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3章 为关中百姓安排后路
在穆王的记忆中，羽太师从来都是自信且镇定，面对任何情况，都没露出太强烈的负面情绪。
顶多有些无奈。
极端的欺辱、悲愤、无力，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他不由有些动容，也有些担心。
担心羽太师就此萎靡不振。
接下来嬴氏要从容退场，乃至西迁建立更加伟大的第二帝国，都要依仗太师呢！
他立即语气真诚地安慰道：“太师，这是吾等的耻辱，却不是你的。
你已经做到了尽善尽美，从国策到战略，最后到战场上具体的战术，您的安排都是最正确、最恰到好处的。
整场天地大劫，没任何人从你手上讨到便宜。
奈何您接手大秦时，天命已经如同决堤的洪水，势不可挡地冲击而来。”
虽然目的是安慰羽太师，这话却完全符合他的真实想法。
从第一次荥阳大战到第二次荥阳决战，羽太师都是算无遗策，战局本来也绝对有利于大秦。奈何每次都是关键时刻神仙不要脸地拉偏架。
甚至连大罗金仙都成群结队地下场，如之奈何？
“唉，我为当朝太师，国耻即是我之耻。”羽太师也感觉自己的表演有些过了，便故作坚强地摆了摆手，示意结束这个话题。
她看向嬴子婴，道：“你目前有很多事要负责，每一件都非常重要，可你清楚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嬴子婴想了想，说道：“我觉我们还有机会。刘季与项羽似乎起了龃龉，有内讧的征兆。
所以最重要的事是蓄积力量，静待机会。
如果他们真的打起来，我们渔翁利，或许能保住关中。
只有保住关中，我们嬴氏才有重新崛起的机会。”
羽太师又问道：“建成侯赵亥所代表的公卿贵族，肯定不是一家两家三四家。
他们代表了整个阶层。
我之前可不是跟他说客套话，过去十年没有他们倾力配合，很多事我都办不成。
现在没了他们的帮助，你如何蓄积力量？”
嬴子婴立即道：“不靠他们，我们还有关中百姓！十年前，我走在咸阳城外的乡村土路上，心里都有些恐惧。
因为他们看我的目光或者麻木冷漠，或者充满压抑的痛恨。
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十年仁政的确是挽回民心的一剂良药。
不用衙门征召，村寨的乡勇主动拿起武器，到各级衙门外要求参军入伍。
我只是将游击战术手册分发给乡老，他们立即自发组建游击队，袭扰进入关中的刘季军。
甚至不用朝廷提供粮草军械。”
说到这儿，他抖擞精神，捏紧拳头，眼神中难掩兴奋与坚定，“此时到了最危急的时刻，我认为可以发布征兵令，发动关中壮勇，至少能组建十五万精锐。”
——组建十五万精锐之后呢？再在咸阳之外打一次“荥阳之战”，将嬴氏的最后一点气运耗尽，让我的复活赛没法打了？
羽太师心里叹息，面上严肃道：“能称之为‘精锐’，除了士卒训练有素、士气高昂，还有一群强大的将领来统领他们。”
嬴子婴咬牙道：“关于这一点，我也考虑过。项羽、刘季麾下猛将如云，比我大秦军功侯爵都厉害，可他们都崛起于草莽。
我关中秦人难道比楚人差？”
羽太师道：“你猜我当年为何依仗秦国的公卿贵族，没想过从江湖上选拔贤才慢慢培养？
时间长、成本高，我们支付不起。
当年东海军团刚进入神州，对反秦匪军呈现碾压之态。
一个不起眼的快船侯，能在泗水郡纵横无敌手，逼刘季几年不敢返乡。
那时候被快船侯轻易镇压的匪军头目，都是如今刘项麾下顶级猛将。”
“足足十年的磨砺，那群拥有天命加持的草莽豪杰才成长起来。期间不知夭折了多少。
陈胜吴广在大泽乡造反的一年内，中原出现了几百个有名有姓的大反贼。
他们还参加了东海反秦盟会。
到了第一次荥阳大战，就只剩下七十二路诸侯，折损超过八成。
到了第二次荥阳大战，连三十六路诸侯都凑不齐，折损超过六成。”
羽太师看着愣愣怔怔的嬴子婴，问道：“你有多少时间，能试错几次？”
嬴子婴迟疑道：“可否借助梦境穿越加快培养速度，降低培养成本？”
羽太师反问道：“我对大秦军侯的培养还少吗？现在就连中原某个普通县城的小小县尉，都至少参加过三次梦境穿越大会。”
穆王也叹息道：“没有公卿贵族搭建基本框架，我们不仅无法在短时间内组建一支强军，现有的队伍也会变不可信任。
百将可以从民间壮勇中挑选，但万夫长级的将军，一定是百战宿将，而他们多半出自将门世家，也是公卿之一。
他们中肯定有很多忠义之士，也肯定有关键时刻献城投降的乱臣贼子。
只要发生一次临阵叛变事件，信任崩溃，你的十五万大军跟着崩溃。”
嬴子婴神色黯然，朝羽太师躬身一礼，道：“请太师指点，子婴此时最重要的任务是什么？”
羽太师缓缓道：“你要做的事儿，与我在荥阳做的差不多，维持朝堂与军队秩序的同时，为所有大秦子民安排好退路。
关中百姓拥护朝廷，朝廷也该回报最大的善意。
具体该怎么做，或许你可以去梦中穿越几次。”
......
