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抟泥身肉菩萨息(3K,1/2,求订阅)
“恩公应是在朝廷治外的野民出身吧?和我倒是差不多。”
听到周羊所言,崔荷面露苦笑,“野民有野民要捱过的苦难,治奴有治奴要挺过的劫数。
“恩公既是在治外,不太了解治内之事也是正常——我若不是因为家学渊源,作为一个野民,对朝廷治内的事情,怕也知之甚少啊。”
“家学渊源?
“看来这个崔荷即便是野民出身,在野民当中,亦是身负家族传承的那一类。
“正因为此,他才对当下这个官村颇有了解,譬如眼下这开示礼,譬如他自己在官村的崔荷身份,与官村其他人之间的交往纠缠。”周羊心中作想,面上并未表露出来,只是静听崔荷所言。
崔荷接着道:“大召朝廷里,只两类存在。
“其一是高高在上的官。
“其二便是供奉官吏,奉献财货、精力、血汗,乃至是自身血肉的官奴!
“官奴之中,无人能真正竞得自由,他们的所有一切,统统依附在官的身上!
“而那些官吏,一个个都是贪婪暴虐,他们看着还有个人模样,其实内里已经是鬼了。
“大多数的鬼都没有神智,人沾上了鬼,便是九死一生,可人被官盯上,那就是十死无生!
“皆因为他们有人的神智与意识,却已丧失了人与人之间的共情、慈悲。
“人被鬼祸害,尚且能凭着对鬼的了解,发现鬼身上的某些规律,打断此种规律,来让自己逃生——可人对上了官,你晓得规避他的规律,可他也有法子,让你避无可避,非得落到他的规律里,落到他的圈套里!
“官,做的其实是鬼里头的官啊!”
崔荷说到了后来,已然是满脸绝望!
旁边的崔竹发着愣,眼中更已有了泪水。
周羊心神震骇!
他本以为官村之外,世道虽然残酷,但人总是有存活延续的机会,也许会有些地域,还在人治之中。
他哪里能想到,而今的世道,于人已是彻底的末世!
所谓的人口延续,所谓的生息繁衍,所谓的人道昌明——在这个世道里,都是荡然无存!
一个村子被鬼抹除了,那便是数百户人口被彻底抹灭。
野火烧过,不再有春风。
草芥般的活人,不能留下种子,便沦为火底的灰烬。
周羊蓦然间想起,常大丰交给丁零的那张手绘路线图。
他那张路线图上,到处都标识着‘鬼地’、‘障圈’,‘人地’被众多的鬼地障圈包围着,根本寥寥无几。
那副手绘图,只是常大丰在百里范围内的行走见闻。
可它又何尝不是整个世道的另一种映照?!
周羊只觉得有种难言的悲凉与绝望涌上心头,这般情绪,比直面恶鬼鬼韵时生出的恐惧心,都更叫他难以抗御。
他迫切地想要抓住甚么,不断地提振着心神,想要缓解自己的情绪,便向崔荷问道:“野民不在朝廷治内,躲藏起来,生活总是要好些吧?”
“人须吃饭喝水,便得开垦农田,傍河而居,循着各地水脉去找,野民聚居的村落,藏得再深,也总能被找到的——这些村子,躲得过鬼,躲不过官啊,官抓住野民,只会比对他们手底下的官奴更残忍。”崔荷颓然说道。
周羊又问:“你们先前还说了拔苦镖局,那些镖人,不是也常出现在恶鬼聚集之地,救助活人,拔除苦难吗?
“镖人,相较于官鬼,总是能被生人倚靠的吧?”
“是啊,还有拔苦镖人……”一直垂着头的崔竹,这时抬起了头,他眼里的泪光积蓄着,忽化作两股长泪淌出眼眶。
崔竹涕泣出声:“我爷爷他们遇到过那些拔苦镖人,他们说,那些镖人像钉子一样楔入恶鬼聚集地,把生人团结起来。
“他们于活人而言,是像泰山一样伟岸的豪杰啊……
“可是拔苦镖人,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过了,只是偶尔能听到他们从别的地方传来的消息,听说他们还在战斗……
“镖人们的聚集地,已经被朝廷捣毁了啊,镖人十不存一!”
崔荷跟着道:“朝堂上的这些官吏,已经比恶鬼更恐怖,他们竞得了官身之时,是死人还是活人,又有甚么所谓?
“不论如何,他们都不站在人这一边。
“不过,依着我家里给我准备这度过开示礼的法子来看,其实开示礼的前三个步骤,看似可怕,绝无生路,实际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
“若是提前做好了准备,度过前三个步骤,也能有惊无险。
“难的是最后的发秧和灌苗。”
前三个步骤,将人开膛破肚后,取出内脏,再填入与人身不相干的‘官装脏’,在崔荷看来,竟能有惊无险的度过?
