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1章 惨惨惨
“唉,成王败寇,古今皆如此。如今我们败了,羽太师尽管嘲笑。”浮丘公淡淡道。
“成王败寇,你的意思是你们若打死了项羽,此时如丧考妣、凄惨悲嚎的就是我了?”羽太师嘿嘿笑道:“看来你还是没有服气。”
李负图鬼叫道:“如果拖住项羽一个时辰,让韩信以十面埋伏当场围杀,你现在还敢意洋洋地嘲笑我们?”
羽太师摇头叹息道:“所以说,你们还是不懂。”
“不懂什么?”郭琼满脸不服气地问道。
羽太师道:“不懂天下万民的力量,不懂以人为本的人道理念。
当年你们只盯着‘天命’,认为天命已成,天命人一定有潜力将之兑现为现实,所以不用关注其他人。
所谓‘引导天地大劫’,不是去把脉神州命运的某一个节点,不曾去领悟人道大河每次转向的意义,而仅仅只是看护好天命人。”
“当年你们不懂,所以让我钻了空子。整个天下,其他人都在追逐‘天命’,白白将万民留给了我。
如今你们还是不懂,觉天下大势只在浪涛之上的两个弄潮儿,而无视了浪涛本身,以及造就浪潮的汪洋大海。
用飞剑削平东海之上的两道巨浪,不会平息风浪与暗流。
打死了刘季或项羽,楚国的文武百官、乡镇胥吏,乃至万千国民,不会立即抛弃旧主,转投杀死他们旧主的那个敌人。”
“我来告诉你们努力成功后的结局。
昨天你们杀了项羽,明天我就招募项羽麾下的桓楚、季布、钟离昧、龙且等绝代英豪。
甚至就连老范增都有机会拉拢过来,毕竟你们太无耻下作,那老头必定满腔不忿,想要报仇。
有了众楚将投靠,汉军顺长江一路往东,尽收东楚、西楚、南楚之地,神州半数江山重归我手。”
琼林三友瞳孔收缩,表情变无比难看。
羽太师面带微笑,继续道:“若项羽侥幸打死了刘季,沛县那群讲义气的豪杰,会转投杀死他们‘季哥’的项羽?做梦呢!
到时候恐怕褒斜道外面的刘季军会主动帮汉国修建栈道,求我带领他们复仇。
嘿嘿,等我重新回到关中,你们还想一战定乾坤?想屁吃呢!”
浮丘公、李负图、郭琼都面色惨白,眼神涣散,鬼躯摇摇欲坠。
“哈哈哈,看你们这傻样儿,该不会压根没考虑过刘项战败后投靠我的可能吧?”羽太师笑更加开心了,“如果刘项都不胜不败,一直在荥阳互耗,我和汉国更加从从容容、游刃有余。
你们说你们拼了性命地折腾,究竟在折腾啥?”
李负图被刺激到了,语气激动,努力挽尊,道:“你在白日做梦,刘季项羽即便死了,他们的部将也不会轻易投靠你。
他们是灭亡大秦的天命人,永远不会向嬴氏大秦妥协!”
羽太师道:“现在哪还有什么大秦?嬴氏也没啦,有的只是秦氏汉国!
‘亡秦天命’早已兑现,命数赋予他们本性中的那股邪气儿,早泄干净了。
即便嘴上还想挣扎,心灵已然疲累,挣扎不动了。”
顿了顿,她又意洋洋道:“你们还不晓吧?就在刚才,在荥阳旁边的黄河之上,我一口气招募了几十位仙师。
他们原本都没入劫。
连项羽刘季,他们都看不上,或者不敢信任。
现在却以清白之身加入汉国。
嘿嘿嘿,明白了吧?
除了你们这群劫气冲脑、冥顽不灵的讨死鬼,正常人早已看清了现实,把握住了新风向。”
“连身无劫气的仙人都投汉国,对我敬佩不已。我若向已犯杀劫的英豪、仙人递出邀请函,但凡他们是真俊杰,就该识时务了。”
“当然,如我先前所说,弄潮儿是海浪托举的,海浪又是汪洋大海造就的。
刘项军中的绝世猛将,也只是被海浪托举的弄潮儿。
他们识时务,我都不一定收。若不识时务,我也不在意。
我最在乎的始终是汪洋大海中的亿万水滴。”
羽太师扫视琼林三友,豪情万丈地说:“当中原与西楚的百姓都认可汉国,期盼汉军扫荡妖氛,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太平盛世时,包括项羽、刘季在内的所有天命人,都成了土鸡瓦狗。”
琼林三友、孟老道都心中震撼,又豁然开朗,有种浑噩了许久被一桶冰水泼醒的感觉,情绪十分复杂。
“你凭什么觉中原百姓会认可汉国?”