第二日，荥阳皇宫。
荥阳大决战期间，处于城市中央的皇宫就是战场，宫殿与花园几乎全毁了，被双方将士踩成了平坦的废墟。
等临时停战协议签订，项羽还是第一时间让人修复主殿，然后搬了进去。
他倒不是为了享受胡亥的快乐。
无论是咸阳还是荥阳，皇宫都不如李斯的丞相府富贵且舒坦。
项羽搬进皇宫，只是为了向天下人传递一个信号：大秦已亡，项羽当王！
“大王，关中传来消息，嬴子婴不仅没大肆从民间征召壮勇，反而把之前自发汇聚到咸阳的‘大秦义军’解散了。”范增急匆匆进门，语气中也有明显的急躁。
龙椅上批阅“奏折”的项羽面色一变，问道：“没了关中壮勇相助，他怎么守卫咸阳？”
“他似乎不打算死守咸阳了。”范增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纸折子递给项羽，道：“你看，这是嬴子婴刚发布的告民书。”
项羽打开一看，里面的内容倒是简单且直白：“今国家危难之际，关中子民相守不弃、忠义相随，嬴氏感激涕零。
然嬴氏之秦地可失，嬴氏之子民不可亡。
还望关中百姓弃戈安业，勿做无谓死战。只因大秦不缺兵马军粮，唯少天命。
可纵使上苍要灭大秦，嬴氏既为国主，当守护秦地到最后一刻。如若亡国之命运无法避免，唯愿关中父老安宁永续。”
项羽表情纠结，心里是既欢喜又愤怒。
“嬴子婴这是放弃抵抗了？”
关中嬴氏放弃抵抗是好事，可时机不对啊！若坚持到他抵达关中，嬴氏直接向他投降，才是他希望看到的。
现在关中只有刘季，难道真让刘季当关中王？
范增道：“从告民书上看，嬴子婴只是解散民间义勇，并未解散关中已成建制的军队。而且，他明确说了，要守护秦地到最后一刻。”
项羽冷笑道：“函谷关一战，关中成建制的秦军早被打残。
若不从民间大肆征召义勇，凭什么守护秦地到最后一刻？”
范增叹道：“嬴子婴亲自指挥人在城下张贴告示。
然后他爬上城门楼上，当众下跪，向城下的秦国义军与百姓下跪，先感谢他们对嬴氏大秦的不离不弃。
接着，他痛哭流涕地忏悔，早年嬴氏统一神州，建立史上第一强大的皇朝，却没能善待关中百姓，以至于暴政之下，民心尽失，天命改易。
最后他咬牙发誓，嬴氏绝对不会丢老秦人的脸，一定会拼到只剩最后一口气。
嬴子婴说情真意切，令人动容。无数秦国子民跟着痛哭，想要与咸阳共存亡，可嬴子婴还是拒绝了。”
“怜悯关中百姓是真，不愿放弃关中也是真。他并非幻想两者兼，他只是明白一个事实——即便牺牲关中老秦人，依旧无法改变大秦灭亡的结果。
既然如此，还不如放过那些愿意跟随嬴氏皇族走到最后的关中子弟。
这也算是皇族的最后气度吧。”
项羽扔掉纸册子，沉默了好一会儿，道：“嬴氏保住了最后的尊严，可他们与我的约定怎么办？他们只能向我投降，不能向刘季投降！”
范增无奈道：“这事儿已不是嬴氏能控制的了。
嬴子婴为何是今日发布告民书？还第一次明确承认大秦失去天命，危在旦夕？
从几天前开始，咸阳便流言四起。
有说刘季圣明仁慈的，有详述大秦必将亡国的，还有污蔑将军为魔神、残忍歹毒的。”
