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空宴
“我不知您还能活多少年,只怕某一次不来,您就忽然埋入土里了,外人会说我不孝。”
崔峪轻声开口,语气带着淡淡的冷漠。
闻听此言,崔老太爷沉默许久,眼神忽然软了几分:“回来吧,崔峪,你知道我一直想把崔家交到你的手里的,这不是戏言,崔家需要一个能坐镇全族的人。”
崔峪听后摇了摇头:“我当年叛门而出的时候就说过了,我不会再是崔家人。”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还在怨我?”
“当年你眼睁睁看着他们一家死在午阳的时候,这事情就已经无解了。”
崔老太爷忽然气急,苍老的脸庞不断哆嗦:“魏氏当年涉及了苍罗叛军,还与太子策的事情有关,你要让我保下他们,难道就不想想我崔家未来将会如何,成宣那个人,可是宁可杀错一万,不可放过一个的。”
“我没有让阿爷保下他们全家,我只是希望能给魏氏留条血脉,保住他的儿子而已。”
“风险呢,你可曾考虑过风险?这么多年了,大衍仍旧在暗中调查当年逃过追捕的楚国余孽及那位楚皇之后,也仍旧在追捕太子策的遗腹子,哪怕那只是一个传说!”
“正是因为知道你当时的顾虑,我才没那么拼死记恨,今日才会回来看你,但归家,不可能。”
整个午阳乃至整个大衍都知道,崔家有一个大房长子,二十多岁便进入了神宗境,被视为崔家希望。
当时崔老太爷对他极为看重,不管走到哪都带在身边,还曾笑称他会是未来的崔家家主。
就是这样一个被崔家寄予期望的人,忽然有一天却叛出了崔家,并对外宣告与崔家再无关系,惹来了满城风雨,一直被念叨至此。
但其实直到今日,外界也不知道崔峪叛门的具体原因,甚至就连崔家的其他几房都不知晓其中细节。
而实际上,这事是起源于一个死去多年的人,那个人出身于魏氏。
许多年前,苍罗被大衍灭国,很多苍罗世家都受到了波及,有的被满门抄斩,有的被流放为奴。
其中,书香传家的魏姓世家侥幸逃过一劫,但此后也只能隐姓埋名,过着不见天日的日子。
但最终他们还是被大衍找到了,或许是为了彻底打散苍罗的传承,又或者是为了斩草除根,又或是因为一些提前归顺大衍的苍罗家族暗中迫害,他们被冠以曾与太子策密谋的罪名,受到了血腥屠杀。
所谓太子策,就是如今那位成宣神帝的兄长,他是嫡长出身,曾是上一代的大衍储君,只是后来在夺嫡中败落,成为了成宣登上帝位的垫脚石。
尽管那太子策已经死了一百多年了,但涉及到大统,哪怕是现在,但凡沾上了这件事也必将是灭门之罪。
可崔峪心里清楚,那完全是子虚乌有的罪名。
因为他和魏氏的大公子是至交好友。
两人自小在一个学堂读书,长大后还曾一起结伴游历四方,感情无比深厚,甚至比亲兄弟还亲。
所以他清楚,魏氏虽然是苍罗旧族,但与朝堂之间关系并不深,更与太子策没有任何关系,他们家之所以会遭遇到这种事情,完全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而真正的决裂,发生在那个血夜。
当时,魏氏被大衍监察司破门,魏家大公子抱着仅有三个月,还尚在襁褓之中的孩子,逃过了第一重追杀,来到他们崔家门前,想要将其托付给崔峪。
结果就在此时,崔老太爷闻讯赶来,将他们父子赶了出去,崔峪则被家中族老联手困住,锁在祠堂待了整夜。
等他再放出来,魏氏的家宅满是鲜血,魏大公子没了,魏大公子的孩子也没了,他喜欢的那个魏家小姐也不在了。
从那天开始,崔峪就叛出了家门,与崔家断绝了关系,一转眼几十年过去了,这还是他第一次回家。
但就像是崔峪说的那样,他之所以今日还肯回来,是因为自己大概到了能理解别人的时候。
他能够理解崔老太爷当时的谨慎,但他不认同,自然就不会重新做回崔家人。
但这句话无疑是惹怒了崔老太爷,引得他双手紧攥:“你知道我当时的顾虑,现在却还仍旧无法释怀?”
“理解是理解,但不代表认同。”
“那换做是你呢,若是你是崔家家主,你会怎么做?冒着被引火烧身的风险,将族人都拉入险境,就为了一个朋友?”
崔峪看着他摇了摇头:“我选不了,所以我才不愿意做这个家主。”
崔老太爷目光微冷:“你选不了,你不想接手崔家,你恨我,所以,你就去做了杀手?”
