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官村的人情网络(3K,1/2,求订阅)
又一日黄昏时候,周家门口。
白狗耷拉着手,站在门前,脸上没甚么表情。
周羊跟在他后头。
黄哨子拉着周羊的手,不放心地道:“夜里在火塔子那儿,要是真遇着了应付不来的情况,你就回家啊。
“到时候你就和你哥一块回家。
“娘给你留着门子。”
周羊闻声笑了笑。
夜间的官村,完全是另一副模样。
他如何能保证,自己找到的家门,就真是周家家门?
以及,周家门里,就一定会有黄哨子、周黑狗等周家人?怕也不一定。
先前自火塔四下收集来的遗影,早就说过,夜间纵然遇着了凶险,也是一定不能回家去的。
家里的父母,只会比外面的恶鬼更恐怖。
“行,娘,真要遇着了危险,我一定回家。”周羊说道,“不过这回我跟大哥一起去,他照顾着我,一定会没事的。”
一面说着,周羊一面看向了前头的周白狗。
白狗垂着眼帘,木着脸,与周老狗如出一辙的神态。
哪怕听着了周羊的话,他也没有任何表示。
“白狗啊,得顾好你这个弟弟啊。
“别忘了娘的交代!”黄哨子又拉起了白狗的手,郑重地说着。
听到她的话,周白狗才抬眼看了看周羊,点了点头。
今次守火塔,入夜后的前三个时辰,周羊能不能好过些,还得看他这位大哥撑不撑得起。
就像那个死去的官奴‘崔家老三’,也是请了自家的二哥上身,才度过最艰难的第三个时辰。
届时,周羊说不得也得靠周白狗,才能顶住巡逻队和那些外姓人。
“大哥。”周羊对上白狗的眼神,热切地唤了一声。
白狗‘嗯’了一声,转回了头去,慢吞吞地道:“该走了吧?”
他与老狗都是这样油盐不进的样子,倒叫周羊有些无从下手。
不知如何拉近与他们的关系。
“路上小心啊,今晚一定得平平安安的,可千万别乱跑,就呆在火塔周围!”
这时,站在黄哨子背后,一直未作声的黑狗,忽然言语起来。
他脸上浮现出浓浓的关切之色。
若非周羊清楚他是个甚么秉性,此下也得误以为黑狗是真关心自己。
黄哨子扭头定定地看了黑狗一眼,又转回头来与周羊说道:“你二哥这是改好了。
“谢谢你哥吧。”
老娘的脸色还有些生硬。
先前与周老狗、黑狗之间的龃龉,已在她心上扎了根。
却不是凭着黑狗几句好听话,就能完全消弭去了。
“谢谢二哥!”
周羊便依着老娘,又与黑狗道了声谢。
“可一定得回来啊,三弟!”
周黑狗脸上的笑容愈发浓郁,看向周羊的眼神,分明有些玩味。
周羊与他相视,眼神似是躲闪惧怕的样子。
暗下里,他又想起周黑狗在庄稼田里,喂食周老狗的情形。
那只能生出内脏的胃袋,必是某种诡异之物——那个东西,是天生就长在周黑狗身上,还是周黑狗后天取得此物,使之与自身相合?
胃袋是不是鬼?
它又能否为己所用?
官村的水实在太深,而周羊没有一个能用以窥见水下之物的手段。
似大梁村戏班所用的‘对镜梳妆’以见鬼真形之法,周羊若在官村运用,那便是老寿星吃砒霜——找死了。
对镜梳妆,固然能见鬼真形。
镜中之鬼,也要借此照见梳妆之人的真容!
而且,此法大概率只能用来见鬼,用以来观照掌握着某种诡异之物的周黑狗,怕是甚么也照见不出来。
“我对周黑狗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不知道他在官村还有没有其他人际关系,是不是如我一般,也常在暗处捣鼓自己那些手段?
“我还是需借此多来了解他。”
周羊心下作想,面上则弱声弱气地与周黑狗道:“那……二哥,我这就走了?”
