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5章 心气儿都没了
深夜,返回帅帐后,刘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一个被窝的戚夫人被他吵醒了好几次。
“大王,现在什么时辰了,您怎么还不睡?”她能成为刘季的宠妃,自然是足够了解刘季,也非常温柔解意,能看出刘季心情不好,也能猜出刘季心情不好和先前的大仙会议有关。
她便和往常一样,把小手伸进刘季的衣襟,在他胸口轻轻抚摸。
既能安抚刘季的情绪,也能挑逗刘季的情欲。若有什么烦心事儿一炮解决不了,那就多来几次,折腾累了,自然躺在床上呼呼大睡。
刘季却实在是没心情,烦躁地将戚夫人的小手拿开,还坐起身指着门口,道:“你出去,把子房唤来。”
戚夫人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你竟然让张子房来替代我?”
刘季很想踹她两脚。
但凡换个妃嫔,他已经踹了。戚夫人虽傻白,但够甜美,深他心。
“我有大事找子房相商,你留在这儿不合适!”他耐心解释道。
戚夫人依旧不太乐意,但没继续痴缠不休,只在穿衣服时酸酸地说:“都这种时候了,你还找他......有什么烦心事儿,你可以先跟妾说嘛,说出来心里好受些,明早再找他们相商。”
刘季不理她,只让门口的“执戟郎中”去唤张良。
张良在自己营帐内打坐练气,收到消息立即使了个风遁术,化为一缕清风顷刻间飘到帅帐外。
此时戚夫人还在屋里嘀咕呢!
等她带着一股温热的脂粉气出门,张良才掀开帘子钻进去。
刘季穿着一件单衣,盘膝坐在软榻上发呆。
等张良行礼毕,他还神色纠结,并没立即开口。
“可是大仙们劝阻大王,让大王不要撤军?”张良自己问道。
“唉,他们杀羽太师之心,比咱们灭汉国之心还要坚定。”刘季叹了口气,眉宇间依旧有化不开的纠结和忧郁。
张良自己寻了个座,还给自己和刘季分别倒了一杯酒,喝了一口后说道:“这其实是好事儿。只靠我们,大抵是没希望战胜有羽太师执政的汉国。
大仙虽屡次失手,但屡败屡战,再接再厉。
有他们在,总算有一两分希望。
如果有希望,咱们就有坚持下去的必要。”
刘季胡乱点了点头,语气迟疑道:“子房,你觉我这人怎么样?”
话题跨越度有点大,张良愣了一下,才道:“大王乃万中无一的大豪杰,有大气量、大智慧且有仁爱天下之心,理应成为天下共主。
现在汉国有崛起之兆,非汉王胡亥英明神武。他是什么货色,我们都懂。只能怪羽太师太过逆天,把一个‘当代商纣’驯成了‘无能的贤君’。
胡亥虽无能,奈何汉国有一整套旧秦帝国的官僚班底。
哪怕是一个普通的宫廷博士,也是学富五车的当代大贤,更别说李斯、冯去疾他们了。”
刘季神情越发扭捏,“我是问我的人品性格,不是向你寻求安慰。”
“性格?”张良心里一边快速思索自己主公今晚受了什么刺激、在发什么疯,一边斟酌用词,道:“大王是一位仁慈宽厚的长者,日常虽有无赖之举,却属于不拘小节的大丈夫气概和洒脱。”
刘季缓缓道:“越王勾践复国前,似乎也宽厚豁达。齐王姜小白一生宽容待下、信任臣子,可他信错了人,晚年被奸臣耍弄,不仅死凄凉,一世英名也毁于一旦。”
张良惊疑道:“大仙跟大王说了什么,竟让大王产生这种焦虑?您既非勾践,也非姜小白,您比他们强太多了。
不是我故意吹捧,这是事实。”
刘季盯着他,问道:“假如我了天下,你是如管仲一样陪侍君王直到生命尽头,还是学范蠡找个机会急流勇退,藏身功与名,逍遥于江湖?”
张良身子一僵,冷汗唰的一下浸透了里衫。在小羽前世,刘邦天下后,张良的确溜了。
看他这种反应,刘季闭上眼睛,眼角流下两滴清泪,声音沧桑又悲凉,“没想到我竟然成了让少年的我最为厌恶的那种王八蛋!”
