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4章 压力
半日后，荥阳。
“当当当~~~”铜钲清脆的声音穿透战场，楚军缓缓撤退，城内的刘家军也慢慢缩回城内。
刘季一只手抱着“天神银盔”，另一只手抹去脸上的混合了血水与汗水的污垢，快步回到内城王宫。
“是不是又有羽太师的消息传来？”刚进门他便高声询问。
张良微微点头，表情凝重道：“羽太师已经返回汉中，并重新完成‘请三封’。”
“唉，我的屁股是不是要被她捅穿了？”刘季唉声叹气道。
张良再次点头，道：“很有可能！如果我们依旧将大量兵力放在荥阳，汉军肯定会冲出褒斜道，进入关中，扰乱我们的后方，甚至夺走大王的根基。”
刘季脸上浮现挣扎之色，问道：“还有什么消息？现在距离天黑还早，项羽却率先鸣金收兵。
仅仅羽太师请三封，不会让他着急。”
张良看向边上身材高大的俊美青年，“陈先生，你来说吧！”
刘季也看向青年，“陈平，你是收到了探子的谍报，还是从大仙那儿听到的消息？”
陈平道：“我们在汉国的探子先驱神遣鬼，送来了谍报。第一要事就是羽太师欲改秦制，来帮汉国争取天命。”
“改制？”刘季挠了挠头，疑惑道：“秦制已经改良过，还要大改，怎么改？”
陈平从袖子里取出一卷黄纸递过去，道：“具体的制度还没确定。不过，今日朝会上，羽太师连着下达了十三条命令。从中应该能看出她的一些想法。”
刘季从陈平手中接过纸卷，仔细看了一遍。
里面不仅有羽太师的十三条命令，还有朝堂上所有人的发言。
连李斯对“人道发展规律”的推演也记录了下来，内容很长却一字不漏，占据了不小的篇幅。
看完“汉国朝堂会议记录”，刘季的第一感受是：李斯好颠！
至于羽太师的十三条命令，刘季心中压力大增，但并不感到惊讶。
“子房先生，你觉李斯的分析有没有道理？人道是不是真的越发展，越不依靠皇帝一个人？”刘季问道。
“‘人道发展规律’不能说完全是真理，但的确有几分道理。
至于人道的发展是不是如李斯所说，要取决于‘人道发展规律’有多正确。”
张良神色复杂道：“其实，未来的事儿太遥远，我们现在不用考虑。
倒是汉国君臣的信念，值我们关注。
羽太师召开的第一场朝会，竟然是与朝臣讨论人道的发展方向，以及如何让汉国成为人道大发展的最佳选择，而非汉国打出汉中、进入关中的大计。
真让人匪夷所思，又感到敬畏啊。”
刘季迟疑道：“还是要关心一下人道发展规律的。毕竟，羽太师的意思很明显，汉国要和我们争天命，就必须更适合人道的发展。
既如此，咱们为何不学她，先让雍国的制度更加先进，让汉国无法超越。”
张良沉吟道：“如今雍国的律法多是萧大人翻阅旧秦文档制定。
因为胡亥离开咸阳前，暗中焚毁了丞相府、太尉府大部分档案以及律法条例，萧大人废寝忘食，呕心沥血了两年，才制定出现在的雍国律法。
现在大王又想改制，怕是很不容易。”
只是模仿旧秦制，并改良之，就需要萧何投入一两年的心血。
如今前线战事激烈，更需依靠后方的萧何倾尽时间和精力来支撑。
再让他去修改律法与制度，不是要他的命吗？
而且，即便萧何放下手头所有工作，带领一群大贤全心全意研究汉国的新律法、新制度，以至于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萧何能办到吗？
萧何若真执着于更适合人道的制度，还不如应了汉国的招贤令，去投靠羽太师，跟她一起探讨人道发展的新方向，毕竟羽太师才是这方面的“宗师”。