“走罢!”周黑狗摆了摆手。
“娘,我和大哥走了。”
“路上小心!”
如此,周羊便跟着周白狗,在老娘目光一路相送下,出了家门前的小路,走上村里的大路。
期间,周羊亦想方设法地与周白狗攀谈。
周白狗只是或点头或摇头地回应着,叫周羊很快不知该说些甚么。
不多时,两人便到了村口那座火塔下。
火塔下已有六七个人站着,见着周家兄弟走近,塔下的众人纷纷投来了目光。
迎着众人的目光,周白狗脸色不变,闷声说道:“我是周家的长子,周白狗。
“这是我三兄弟,周羊。”
他一出声,周围人脸上齐刷刷露出了笑。
像是一出被排练好的戏剧一样,周围人依次作了自我介绍。
粗眉长脸、手长脚长的男人道:“我,王家贵仁,这是我儿子,王四儿。”
王贵仁侧开身子,把他身后那个青年‘王四儿’介绍给了众人。
王四儿勉强笑着,向众人连连点头。
他脸色泛白,看着围在四面的‘人们’,眼睛里难掩惊惧之色。
周羊躲在人群里,看了这个王四儿一眼。
即便不用任何试探,他亦能一眼看出王四儿的底细来。
这人一定是个活人。
且大概率会成为今夜的第一波死者。
他目光挪开,看向下一个做着自我介绍的守塔村民。
这人木着一张脸,面上不流露任何表情,倒有三分官村人的气质:“我是崔家的,南面那片杏树林前的院子,就是我家,我叫崔竹,这是我三弟,叫崔荷。”
崔家的人?
是那个死去的官奴此前所在的崔家?
一听这人的自我介绍,周羊便将目光投向了对方。
被这么多‘人’注视着,崔竹还是木着那张脸。
但他脸上的木然之色,维持得久了,微有僵硬。
周羊叹了口气。
这个崔竹,也是个活人。
虽然模仿了几分官村人的气质,却也是照猫画虎,在众人探照灯似的目光集聚下,立刻也就露了马脚。
倒是崔竹的三弟崔荷——
周羊看向对方,正碰上对方咧嘴笑着,忽向自己投来的目光。
二者目光相碰,又乍然分开。
这人是人是鬼?
周羊心里有些拿不定主意,便悄然运用了鬼首厌的能力。
此时,众人各自报过家门,便一下子熟稔了起来。
“贵仁叔!
“我先前一直给你家放羊,你还说等你家羊长大了,便杀一只给我吃呢,什么时候我到你家去?”有人当场就与王贵仁攀谈起来,说的却是从前的旧事。
王贵仁看着那人,神色亦是丝毫不见意外,连连点着头,向那村民说道:“咱们择日不如撞日,就这回守了火塔后。
“下了工,你到我家去啊,我宰羊给你吃!”
“行行行!”那村民眉开眼笑,连连点头。
看他们攀谈的架势,分明是一对在村里关系极好的朋友。
可在二人各自未做自我介绍之前,两人照面,根本形同陌路。
纵使相逢亦不识!
这般怪异的情形,就在火塔四周时刻发生着。
肖家的独子‘肖飞’也找到周白狗,与周白狗相约明天再一同去河边抓鱼。
而听肖飞所言,他今天已与周白狗在河里抓了不少鱼,各自带回了家。
周白狗亦点着头,认可了肖飞所言。
可周羊就在家里,他更清楚——周白狗今天就在家里呆了一天,根本哪儿也没去!
白狗今日哪里得空与肖飞去河边抓鱼了?
他俩相约明天再去河边——这个‘明天’,难道真是明天?
周羊还在思忖着,冷不丁瞧见那崔家老三‘崔荷’直奔自己过来,到跟前就揽住了他的脖颈!
崔荷咧嘴笑着,笑容竟有些狰狞:“周家老三,还记得我崔荷?哈?!
“你先前不是说了,昨天在‘光棍老张头’留下的那片破屋等我,咱俩好好算一算?
“怎么昨天我去了,始终不见你去啊?!”
