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第二个时辰(3K,2/2,求订阅)
亮晃晃的天光倏忽收尽。
一道沉黯的天幕由南拉到北、由西铺到东,须臾将官村整个罩了起来。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就此降临。
村口火塔周围高搭起来的柴垛,早早地被点燃。
如今在这夜里,火焰光更加炽盛,照出火塔前每个守塔人油汪汪的脸。
官村的鬼,须以脂膏来维护身上的人皮。
久被油脂浸润的一张皮,遇着火星,便很容易被燎着。
皮被烧破,内里的鬼便要显出来了。
周羊看着身遭的官村人们,内心有些紧张。
这些鬼穿着人皮,活人尚有几分与它们周旋的余地。
可它们身上的人皮一旦毁伤,鬼显出真形,那活人几乎会在瞬间被逼入绝境,根本没有与鬼博弈的可能。
入夜以后,人们就停止了交谈,三三两两地围着火塔聚成一堆,大都盯着那堆熊熊燃烧的火发呆。
周羊亦与白狗找了个位置坐着,肖飞也跟了过来。
“第一个时辰,火只要烧着就好,不用烧得很大。”白狗难得开口,与周羊介绍着他们守塔人如今该做的事情,“到了第二个时辰,大家就不能停歇了,得在柴堆前排好队,一个接一个往火塔里扔柴禾。
“那时候,天更暗,火能照亮的地方不多。
“你就留心点儿,不要踩进没被火照到的暗处去了——会叫鬼拽走。”
周羊闻声,看了看自己当下就坐在火光照映之地。
但那浓重的黑暗,几乎就在他数尺之外。
那片黑暗里,似乎什么也没有。
可周羊只要凝视着那片黑暗,便觉得里头已经挤满了恶鬼。
一旦自己稍有不慎,落入黑暗之中,怕只有死路一条!
“天是越来越黑的……
“时间越往后,火塔能照亮的地方就越少。
“到最后,大家只能挨着火塔挤成一团,哪怕被火燎着头发,也只能咬牙忍着。”肖飞仰着一张油汪汪的脸,盯着火塔上高树冠一般的火光,嘴里低沉地说着。
火光将热力铺散在周围人的身上。
周羊嗅到空气里浓重的油脂被火炙烤后,散发出的腥臊香气。
离他比较近的白狗与肖飞身上,这股味道尤为浓郁。
正如官奴遗言所说,守火塔的第一个时辰,火塔前的众人都相安无事。
甚至过了一个半时辰,火塔能照亮的范围,才一下子缩小。
不用谁来吩咐,众人纷纷蜷缩进火塔能照亮的范围内,在近处的柴堆旁排起长队,挨个从柴堆中捡起一捆捆柴禾,丢入那熊熊燃烧的火塔上。
黑夜里,火塔像是一根巨大的蜡烛。
一捆捆干柴掷落火中,令这夜色里唯一的一盏灯火愈发炽亮,甚至炸起了几丈高的火柱!
如此炽盛的火光,令聚缩在塔下的人们,身上的油脂味愈来愈重。
周羊闻得久了,甚至有股发腻恶心的感觉。
可即便如此,他亦不会主动脱离人群。
——明明火塔烧得如此旺盛,众人投入柴禾都如此卖力,柴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缩小,可这火光能照亮地范围,却愈发地缩小了!
一开始时,众人都散在火塔周围一两丈,各自聚成一堆说话。
后来便聚在火塔周围一丈、九尺、七尺——至于如今,众人与那座熊熊燃烧的火塔已经近在咫尺了!
黑暗尤在进逼!
浓重的黑暗,几乎贴着周羊的鼻间翻涌而过。
周羊再次听到了那黑暗里传来‘叽叽叽’的笑声。
发红的吊绳像是血丝般在黑暗里晃荡着,底下吊着绿森森的人影!
一种让人喘不过气来,好似被绳子勒着脖子似的鬼韵,便与那黑暗相混,在周羊咫尺之外铺散。
此时——
周羊听到冷油骤遇热锅似的响声:“嗤啦!”
在这第一声响后,许多类似的声音,便在他周遭连绵不断地响了起来!
“嗤——”
“嗤!”
一股股混合着腥油气的白烟,便和着火光在周围弥漫开!
白烟里,掺杂着各类不同的鬼韵!
周羊猛地抬头,观察左右,正见到——
几步外的‘肖飞’脸上,出现了几个通红的窟窿!
就像是烟头烫在白纸上,便烫出了这样的窟窿眼儿!
窟窿里被烫出来的赤色正在逐渐变黑,一缕缕白烟掺杂着异样的鬼韵,便从那些窟窿眼儿里冒了出来!
这时候,肖飞像是注意到了周羊的目光。
它那颗原本侧对着周羊的头颅,一瞬间扭转得超过了九十度,颈子上的皮肤叠起层层褶子,一双慢慢翻腾得只有眼白的眼睛,直勾勾地盯住了周羊!
“阿羊,阿羊——”
似男似女、似尖叫似低吼的声音从肖飞嘴里传出。
它伸着一条胳膊,就掐向了周羊的脖颈!
“滚!”
另一个暴虐凶厉的声音,在周羊身畔层层叠叠响起!