张良连忙道:“大王,您别乱想,您是上苍选定的真命天子,您一定比历代所有君王都更加优秀。
对个人而言,仁慈宽宏是修养,也是高尚的品德。
对君王而言,仁慈有了大仁和小仁的区别。
作为天下之主,当以仁爱天下为己任,此乃大仁。若为了私情而罔顾天下大局,是有小仁而无大义,不可取也!”
刘季抹去脸颊上的湿润,苦涩道:“可我争霸天下时,没想过要当那种为天下而不顾兄弟义气的人啊!这不是我最初的梦想。
我是想自己逍遥意的同时,拉着兄弟们一起位极人臣,享尽荣华富贵。
当年我在沛县当亭长,经常带着兄弟们去王家、武家酒馆赊酒,虽不是好酒、也无好肉,但吃很快活。我就在想,我带着兄弟们打天下,就是让将来一起喝酒的地方更宽厚、更奢华,喝最好的酒、吃山珍美味,身边的曹寡妇换成天下最美最骚还要最高贵的女人。”
他双臂虚张,做了个环抱天下的动作,“子房,我最初的愿望,只是把喝酒的地方换到华丽的王宫,不是自己一个人坐在王宫独饮啊!”
张良这会儿冷静下来,冷冰冰地说:“大王,你别自作多情了,你没夺取天下,你不是高坐龙椅的皇帝。
再过不久,羽太师北伐,你八成连家都没了,要仓皇出逃,惶惶不可终日呢!”
“呃~~~”刘季像是猛地挨了一榔头,一肚子的多愁善感泄掉大半。
脑子稍微清醒,人也变格外尴尬,看张良的眼神也躲躲闪闪。
张良依旧冷静,问道:“大仙跟你说了什么?”
刘季讪讪道:“沧溟大仙说羽太师若不扶汉国龙庭,而是帮扶我,我这会儿已经开始准备‘大罗金仙级刀斧手’埋伏她。
我不认可,他嘲讽说我本性如此,还泄露了天机,说我夺取天下后会屠戮功臣。”
张良摇头道:“你不会屠戮功臣。你会如你所发心愿一样,善待陪你登上世界之巅的老兄弟。
但等你成为帝王后,你必须有帝王的气量和觉悟。
这气量不是容人之量,而是容天下之量。
等到了你必须做一些事时,不是你变了,也不是旧日兄弟变了,而是局势变了。为了大局,人总做些妥协。”
刘季搓了搓脸颊,又整理了一下心情,语气真诚地说:“我觉真变成了那样,无论什么原因,都挺可怕也挺可悲的。
不过,你说对,现在的我,连守住关中基业都几乎不可能了,没必要多愁善感。”
他脸上表情变格外轻松,“如果这场伐汉之战彻底失败,我不会如之前那么绝望沮丧了。
到了什么,必定失去什么;失去了什么,也必然能到一些东西。
不晓当上皇帝后的我,会如何权衡利弊。
现在的我,觉能保留下来的东西,很值!”
张良笑道:“大王能如此豁达,是一件好事儿。此次天地大劫,命数变无比混乱。纵然是玄女娘娘那样的大能,都把持不住,连王母都被迫卷入其中。
我们若执念太深,于事无补,只会让自己更加痛苦。”
刘季神色莫名道:“我不仅见到玄女娘娘,还见到了四御。除了玉皇大天尊,天界最尊贵的几位大帝都来了。
虽然看他们的表情颇为不情愿,可他们此时能过来,已经说明了一些事儿。”
张良感慨道:“羽太师真厉害啊!从盘古开天到如今,大劫小劫发生了无数次,却从未有一次,表面上的力量对比是如此悬殊。
几乎三界所有大能都站在我们这边,对面仅有羽太师一个,可我们竟处于劣势。”
刘季酸涩地说:“当年无崖子老道还说自己不入流呢!”
张良摇头道:“当年你们见识浅,不懂芒砀山那一战的含金量。
单单是轻松渡过九九大天劫,就不可能是‘不入流’。
她还在渡天劫后经历了多重人劫,黄安大仙、妖神鹏十三、妖仙铁龟,此三者中任何一个,都是顶级大能。
黄大仙在三皇时期已经道,鹏十三也是活了几百万年的妖神。
即便是那头被你们制成烟熏腊肉的铁龟,也是道于天皇年间。”
刘季道:“她自认不入流,说能击败强敌,全靠我们帮忙组成周天星斗大阵。”
张良很无语,道:“你知道三界之中,有多少大仙能布置出真正的周天星斗大阵吗?
