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3章 改制
汉国的确有了点天命。
与过去旧秦带着腐朽气息的天命还不太一样，羽太师从中感应到一点欲要勃发的生机。
“如今的汉国，必须尽快完成三件事。”
请三封结束后的朝会上，羽太师扫视熟面孔、生面孔各有一半的朝臣，缓缓道：“第一件事最重要，那就是确定汉国的朝制与‘大宏愿’。
第二件事是根据新的朝制，完善军政系统。若有必要，还进行一次大改革。
第三件事就是确认汉国在此次天地大劫中的定位，也即是向中原宣布我们要什么，想要做什么。”
李斯悄悄用余光瞥了王座上的胡亥一下，一边暗中盘算要不要送个漂亮女儿给胡亥当妃子，一边打起精神，问道：“太师，旧秦的最后十来年，我们已经对弊政进行了革新。
若非恰逢天下大乱，天命难违，我们已经恢复盛世。
既如此，为何不延用之前那一套？”
羽太师道：“以旧的秦制，十年仁政岂能永远持续下去？”
李斯道：“十年仁政是救急用的重药，重药治疗重症。等天下太平，十年仁政的部分内容可以用律法的方式保存下来。
如此旧的秦制足以焕发生机。”
羽太师道：“那你想过没有，为何旧的秦制会造成大秦帝国猝死的重症？”
“这......”李斯纠结了。
过去十几年，他经常思考这个问题。他和先帝辛苦建立的“人道史上最强帝国”，怎么就二世而亡呢？
尤其是大秦彻底嗝屁，羽太师离开神州的五年里，他虽然颓废了，经常用酒精麻痹自己，连朝务都不怎么关心，可一旦清醒，越发深入探索“大秦早夭”的根本原因。
还别说，几年煎熬与苦思，李斯还真有点心：都怪嬴政，他太能折腾了！都怪他自己，很多时候明知道嬴政的政策有大问题，但为了保住荣华富贵，他不敢忤逆嬴政，反而一味逢迎。
他觉只要换了皇帝，只要将嬴政树立为典型，让后世所有君王引以为戒，大秦一定能好起来，国祚能比大周更长。
如果在私底下，他一定会将心里话一五一十对羽太师说。
现在朝堂上，胡亥还亡者归来，而胡亥的死，他这个军机首辅不能说是主谋，也至少是有所预料，乐见其成——用胡亥之死，换太师归来，汉国彻底摆脱“西楚之臣”的尴尬身份。
小羽看出他的顾虑，也猜到他的想法，叹息道：“此次天地大劫，之所以要削人皇，是人皇权柄太大，对人道的发展已经弊大于利。
可为何过去天命会催生出‘人皇’？
为何过去人道不那么发达时，人皇的存在，对人道、对天下而言，是利远大于弊？李丞相，你心中可有答案？”
李斯想了想，道：“过去人族羸弱，需要将所有气运集中在一人身上，拥有对抗神灵妖魔的权柄之力。
现在人族能守护自己，不再需要人皇。人皇的作用降低，弊端没减少，故而要削人皇。”
小羽道：“你说的只是表象，但你也能看出一个趋势——人道越发展，越不会依靠圣君明主一个人，而是越来越依仗更多人族精英。”
李斯之前还真没往这个角度思考过。
可他非常聪明，一听这话，立即醍醐灌顶一般，突然觉悟了。
他兴奋道：“太师，您把握住了人道的发展方向啊！将来人道对‘人主’的依赖越来越小。
人道越发展，越需要人族集体的力量。
终究是一人计短两人计长。
一个人的力量再伟大，也只能达到先皇的程度，局限性太大。
而人道发展如同修士练气。
炼气士每突破一个瓶颈，进入新的境界，突破到下一境界的难度越大。
先皇就是人皇的顶峰，将人道推进到‘旧秦’，已经是人皇的极限。从旧秦到下一人道境界，需要更多的潜力。
这一潜力无法从人皇那儿获，只能依靠人皇之下的人族精英。”
“啪！”李斯猛地一拍巴掌，脸颊涨红，兴奋叫道：“我悟了，我悟了！圣皇治世的时代已经结束。
圣令出自皇帝一人之手，百官只负责执行皇帝之令、万民恭顺服从的时代，结束了。
接下来是‘贤臣治世’的时代，皇帝只需当个‘圣天子’，国策与政令当由众臣协作制定，再以圣天子之名推行。”