他这番言语,配合着他的神态,叫周羊一下子反应过来——
自己顶着的‘村民周羊’这个身份,与崔家老三崔荷该是有些仇隙!
俩人约好在一片破屋子里打一架!
但到了时间,‘村民周羊’没去!
正好趁着当下守火塔的时候,崔荷就找上了门来!
也是崔荷弄这一下子,叫周羊陡地明白过来——官村的人,彼此之间并不是形同陌路,互不熟悉!
实际上,官村人之间多有牵扯,各有往来。
这张人际网络始终存在。
但如今官村里的这些人,根本全是披着人皮的鬼!
它们看似还是王贵仁、崔荷、周白狗,其实内在已与从前完全不同!
群鬼没有情智,不存在人际交往的概念。
如此,也就导致了如今的周家、崔家等等官村各个门户,都各自独立着,互相间少有交集。
可恶鬼们各自顶着的名字,依旧会成为打开这张人际网络的‘钥匙’!
一旦双方报过家门,就立刻打开了人际网络,回到他们从前交往纠纷的状态中!
但这张人际网络里,村民们从前的纠纷、交往都处在一个凝固的状态。
约着去王贵仁家里吃羊的村民,永远也不可能等到真去对方家里吃羊的那个时候。
从前的周白狗与肖飞,也再不可能有一个‘明天’,一同去抓鱼。
官村里的每一张人皮,都带着它们各自已经落定的故事!
但周羊是个活人,不会永远重复在一个循环中!
他想着——
自身能否推动这张固定的人际网络,发生某些变改?
就像自己在周家做的那样?
“我昨天有事儿,没去成,你想怎么?”周羊反拧身过来,就要掐住崔荷的脖颈。
他脸色也变得有些阴沉:“是不是想在这里,咱俩算一算嘛?
“我哥可还在这儿呢!”
说着,周羊就朝周白狗喊了起来:“大哥!大哥!”
素来沉闷的周白狗,此时竟与那个肖飞聊得高兴,连嘴里的言语都不觉间多了许多。
提及钓鱼、捉鱼这些事,白狗那双黑眼睛都好似在放光。
他听到周羊的叫喊,不耐烦地侧头看向周羊这边。
正见到了纠缠在一起的周羊、崔荷两人。
白狗一下变了颜色,整张脸麻木着,只是黑眼珠死死盯着那崔荷——虽瞧不出他脸上有什么可怖的表情,可只叫人一瞅他那张脸,就觉得他此刻分外狰狞:“干什么!
“撒开手,放开我三兄弟!”
一面说,白狗一面奔了过来!
肖飞见状,也眯着眼睛,默不吭声地跟在白狗身后,脚步飞快地朝这边走来。
转眼之间,崔荷就被两个比他年长了几岁的男人左右困住。
崔荷眼中狞色一下淡去。
他撒开了揽着周羊脖颈的手,手指了指周羊:“给我等着!”
周羊张了张嘴,眼看崔荷就要悻悻而去,他忽然道:“明天还去老张头的破屋那里,你敢不敢?”
“有甚么不敢!”
崔荷嗤笑一声,扭头就走。
而其兄长崔竹,就站在不远处,瞧着自己兄弟与人殴斗,分明处于下风,仍旧绷着个脸,看起来是懒得理会兄弟的这些杂事,实则根本是不知所措,维持着表面的样子,没有吃透自己扮演的这个人设。
周羊喘了几口气。
他对明天忽生出些期待来。
不知到时候崔荷会否依约而至?
光棍老张头的破屋,是哪个地方?这也不好打听——幸在有鬼首厌,已经收集来了崔荷身上的活气。
崔荷是个活人。
周羊此刻再扫向火塔四面,藏在鬼堆里的寥寥几个活人,俱被他凭着鬼首厌的手段,一一找了出来。
“不要和人家打架!”
白狗训斥了周羊一句,又到一边去与肖飞交谈起来。
看着自家大哥,周羊咂了咂嘴。
也许,钓鱼会是一个推进白狗与自己关系的好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