李负图依旧不服,但语气弱了许多。相比怒怼性质的反驳,他这句话更像正常的疑问。
羽太师背负双手,下巴微抬,淡淡吐出几个字,“无他,唯‘仁’耳!”
这就是一句绝对正确的废话。如果详述她的收复中原计划,巴拉巴拉说很久,八成还不会到他们的认可,要争论不休。
可有了之前的种种铺垫,在此时说出这句正确的废话,立即逼格满满,连最桀骜的李负图都被唬住了,久久不语。
在曾经需要仰望的老对手面前装了个大逼,羽太师心情舒泰、念头通达,便准备离开了。
“唉,事已至此,追悔无用。诸位,你们一路走好,下辈子、下下辈子重头开始努力吧!”
三个死鬼和一个活人都心情复杂,默默看着她消失在黄河大浪之中。
“我们真的错了。”良久,浮丘公满脸懊悔与自责,“以身入劫,最忌讳劫气冲脑,失去理智,忘记本心。
我们的本心是什么?助力人道发展,获人道气运证道大罗。
很多事早已超出我们最初划定的底线,可我们越来越没底线。”
这会儿没了外人,李负图也能说心里话了,“我们该及时抽身的。在项羽第一次失控时,我们就该认识到这次天地大劫浪太大,我们把持不住了。”
郭琼道:“那时我们已经无法抽身了。我们应该在胡亥打破三年国祚的天命时立即离开。
连胡亥的三年帝命,我们都无法把握,其他事只会更困难,更难掌控。
若不能掌控,就不是引导大劫,而是随波逐流的入劫仙人。”
浮丘公微微颔首,道:“确实,当一件小事儿都没能力完成时,就该认清现实。
但一切的根源,是我们太小瞧羽凤仙。
对她的轻蔑,让我们在她手下吃亏时不会反思自己的过错,只会不甘、怨愤,以至于情绪失控,贪嗔痴三毒俱全。
当执念破了道心、坏了理智,我们便越陷越深,劫气缠身,最终杀劫临身。
下一次——”
说到这儿,他满脸苦涩地停住了,眼里有绝望与彷徨,也有痛苦与悔恨。
孟岐明白他的心情,安慰道:“诸位道友,琼林四友还没彻底消失,贫道也还在。
你们肯定还会有再次证道大罗的机会。”
郭琼情绪低落,声音低沉,道:“若非老孟及时帮我们拼齐真灵,我们此时已经魂飞魄散了。
如今成了有意识的魙,真灵上的裂缝依旧需要在多世轮回中修复。
若无人王敕封,之后几辈子连人都做不了。”
“我们不缺时间。无论多少世,无论多少年,我和董谒都不会忘记你们,不会不管你们。”孟岐语气坚定道。
“可时间很重要啊!”郭琼语气悲凉道:“等几千几万年后,曾经属于我们的道,还会留在原地等我们吗?”
李负图忍不住扑簌簌落泪,声音中也带着哽咽,“你们或许还有几分希望,我却一定会失道。
我以《五岳真形图》为根基,凝聚五岳山之道。
放在十万年前,这门仙法还算稀罕。
如今谁不研究五岳真形?尤其是羽凤仙以‘山水炼神’名震三界的现在,所有仙人都在研究五岳真形图,也都领悟了‘五岳·山之道’。
如今我一死,怕是有数以百计的道友会暗自狂喜,然后抢夺我的道。”
浮丘公也开始抹泪,道:“哪还有希望?我以《龙虎河车金丹大道》道成仙,已有二十万年之久。
而《金丹大道》闭天道的时间只有八千八百八十八年。
当今之世,以此仙法成天仙道果,且依旧活着的仙人,足有十五人!”
郭琼也跟着抹泪,道:“我们成仙的时间太久了,二十万年前的仙道和现在的仙道比,差距之大仅次于人道的变化。
当年的‘术’在当代已经成了普通仙法。
就像《五行遁术》。又比如三霄娘娘的九曲黄河阵......在羽凤仙出世前,九曲黄河阵图早在十万年前便烂大街了。”
孟岐在边上听心有戚戚,眼眶也有些湿润。
不过他终究是道心未毁的大仙,心境比三个死鬼稳固太多了。
“你们莫不是一直瞧不起我?”他怒道。
“老孟,你这是什么话?我们一直将你当成师长朋友,何时瞧你不起了?”浮丘公道。
孟岐道:“我比你们年长,初相识时还教导过你们道法。
可我至今没找到自己的道,更别说凝聚自身的大道。
现在你们不过是无法以自身的道证道大罗,并非彻底失去它。
你们将来大有希望走出另一条更加广阔、更有前途的道路。
结果你们哭哭啼啼,仿佛天塌了下来。
那一直没有找到自己道的我,在你们眼里岂不是什么都不是?”