胡亥看他的眼神变有些怪。
冯去疾、嬴子婴等重臣，也用担忧的目光看向李斯。
李斯却毫无所觉，捏着拳头来回踱步，神情越发癫狂，“但依照‘人道越发展，治权越往下传递’的规律，更加久远的将来，朝堂上一小撮贤臣，也会耗尽潜力，无法推动人道继续向前发展。
到那时，权柄只能继续往更下层传递，让更多人族精英来主导国政。
如果继续往下推演，无数年后，是不是全体国民共同商量着决定帝国的发展，进而推动人道向前？”
他喃喃自语，“全民参与，人人为主，是为‘民主’。民主的时代，人道之景观该是多么恢弘壮丽？”
这下连羽太师都绷不住了。
给他一根杠杆，他真的想撬动整个地球；给他一条“人道发展定律”，他真的要穷究人道之极限啊！
“李丞相，你莫不是夹脑风了？”胡亥忍不住了，沉声道：“哪怕在三皇五帝时期，也不是圣皇一句话，群臣就屁都不敢放，所有人都遵循他的意志，人道的发展全靠圣皇一个人的智慧和力量。
圣皇只是领导者，领导众贤臣一起治国，一起引导人道发展，才是人道的未来，而不是将皇帝废掉，搞什么‘民主’。”
胡亥这话让羽太师露出满意的微笑。
不是认可他的话，而是非常认可他的这种“独裁帝王之本能反应”。
李斯争辩道：“大王，臣从来没说过将皇帝废掉。哪怕到了无数万年后的‘民主时代’，人道也需要一个领袖。
那个领袖可能叫‘皇帝’，也可能换个其他名字，区别不大。最大区别在不同时代，皇帝有不同的权柄与责任。
民主时代，更多的权柄分给了国民。可权柄不会凭空增加，只能是减少了皇帝的权柄。”
“胡说八道！皇帝的权柄若削弱到和国民差不多，皇帝还是皇帝吗？”胡亥道。
李斯叹息道：“这话大王不爱听，臣明白。但根据羽太师总结出来的人道发展规律，那个时代一定会到来。”
胡亥看向羽太师，神色犹豫。
羽太师微笑道：“李丞相，你现在明白彻底改制的必要性了吧？”
李斯愣了一下才明白她的意思。
胡亥刚亡者归来，已经够老实、够“傀儡”，可他依旧本能地无法容忍皇权旁落。
若只是改良旧秦制，而不是从根源上限制皇帝之权，今日的种种改良终究要化为梦幻泡影，帝国早晚走上先皇嬴政的老路。
他无奈道：“一套制度适应一个时代。旧秦制的核心理念是以‘人皇’为主，帝国所有权柄几乎都归于人皇一人。
只要这一制度一直存在，哪怕经过改良，也始终在维护‘皇帝的至高权柄’。
而接下来的时代......”
他停下来，沉思良久才道：“如果秦氏汉国只想恢复旧秦帝国的风光，改良足矣。我估计‘真命天子’刘季了天下，也只是改良秦制。
他入主关中之后，第一时间改楚制为我们的秦制。
他既然有天命，当为天子，说明改良秦制，便是之前的天命。”
李斯抬头神色复杂地看了眼羽太师：“可如果要树立更大的志向，将目光从一家一姓的帝国，投向整个人道。
彻底改制才更有利于人道发展。
只是旧秦拢共几百年国祚，现在就改制，是不是太快了？”
羽太师道：“你也说了，刘季入主关中后，立即废掉落后的楚制，沿用了秦制，并对其进行适合时代的改良，比旧秦制更先进。
他已经走上这条道路，我们紧随其后，在‘大道之争’中肯定落于下风。
我们终究是旧秦的余孽，旧日的习惯会本能地让我们改良三步，慢慢退缩两步。
刘季轻装上阵，没有负担，改良三步，就是三步。
所以，我们要与他争天命，就激进一些，走三步是改良，走十步就是改制了。
走了十步，等我们这群体会过逆天改命之艰难的老人退下去，帝国八成又要往后退，说不退个七八步，总体上和刘季的‘雍国’差不多了。”
“可既然我们掌握了真理，明白了人道发展的规律，推算到大汉帝国未来几千、几万年的发展，何不更加激进一些？
先迈出十步，再制定一个迈出二十步的计划。
也就是我先前说的‘大宏愿’。
或许到大汉帝国最终覆灭，也没能走到第二十步，兑现大宏愿。