想到这儿，张良指着“朝会记录”，道：“大王，您还不如多考虑如何应对羽太师的十三条新令。
招贤令会从我们这儿抢夺中原英杰。
‘吏治考核令’废掉了公卿对三公九卿的绝对垄断。接下来汉国县城的小吏，也能凭才华与政绩一步步升迁，最终进入朝堂，成为一国之宰辅。
这对中下层士族的吸引力，是难以想象的大。
还有‘以民为本’律法革新。
这些消息一旦传入中原，一定会动摇中原各国的军心与民心。”
刘季问道：“现在我们都知道羽太师的十三条命令，也明白她改制的想法与思路，能否跟着学？或者阻碍她的革新？”
张良道：“部分内容可以学，比如吏治考核、招贤纳士、新垦荒令。
可有些条例没法学，甚至不能学。
比如第五条中，羽太师将‘生产力爵位制’与军功爵位制并列。
无论是农田生产，还是商业生产，只要能提升效率、降低成本、扩大规模，都能凭生产力的增长程度来授予对应的爵位。
我们现在需要诸将用命，不能让后方的农夫与他们并立于朝堂之上。
倒是天下安定、刀兵入库后，可以试一试。
而第七条的‘集体田产实验条例’，我们连尝试的想法都不能有。”
刘季道：“将乡邑的田产全部厘清登记，然后只能归本乡人所有，不是在保护百姓的田产不被豪强侵占吗？明显收买民心之举，为何连想都不能想？”
张良无奈道：“大王还没平定天下，而平定天下，需要诸多中原豪强相助。”
“汉国呢？”刘季问道。
张良道：“汉国哪还有豪强？连曾经旧秦的公卿贵族都被陈胜、项羽杀光了。”
刘季道：“可汉国想要重新打回中原。”
张良叹道：“很显然，羽太师并不指望依靠各地的豪强。她有底气，咱们没有啊！”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而且，我觉羽太师的这一政策非常危险，八成不会成功。
很多豪强本就诞生自本乡本邑。
一乡之田产归一乡之人，可能会导致每个乡里都养出至少一位豪强。”
刘季想了想，道：“一乡之豪强，终究力量有限，一县之豪强才够资格威胁到县令。一府一郡之豪强，则够资格影响朝廷政令在本郡的执行。
按照羽太师的‘集体田产制’，一县、一郡之豪强，很难诞生。”
张良摇头道：“若真像大王想这么简单，羽太师就不会只在偏远的巴蜀县城实验，而是推广全国了。”
刘季疑惑道：“难道我的分析不对？”
张良道：“一乡之豪强想要成为一县之豪强，很困难。
因为集体田产制，一乡之豪强无法掌控其它乡邑的田产。
可从下往上爬很难，从上往下却很简单。
朝堂上的公卿贵族、军机重臣回归乡里，众乡邑豪强会不会主动归附？这不就是一郡一府之豪强？
更别说田产集中只是豪强诞生的原因之一，而非全部原因。”
刘季道：“羽太师应该还有配合‘集体田产制’的政策与律法。”
张良道：“将来肯定有，现在还没有，咱们就别在这上面浪费时间了。
大王应该关注让项羽鸣金休兵的内容，而不是您觉有趣、有意义的内容。”
刘季犹如醍醐灌顶，沉沉点头道：“子房先生说的对，打赢这场‘荥阳大决战’才是关键。”
接着他问道：“你们觉项羽最在意哪些内容？”
张良道：“羽太师详述项羽八大罪状，宣布汉国不再是楚国之封国，汉王不再是西楚霸王的封臣。还要讨伐西楚，为汉王胡亥之冤死讨回公道。
我估计项羽一定很生气。
接下来他要么攻势更猛，先灭我们，再集中力量对付汉国；要么放弃荥阳大决战，全力对付羽太师。”