杀手,以夺取他人性命为目标、专职执行刺杀任务的职业。
做这些职业的,有的是为了仇恨,有的是为了理想,也有的是为了钱财,但无论哪种,都算是见不得光的存在
这种身份与崔家大房长子,曾被寄予厚望的崔家未来家主来说,简直是风马牛不相及。
但崔老太爷没有说错,他最器重的孙儿是个杀手,而且他还养活了一大批猎命郎君。
魏家出事之后的数年之间,大衍死了很多官员,还有不少家族的年轻一代,也近乎被人杀光,大衍监察司一直都查不到是谁所为,最后只能按到了敕勒教的头上。
但崔老太爷何人?他一生都精于算计,很快就发现那些人全都与魏氏一案有关,还有些人虽然和魏家没有关系,但都是为官一任,满手冤假错案,逼迫得苦主上天无路,下地无门者。
这很快就引起了崔老太爷的警惕,于是派人到处调查,最后调查出了一个名为孤星的组织。
它成立在崔峪叛门之后,并迅速成长为一个庞大的刺客组织,接过很多任务,刺杀过很多人,且被杀者多数与大衍朝堂有关,令人心惊肉跳。
崔峪知道阿爷的神通广大,听到他一语道破自己的身份并未有多么惊讶,而是有些不解地开口:“我做杀手,和我恨你有何关系?”
崔老太爷目光如火:“你恨我,所以你带着你在江湖中结识的那些人,到处杀人越货,还把你妹妹也拉了进去,不就是为了给家族招祸?”
崔峪听后眯起眼睛:“我只是为了给魏家报仇才会走上这条路,但后来我越发地开始喜欢这种生活,它让我不再有那么多顾虑,让我能做些我能做的,让我不再那么愧疚,但与崔家没有关系。”
“你离家这么多年,倒是学了些牙尖嘴利的本事在身上。”
“事实便是如此,尽管并不中听。”
“你不是我崔家人,就休要在我崔家大放厥词,这次寿宴没有你的位置,离开吧。”
“我本来就打算看您一眼就走的,没想过多留,保重身体吧。”
崔峪说罢转身,朝祠院外而去,不过就在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再次开口:“其实我很厌恶世家,世家只有自己,没有家国,没有爱恨,没有善恶,没有归属,苍罗快没了就去王楚,王楚要亡就到大衍,最后连自己从何处而来,要去往何处都不知道了。”
崔老太爷听到这句话,死死捏着自己拐杖:“天下之大莫非王土,代代兴衰,全无差别,又岂是我等能够左右?”
崔家光是家中道贺这个环节就用了很长时间,待到崔峪转身离开,就已经来到了傍晚。
而此时的玉春园中,许多负责接客的下人全都眉心紧皱,眼神里满是茫然。
院中的戏台上,歌舞伎正翩翩起舞,周围伴着锣鼓声声,热闹非凡,但与这份热闹截然相反的是中间那一排宴桌,此时却空无一人。
这些宴桌是给在外的主事子弟准备的,那些人都分布在灵州各个城市,操持着崔家的生意,联系成紧密的脉络,本应在下午就赶到,此时却迟迟未来。
而在这排宴桌的左右两边,一些赶来许久的外客正在议论纷纷,交谈之间不断地看着那空荡荡的宴席桌,表情惊讶又好奇。
“人呢?派出去了吗?”
“回管事的话,已经派出了,但现在还没有回信,估计还要等上一段时间。”
“这些人该不是会记差了日子?”
“这……也不可能所有人都记错了日子。”
正在此时,崔家二爷迈步而来,见到众人慌慌张张,不由得开口发问:“出什么事了?”
管事立马抬头:“回二爷的话,身处外城的家中人到现在都未抵达,许是路上耽搁了,我已派人前往城外探寻。”
崔家二爷还未说话,余光便瞥见崔老太爷从后院走来,于是立刻上前搀扶。
“人来了么?”
“回爹的话,全都没到。”
崔老太爷听后凝住眼眸:“我在这里听会儿戏,你去把我卧房的木箱取来。”
崔二点了点头,起身挥手,吩咐已经停戏的台子继续表演。
这台戏一唱就唱到了深夜,空荡的宴席仍旧空荡,无人前来,直到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响起,才打破了这诡异的氛围。
那是五个被派出城门迎接的家仆,脸上带着惊慌的神色:不好了不好了管事,出事了……”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响起,那家仆被扇了一个趔趄。
“今日是太爷大寿,你竟敢胡说八道。”管家举着发麻的手掌怒喝一声,“说,怎么了!”
那家仆捂着脸:“万宝斋的崔柳掌事、崔柴掌事,还有他们的家眷六人,都死在了城外三里的官道旁,尸体被摆得横平竖直,像是……像是故意为之。”
闻听此言,管家脸色大变,看向了崔二爷,而崔二爷则眼眸凝重,望向了正端坐听戏的父亲。
直到此时,崔老太爷才终于从椅子上站起了身:“备车吧,送我去一趟紫金山庄。”
“是,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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