“很明显，秦国的公卿贵族已经和刘季谈妥了。即便嬴氏愿意等将军入关，失去公卿贵族支持，他们又能阻挡刘季多久？”
项羽问道：“刘季距离咸阳城还有多远？英布何时能抵达函谷关？”
范增先掐算片刻，才道：“前两日，刘季安营扎寨，暂停战事，似乎很老实。
但如今到关中贵族支持，他攻城掠地的速度肯定会加快。
关键是他现在到关中世家大族的支持，有底气封锁函谷关。
即便英布能在三日后抵达函谷关，刘季不放英布进去，如之奈何？”
项羽大怒，“如今反秦联盟所有诸侯王皆奉我为‘伯长’，我带领天下反秦诸侯进入关中，乃天命所归，他敢阻拦？”
这些日子他并非待在荥阳，与对面的胡亥大眼瞪小眼。每一天都有反秦诸侯或亲自来，或派遣使者来荥阳皇宫拜见他。
他重修荥阳皇宫、搬进皇宫，大半都是为了他们。
进入荥阳皇宫的诸侯，基本上都会跪在他身前，用敬畏的目光、崇拜的语气面对他。
“他敢不敢，三天后自见分晓。”范增平静地说。
项羽脸上激怒缓缓消散，离开王座，在殿内来回踱步。
良久，他停下来，道：“亚父，让申公豹来见我。”
范增疑惑道：“找他做什么？上次他帮你传递军令，刘季直接烧了，显然是没谈了。”
项羽道：“不是和刘季谈，我要和羽凤仙、和嬴子婴谈。”
......
申公豹似乎正在等着中原天命人召唤自己。
范增焚香祷告后，香炉内的一炷香刚烧到一半，调和大帝便骑着白额虎闪亮登场。
“呵呵，贫道就知道最近几日一定会到项王召见。”申公豹笑盈盈地说。
项羽挑了挑眉，问道：“因为关中公卿贵族与刘季媾和？”
申公豹笑道：“算是一个原因，另一个更重要的理由是昨日沛公派遣麾下大将奚涓、灌婴带领五万精兵返回函谷关。
原本函谷关只有几千人，守关的周绁、召欧也不怎么有名。
现在沛公几乎将最能打的几个猛将派去了函谷关，这说明什么？”
项羽微笑道：“这次找大帝，不是为了刘季，而是与嬴子婴做一个交易。”
申公豹好道：“什么交易？”
项羽将桌案上的告民书递给申公豹，道：“大帝先看看这个。”
申公豹随意翻看了一眼便重新合上，笑道：“项王也太小瞧贫道了。贫道既然有调和中原劫气之志向，自然要及时把握神州所有最新消息。”
说到这儿，他瘦长的脸上浮现意之色，“贫道这个‘调和大帝’可不是孤家寡人。
虽说天庭的‘调和大帝府’尚未完工，贫道麾下的神官却有不少。
此时此刻，替贫道奔走四方的游神、符使、功曹，加起来超过百人！”
项羽微不可查地撇了撇嘴：真以为我是无知凡人？区区游神、功曹、符使，就想唬住我？连玄门道人都能随意驱使他们，你即便唤来百人，又算了什么？
真要摆大帝的谱，你什么话都不用说，安排十个八个星君当跟班，所有人都会震撼、敬畏。
现在你每天风里来雨里去，都是孤身一人，还骑着一头妖鬼，不觉寒碜吗？
申公豹的白额虎和羽太师的狗妖小强一样，都是妖体已死，妖魂修炼太阴炼形凝聚新的“鬼仙之体”。
申公豹倒不是寻不到新的坐骑。
这头白额虎跟了他几十万年，感情深厚，他不愿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