陈平摇头道：“项羽不会如子房先生这般理性，他一定会狂怒，然后狂攻荥阳。”
张良眸光微闪，道：“他狂怒，我们可以劝一劝他，或者请调和大帝帮忙说和。”
刘季嘴角抽了抽，道：“如今羽太师归来，调和大帝还能信任吗？他怕不是巴不我们和项羽打生打死，让羽太师捡个大便宜。”
张良笑道：“现在的调和大帝，和几年前已经不一样了。如今他名扬天下，中原已有十几座调和大帝庙。
享受了香火供奉的神灵，是不能偏离自己本职的。”
刘季若有所思，道：“如果项羽死倔，谁来劝说都不听，咋办？”
张良低声道：“大王您反着来！您向天界神仙表明您很听劝，您愿意为了对付羽太师的‘大局’，暂时放弃与项羽仇怨。”
刘季小声道：“可我觉荥阳大决战打到这程度，最好有一个结果。不然我们战死的十多万将士，岂不是白死了？”
陈平道：“不仅我们损失惨重，西楚在大王与北平王的夹击下，同样损兵折将、耗费大量粮草物资。
现在即便大王与项羽联手，怕是短时间内也难以威胁到汉国的羽太师。”
刘季连连点头，“是呀，我如今可不敢信任项羽，而且双方都精疲力竭，联合又如何？”
郦食其幽幽道：“这道理大王懂，憎恨羽太师的大仙大神们也懂。”
刘季明白了。
他表现出听劝的姿态，不是真的听大仙的劝，与项羽罢兵联手。而是让天界神仙选择他，帮他赢下荥阳大决战，然后统合中原之力对付羽太师。
“西域都护府一战后，还有神仙敢与羽太师叫板吗？”刘季担忧道。
张良道：“前日，东海沧溟大仙在东海之滨召开了‘万仙大会’，成千上万的四海散仙参加。”
刘季眼睛一亮，“然后呢？”
张良耸了耸肩，道：“不知道，大会还没结束，我没参加，也没收到消息。”
刘季抬头望了一眼屋外的天空，道：“浮丘公可去了？”
“应该去了。沧溟大仙广发邀请函，所有与羽太师有过龃龉的大能，都收到了邀请，包括西王母。不过，西王母肯定不会纡尊降贵，亲赴会场。”张良道。
刘季兴奋道：“目前有能力封堵汉国出路的只有我们雍国！是我们的人镇守褒斜道。若我们在荥阳战败，被项羽那厮砍杀，关中必定大乱，关中对汉中的防御体系将全部崩溃。
羽太师顺势带着汉国军队出褒斜道，重新进入关中，届时汉国彻底起事，且势不可挡！”
张良微微颔首，“希望大仙们能认识到这点。”
“呜呜~~~”远方突然传来嘹亮又浑厚的号声，紧接着是城墙上密集的鼓声。
张良面色微变，叹息道：“看来项羽已经先认识到这一点。”
话音刚落，一道流光从天而降，化为一员轻甲武士，落在宫殿门口，急声道：“报！大王，项羽再次率军出营，急攻城南防线。”
刘季愣了一下，惊怒道：“现在都快黄昏了，他莫不是疯了？”
陈平道：“项王是急了。”
刘季迅速恢复镇定，对门口的传令兵道：“告诉北平王，项羽想要速胜，大概会全军压上。但我们只需稳住战线，不用急着与项羽拼命。”
......
小羽宣布了改制的计划，也颁布了十三条需要立即执行的命令。可她并没将时间浪费在这些事上。
让李斯他们明白了自己的想法，具体工作也都交给了他们。
甚至连改制的计划，也是嬴子婴负责招募神州贤能，接着李斯挑选贤才，一起研究如何“走十步”。
羽太师当了甩手掌柜。
当然，她并非优哉游哉，什么事儿也不干。
结束朝会后，小羽立即牵引汉国的龙脉脱离九州盘龙势，重新返回它最初的诞生地——秦岭旧秦祖龙所在的地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