琼林三友依旧悲伤,却不再哭泣。
“老孟说对!只要能重新转世为人,哪怕为人一世,不能证天仙道果,也可以积累功德,下一世再接再厉。
只要不堕青云之志,累世重修,我们终究能重新凝聚大道,冲击大罗。”浮丘公道。
孟岐听了这话,既高兴又有些不是滋味。
高兴朋友重拾斗志,可老友这话里的意思是:不找到道路、不凝聚大道,这一世就是废的,要努力攒功德为下一世做准备。
那他道路断绝,依旧活了近三十万年,算什么?
——要不要找个机会,再入轮回搏一搏?可我一直活很快活,很满足,不想“死”呀!
孟老道心中纠结不已。
“嗖~~”一道仙光从天而降,人刚落地便急切道:“你们真灵可完整?”
来者正是琼林四友中最后一个,董谒。
老董的经历恰证明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的道理。
他不是第一个遭遇杀劫的准大罗,但他的确“死”最窝囊:被羽太师暗算,在偷大禹神鼎时,被神鼎砸爆了仙体。
之后他打算通过炼制九转易骨丹翻本。
有了九转易骨丹,就能铸造拥有仙骨的无缺仙体。结果又遇到“羽老魔”,没能熬过丹劫。不仅仙丹废了,人也遭遇重创。
因为仙体被毁,元神重伤未愈,每次“大罗法阵”他都没参加。
第一次荥阳大决战,死了几个准大罗、好些个金仙,他避开一劫。
这次连他的三个老友都身死道消,他又避开一劫。
而且,因为没了仙体,他注定无法借这次大劫证道大罗。这些年很多烂事儿,他都没参与。
若不是为了帮扶真命天子,获取一些功德气运清洗孽业,他直接退了。
“真灵应该完整,还恢复了意识。”老孟解释了一句,便满含期待地问道:“可有求到仙丹?老祖师怎么说?”
他与董谒兵分两路:他带领鬼神搜寻琼林三友的真灵,董谒去天界寻求帮助。
董谒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瓶,道:“养魂丹,仅有八转。而且,几位祖师要浮丘子他们‘过几日’再上天见他们。”
“八转......也够了。”孟岐笑容有些勉强,接过瓶子,取出丹药,施展秘法将其炼化为三团仙雾,仙雾笼罩三魙。
三个魙渐渐从无形无质变有形无质,勉强算个“鬼”了。
“为何要过几日?我们现在就能去天界拜见他们。”李负图问道。
浮丘公叹息道:“老祖师的意思是,让我们先去轮回,等转世成人,再次踏入仙途,才去天界找他们。
过几日,过去的是天界几日......几日只怕不够。”
这也是修行界的惯例。
修行是很孤独也很私人的一件事儿,亲朋故旧只能在“仙缘”上提供可预期的帮助。
比如,引导转世之人踏入道途,并在其养足道韵后传授适合他的仙法。
如果手头上富裕,还会送一两件天材地宝帮忙炼气结丹。
之后的修炼便要靠他自己了。
像哪吒与太乙真人那样,师父一边度自己的杀劫,还一边费心费力,给徒儿当“随身保姆”、一路护持到底的,终究是极少数。
此时知老祖师要“过几日”才见他们,浮丘公心里肯定不好受,但也能理解。
因为若是他的门人弟子遇到同样的事儿,他也会暂时避免相见。毕竟,堂堂准大罗都出事儿,必定是大事儿。大事儿牵连太大,接触太深也会沾染因果。
比如,刚才羽凤仙嘲笑他们时,若他们的老祖师恰好在边上,会不会忍?
忍了丢脸,且念头不畅;不忍,呵斥羽凤仙,必定与她起冲突,说不当场遭了梦蚀诅咒。
董谒又从怀里掏出三叶金册,道:“老祖师为你们每人准备了六万天庭功德,一千八百天道功德。
我们现在去泰山地府找黄飞虎,看这些功德够不够偿还你们的罪业。”
按理说,天功两百,就达到白日飞升的最低要求。
六万天功加上一千八百更为珍贵的天道功德,帮十恶不赦之人赎罪也绰绰有余了。
可董谒是大仙,能掐会算,隐约预感到结果可能不太妙。
而且,当时老祖师的表情和语气,也在暗示浮丘子他们要遭老罪了,还不止一世。
——唉,身死道消已经很惨,有失道之危,惨烈至极,死后还有无尽罪业与因果,惨惨惨,太惨了!
董谒心情十分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