至少我们建立的帝国不会倒退到与刘季一个档次，甚至不如他。”
胡亥神色迷茫，有些跟不上节奏了。
李斯的脑子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朝羽太师躬身下拜，“汉国有您，是大幸，神州有您，亦是大幸。曾经的旧秦制，的确要改，还大改！”
胡亥问道：“怎么改？朝中已有军机处，国家大事皆由你们军机重臣处理。”
李斯想了想，道：“臣此时受太师启迪，有了很多想法，但要立即说出新的朝制，还是无法做到，也不敢不做验证、一拍脑门直接确定新制度。
臣建议制定一个百年大计，用一百年的时间来慢慢完成新制度的设计、验证与确认。
现在我们只发宏愿，暂时以改良后的旧秦制应付中原之乱。”
“一百年......”胡亥迟疑道：“寡人只是觉‘民主’过于荒诞，本心上完全信任并支持太师的改制计划。
哪怕让寡人再放弃一些治国的权柄，寡人也甘之如饴。
可百年后，诸位还有此时的精气神儿？
会不会觉天下太平，一切安好，便一切照旧？”
李斯断然道：“如果没有羽太师，时间拖越久越难再变，但汉国有太师。
以太师之心性，别说百年，千年、万年，也难改其志。
我们这几个老骨头，乃至大王您，再活百年也不难。
别说百年，千年万年之后，吾等对太师的敬慕与信任，依旧与今日一样。”
小羽道：“可以弄个百年大计，但今日也不能直接用‘改良旧秦制’敷衍了事。
我们拿出干货，让天下人瞧一瞧。”
冯去疾试探道：“太师可否用梦境大法，让我们去梦中试一试？老实说，老臣大概年纪太大，实在想不出旧秦制如何一次性向前迈出十步。
三步老臣能跟上，五步就有些迷糊了，十步超越想象。”
小羽想了想，问道：“当年先皇确定郡县制时，有多少大臣、多少神州英杰参与讨论？”
冯去疾道：“朝中所有人都参与了讨论，神州英杰超过半数都被网罗进朝堂。要么为臣子，要么当博士。”
小羽又问：“现在呢？”
冯去疾环顾朝堂。
与咸阳章台宫比，此时的汉国王宫非常狭小。只有两百平米，还不如某些豪商的厅堂宽敞。
寒酸的宫殿，稀稀落落二十多个臣子，其中半数还都是最近几年才入朝的新人。
老丞相有些尴尬，道：“如今天下英杰，九成九都在中原。不过，咱们这几个老骨头依旧能用，老臣一顿能吃两斤肉、饮八两酒哩。”
小羽叹息道：“今日，我态度坚定，要迈出十步，望向二十步外。可你们问我‘十步’是什么，我却答不上来。
靠圣皇一人定万年国策的时代过去了。圣皇不行，我这个太师也不行。
现在是群贤治国的时代，我们网罗贤能，充实朝堂。
然后再群策群力，确定‘五步’怎么走，‘十步’如何前瞻。”
小羽没有夹脑风到在此时便搞“民主共和”。
即便真在大汉帝国强行搞民主共和，秦氏大汉不仅不会永生永世传承下去，反而因为不合时宜，提前亡国，说不比嬴政的旧秦更惨。
小羽只希望自己建立的“大汉帝国”能树立一个标杆，指出一个方向。
等神州王朝陷入“封建周期律”的怪圈时，中原有志之士能回想几十万、几百万年前“大汉先贤”们的理念与理想。
在她上一世，封建死循环还能靠外力打破，这一世神州人道若陷入无法前进的死循环，人族怕是要失去天地主角的地位，人道、人族彻底完蛋。
她若不当神州太师也就罢了，不用考虑那么深远。可既然当了太师，还要继续引导人道发展，就做到力所能及的好。
李斯道：“可以发布招贤令。太师归来，汉国崛起近在眼前，天下英杰肯定能看到这点，然后改变对汉国的看法。
不过，这需要时间。”
小羽道：“一步步来吧，我也没指望今日一场朝会，将所有问题解决。”
她甚至没指望能真正成功。有个目标，并将理念记入史册，永世传承下去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