周羊一侧头,就看见白狗越过自己一巴掌抡在了肖飞那张脸上,直将肖飞抡得几个原地转了几圈,脖颈皮更是拧成了麻花!
白狗这时回过身来,一双淌着血的眼睛盯着周羊,黑紫的嘴唇里,翻出了满口的犬牙。
腐臭的涎水从它口中滴落。
它盯着周羊,这个刹那,它似是要认不出周羊了。
——被火光灼烧出的窟窿眼儿,亦出现在了它的身上。
脱去人皮,它将只是鬼,不再是周白狗!
眼下火塔四面,俱是这样,人皮被烫出窟窿,眼看就要维持不住人样的鬼!
第二个时辰,竟比官奴遗言中的描述,都更凶险许多!
周羊不知如何修补周白狗人皮上的那些窟窿眼,只能在它盯着自己,步步逼近的时候,大声连喊:“我是周羊!我是周羊!大哥,我是周羊!”
“你是周羊……”
周白狗盯着周羊,眼中的凶光暗了暗:“周羊是我兄弟。
“娘让我护着三弟……
“三弟不能吃……自家人不能吃……”
它一遍一遍地喃喃着。
周羊也跟着附和:“对!咱们是一家人!
“你得帮我啊,哥,帮我过了这个夜晚!”
“是,是……”周白狗点着头,它身上那张人皮蠕动起来,原本已在烈火灼烧下显得松垮的皮肤,此刻又似吹胀气球般渐渐绷紧。
皮肤上的那些火星子点出的窟窿,随着皮肤绷紧、挤压,也在逐渐缩小。
人皮包住了鬼。
周白狗回来了。
它把周羊护在身后,警惕地看着周围聚拢过来的‘同乡’。
“别逼我动手!”
白狗冲周围人低吼着。
聚拢过来的那些人皮鬼,竟被它这声示威似的低吼声镇住,都站在原地,把它身后的周羊盯住,一时没有动作。
这又和官奴的遗言对上了。
那个官奴便是借着崔家二哥的庇护,安然无恙地度过了第二个时辰。
此时,就在周羊不远处,响起了一阵尖利而惶恐的哭喊:
“爹,我是您四儿子啊!
“我王四儿,我王四儿啊!
“娘说你会护着我的,你干什么,爹!”
那聚拢在周白狗身前的人皮鬼们,又纷纷朝声音源出之地围了过去。
周羊跟着扭头朝那边看,就看到王贵仁两只手铁钳般按住了其子‘王四儿’的肩膀,按得王四儿两条腿的骨头嘎嘎作响,像是马上就要生生被他‘老爹’按折两条腿!
王四儿满面惶恐难以掩饰,一张脸庞红得发紫!
他尖声呼喊着,企图唤回自己的父亲王贵仁!
王贵仁听着他的话,茫然点头:“对,你是王四儿,王四儿是我的儿……
“对……”
王四儿见自己这番话似是起了效用,便再接再励,马上道:“是啊,爹,您说我跟着您来守火塔,保准没事的,爹,你可不能忘了我是您儿子啊,我王四儿啊——”
王贵仁闻言,点头如捣蒜。
按着王四儿肩膀的两只手,也一下子松开,耷拉在身侧。
下一瞬,就在王四儿松了一口气,偷眼瞟向周羊这边的时候——王贵仁耷拉在身侧的右手,闪电般抬起,只一下,就掏穿了王四儿的肚肠!
血液冒着粉红的泡沫,顺着王贵仁穿进王四儿胸膛里的那只手,不断往外淌出。
凝固的空气因这突然涌出的血腥味,骤变躁狂!
王四儿难以相信地看着笑眯眯地王贵仁。
他不明白——
他亲眼见到了那个周羊的有效应对,说着和对方一模一样的话,凭什么?
凭什么他还是得死?
“你不是王四儿……”
王贵仁一只手还插在王四儿肚子里,它的脖颈皮却越拉越长,长出了得有两尺多,拉长的脖颈上,头颅张着嘴伸出更长的舌头,疯狂舔舐着手上沾着的血浆,嘴里还在含混不清地叫嚷:
“我儿子王四儿不会像你这样说话……
“你是冒充的,你不是王四儿,不是我儿子……”
周围的鬼,蜂拥而上!
人群里爆开一朵猩红的血花!
周羊听着王贵仁最后那番话,只觉得心头发寒。
王四儿没有扮演好自己的身份,维持住王四儿的人设。
所以它死了。
它死以后,一道黑影钻进了周羊脚下。
“别去啊,哥!”
挡在周羊身前的周白狗,亦被那浓重的血腥味吸引了,它跟着就要从周羊身旁脱离,也钻进人群里,竞食王四儿的血肉——真让它沾上王四儿的血,那就全完了!
周羊的处境必然更加艰难!
是以,周羊一把拽住了它,从身上摸出了猪皮袋子来,把袋子里的内脏下水,一个劲地往周白狗嘴里塞!
他早就想到了这一节!
是以拿着先前用剩下的内脏下水,重新缝了个猪皮袋子,专门留在今夜,用之堵住周白狗的嘴!
“呜哇呜哇……”
周白狗被塞了满嘴猪大肠,一时只顾得上咀嚼,倒没从周羊身边走开。
等它吃完了嘴中之物,那边的群鬼早已分完了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