现在她将周天星斗大阵传授给你们,以至于这套仙阵开始在人间迅速普及。
可几十年前,浮丘公他们都布置不出来。
但凡你们见识足够,见到她将周天星斗大阵解剖到连你们这群凡人也能听懂、学会,就该明白她是真正的‘超一流’。”
他其实更想说:她能一眼看出你们“沛县一百零八豪杰”的不凡,八成也看透了你的天命,单单这一件事儿,比玉帝、王母都厉害。她若不入流,我们岂不是连地上的泥都不如?
刘季表情纠结道:“上次她渡天劫时,遭遇了恐怖人劫。仿佛是一个轮回,不到二十年,她又要渡天劫了,且再次有恐怖的人劫相随。
你说她这次能平安渡过吗?”
张良摇头道:“不知道,可能比上次简单,也可能比上次更艰难。对其他人,我都能做出预见性判断。可羽太师却让人完全看不透。
但有一点我可以十分确定——我们没资格替她担忧。”
刘季叹了口气,又问道:“玄女娘娘让我们转移到广元,子房有何建议?”
张良沉吟片刻,道:“我感觉没多大必要。”
刘季怔了怔,道:“玄女让我们从广元压迫汉军,让羽太师无法焦躁难安。”
张良道:“大王难道不知道汉军已经撤离广元?”
刘季道:“所以我们才要接管广元,给剑阁和成都压力呀!”
张良摇头道:“如果羽太师没遇到意外,她应该会在广元逗留一段时间,引诱我们靠近。
一个很简单的道理,我们连广元都不去,剑阁关还能成为大决战的战场吗?
剑阁在广元后面呢!”
刘季心中一动,惊疑道:“汉军没有在广元逗留,立即去剑阁布置关防,是因为羽太师出了意外,她马上要渡劫了?”
张良点头道:“应该如此。我们四十万大军从南郑出发,一路行走千里,抵达广元需要几天?”
刘季道:“如果不急行军,至少十天。”
说完他一拍大腿,叫道:“大仙们糊涂啊!他们不懂军事却瞎指挥。”
张良道:“明早先去找韩信、项羽,跟他们商量移军广元的事儿。有了结果,再让他们去找沧溟大仙。”
刘季疑惑道:“为何不找白鹿大仙、王大仙?”
张良心道: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嘛!当年他们身为引导大劫的准大罗,高高在上、威严满满,天下局势仿佛真受他们主导。现在他们已沦为边缘角色,即便找他们,也只是起个传讯的作用。指望他们能干什么?
“行,先找王君王大仙。”
无论准大罗多么落魄,都比他张良强。
......
第二天上午,刘季先请王君作为“诸侯小会”的保人,保证入席的诸侯不会受到伤害,然后才请项羽、韩信、韩王信、田横、张耳等诸侯。
会谈的结果让刘季有些失望,也有些心累。
因为这群家伙和他一样,斗志消沉,有了撤军的心思。
“剑阁关太过险要,我们去了广元也没用,压根不可能给汉军压力。见识过剑阁周围的山峰,压力只会落在我军将士身上。”陈馀叹息道。
项羽也道:“我听说古有老翁,经年累月凿山修道,感天动地,感动了天帝。天帝派遣两位天神,将他家门口的两座山峰背走了。
如果天神愿意帮我们移走剑门山,让剑阁化为一片坦途,这一仗倒是可以打。
如果没有天神相助,还不如留下南郑,和成都死耗。
虽说这种战术让我无比厌恶,可这是唯一可行之法。”
刘季看向王君,问道:“能否请天上帮忙移山?”
王君连连摇头道:“‘愚公移山’是凡人瞎编的寓言故事,不是真事儿。
即便是当年大禹治水,需要移山填湖、改易河道,也凡人自己来。
天神不仅不帮忙,等凡人真的挖断山脉、改易河道后,还会降下天罚,劈死主事之人。”
顿了顿,他又无奈道:“而且,你们用脑子好好想一想,哪个天神敢在羽凤仙面前撒野?
几年前她就召开东南西北四方神道大会,威望在神道中达到顶峰。
说句不好听的,她的命令有时候比玉帝的都管用。
面对玉帝,只要不违背天律,都能挺直腰杆说话。
面对羽凤仙,说话不好听,表现不够顺服,她真的会一言而废之。
当年神道大会,连星君都被她废了四五十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