。
正犹豫要不要转身再上山去,忽听见山下不远呼喝有声,又有各式信号火箭冲天炸开,不由为之振奋。
她想道:倘若正道诸派果然不远,能搬了救兵上山接应,岂不更好?
于是运起轻功抢步下山,穿过两丛矮林,眼前好大一片广场空地,黑压压的站满了人。
只见场中旌旗各立,随风飘扬,正是两班人马各自对立。
东首人数较多,分成六堆,从旗号便能瞧出,是六大派已然聚首。只不过大多灰头土脸,身上鲜血淋漓,或坐或卧。
对向人数较少,却显得更加精神抖擞。看旗帜,正是天鹰教、烈火旗、厚土旗三部。
纪晓芙远远一望,便见着峨眉派的众位姊妹故旧,心下不由雀跃交集。
可再一望见人群中身形高大的灭绝师太,不由地既亲又怯,无所适从。
两方对垒中心,有两人正在拼斗,各人凝神观战,纪晓芙此时靠近外围,谁也没加留心。
纪晓芙慢慢走近,定神看时,见相斗双方都是空手,但掌风呼呼,威力远及数丈,显然二人都是绝顶高手。
那两人身形转动,打得快极,突然间四掌相交,立时胶住不动,只在一瞬之间,便自奇速的跃动转为全然静止,旁观众人忍不住轰天价叫了一声:“好!”
这二人停下对掌,纪晓芙才瞧清了各人面貌,正是白眉鹰王殷天正,与武当四侠张松溪。
但见那两人头顶都冒出丝丝热气,便在这片刻之间,竟已各出生平苦练的内家真力。
一个是天鹰教教主、明教四大护教法王之一,一个是张三丰的得意弟子,身属威震天下的武当七侠,眼看霎时之间便要分出胜败。
忽听得华山派中有人叫道:“白眉老儿,快认输罢,你怎能是武当张四侠的对手?”
天鹰教中立时亦有人反唇相讥:“武当张真人亲至或许能胜过我家教主,区区一个徒弟,还是想想怎么输得体面些吧!”
殷天正神威凛凛,双目炯炯,如电闪动。张松溪却是谨守武当心法中“以逸待劳、以静制动”的要旨,严密守卫。
他知殷天正比自己大了二十多岁,内力修为是深了二十余年。
但自己正当壮年,气力充沛,而对方则年纪衰迈,时刻一久,便有取胜之机。
岂知殷天正实是武林中一位天赋异禀的奇人,年纪虽大,精力丝毫不逊于少年,内力如潮似海,有如一个浪头接一个浪头般,连绵不绝打将过去。
又过十数息,忽听殷天正和张松溪齐声大喝,四掌发力,各自退出了六七步。
张松溪道:“殷老前辈神功卓绝,佩服佩服!”
殷天正声若洪钟,说道:“张兄的内家修为超凡入圣,老夫自愧不如。阁下是小婿同门师兄,难道今日定然非分高下不可吗?”
又忽而侧首喝道:“适才哪个对张真人无礼?掌嘴!”
李天垣站了出来:“玄武坛主年轻气盛,口无遮拦,师弟替教主管教!”
而后转身出手,果然抓着一人左右开弓,啪啪啪打得头破血流。那人也硬生生受了,一声不吭。
张松溪见了这一幕,便抱拳躬身一揖:“晚辈适才多退一步,已是输了半招,高下自然分明。”说罢,神定气闲地退了下去。
殷天正便喝道:“少林、华山、武当已出过手,还有哪位愿来赐教!”
突然武当派中抢出一个汉子,指着殷天正怒道:
“殷老儿,你不提我张五哥,还自罢了!今日提起,叫人好生恼恨。我俞三哥、张五哥两人,全是伤折在你天鹰教手中,此仇不报,我莫声谷枉负兄弟之义。”
说着“呛啷啷”一声长剑出鞘,太阳照耀下剑光闪闪,摆了一招“万岳朝宗”的姿式。
这是武当子弟和长辈动手过招时的起手式,莫声谷虽然怒气勃勃,但此时早已是武林中极有身份的高手,众目睽睽之下,一举一动自不肯失了礼数,落人口实。
灭绝师太却在此刻出言:“莫七侠慢来!”
这位如今几乎是在场武艺至高之人,一言既出,众人皆自看来。
只见她双眼斜觑,甚为不虞地望向一旁:“引来敌人的三家中,少林、华山总算还知些礼数,各自派人打了头阵。
难道昆仑派便好意思,叫武当同道替你们连战两场?”
众人顺她目光看去,正见着昆仑派旗帜下,一对中年夫妇面色铁青。
张松溪则趁机将莫声谷拉了下去。
原来少林等三派前日先自抽身撤退,丢下武当、峨眉陷入魔教大阵之中,早令灭绝师太窝了一肚子鬼火。
今日一早,他们居然又甚为狼狈地逃了回来,只不过身后还坠着白眉鹰王领衔的大队追兵,偏偏铁意又不在此处。
而此时此刻,昆仑派居然还缩在后面装死,实在是叫她无法忍耐!
灭绝遂挤兑道:“铁琴先生素有名声,该不会畏惧白眉鹰王吧?莫要叫魔教贼子,小瞧了堂堂六大门派之掌!”
“哼!”
那一对夫妇中,身材高大、头发花白的半老女子重重一哼:“灭绝掌门可是等着大伙一通车轮战,将白眉鹰王耗个半死,再出手去摘个功劳?”
灭绝冷冷一笑:“总算是将心里话说出来了。”
“你...!”
二人正斗嘴时,忽然崆峒派旗下一阵人头攒动,似乎生乱。
灭绝师太有感望去,本是漫不经心地一瞥,整个人却陡然怔住,而后立时勃然色变。
“孽徒!你竟然还敢出现在本座面前!”
纪晓芙正与崆峒派众人交代完铁意的事,闻之惨笑一下。
她卸下那玄羽大氅交给周芷若,便几步靠至近前,以头抢地:
“不肖徒儿静净,参见掌门恩师。”
“弟子万死难辞罪责,特来向恩师请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