周羊心生困惑,看着崔荷,等他继续解释。
便听他说道:“官村之鬼,披着人皮,还或多或少地存着人的神智,又被皮下的鬼持续影响着,性情里,或多或少都有些鬼的阴怖残虐之处。
“但也正因为他们受鬼影响,其实有时候神智并不那么灵光,我听说,甚至有些能人进了人皮官村,甚至能叫官村人常常陷入‘进退两难,不知所措’的状态里,官村人发懵的时候,就是活人好使手段的时候。”
说到这里,崔荷偷偷瞧了瞧周羊。
这位恩公,就是他所说的那样能人啊。
周羊皱了皱眉,道:“这样事情,其实不难做到。”
他几次与周家人争辩,都取得了良好效果。
他口才并不算好,亦没有多少突出的急智,不过是个寻常人。如此既然他能做到,没道理别人就做不到。
“非是如此啊……”崔荷连连摇头,“您这样的能人,是把我们这样平常人做不到的事情,当做寻常事了。”
崔竹也道:“大哥问我要钱来耍耍,我只吓得浑身发抖,根本和他说不出完整的话,哪还敢与他争辩?
“还能唇枪舌剑,把它逼迫到进退失措的境地?我只怕它发起狂来,当场便要吃我!
“每日只与他们照面,日常招呼,都叫我心力耗竭,忧惧过度了,更不说还得应付它们突然的试探与盘查……”
崔竹描述的这般情形,原因全赖于他们两人的正念过于低下了。
周羊心下摇了摇头,口中则道:“与鬼相对,虽然心中难免恐怖万状,如临生死大关。
“但每过一关,你我正念,便能稍有提升。
“我听你们二人的言语——莫非你们竟不知正念之修行吗?”
“正念?”崔竹愣了愣。
崔荷则有些感慨:“恩公知道正念修行,难道不知道,正念每提升一缕,便得经历生死交关吗?
“尤其是修行到了后面,须得是屡历生死,正念才能堪堪积攒一缕……没有几人能长久地持正念修行的。
“久历生死者,忽然过了几天安稳日子,便生出对那生死关槛更畏惧的心思来,这种心思甚至比没经历过生死的人,初次经历生死时的恐惧更甚!
“关关难过啊……若有一关过不去,那便一了百了,万般俱灰了。
“是以这法子,看似无有门槛,是个人壮起了胆子,便能修一修正念,实则门槛全在门内,并且一阶更比一阶高,更难逾越。”
对于崔荷这番言语,周羊倒没有异议。
正念修行虽然艰辛,但炼就正心以后,便能拴缚恶鬼。
眼前虽然坎坷,前路总是光明。
念及此,周羊笑了笑,道:“正念之后,乃有‘正心’。
“到了正心这一层次,便能拴缚住鬼了,想必到了那时,人也就有了与鬼相抗衡的力量。”
“是,我听说,正心之后,还有一个层次,名叫‘金性意志’,那个层次的人,纵然肉身死了,他留下的某些信念,却仍旧不会灭亡,还能长久存留于世,对鬼造成影响。”崔荷点头道,“不过,不说金性意志、正念,便是正念积累,于寻常人而言,都是充满艰难险阻的。
“我至今也不过积攒了四缕正念而已……
“相较之下,反而是图谋官身——依着家传的法子,在开示礼上,或以视觉欺骗、或以诡异手段,甚至有些人能直接移花接木,令自身的内膛里,生出假的五脏六腑来。
“便以此种种方法,度过开示礼的前三个步骤。”
周羊闻声目光发亮。
他从崔荷口中,了解到了正心的下一重进展——‘金性意志’!
肉身陨亡,信念不灭!
这就是金性意志!
前路虽然漫长,但总算不是一条绝路。
那漫长一些又如何?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此下,崔荷也终于提到了,为何他会觉得,开示礼的前三个步骤让他觉得不难渡过的关键——他们这些主动进入官村的人,手上或多或少都掌握着某些法子。
那些法子,能瞒过开示礼上的官村人,叫他们能有惊无险地渡过前三个步骤!
“恩公,我家有仵作的家学渊源,后来还有先辈在各处塑造泥胎,便根据这两项手艺,参修出了一种呼吸法来,叫做‘抟泥身肉菩萨息’,此法在我以泥团塞住鼻孔、肚脐之后,可以借来鬼韵,粘在鼻息、肚脐之上。
“如此可以隔绝人气,让我看起来,便似鬼一般。
“我昨夜便是用了此法的第一重运用。
“第二,便是我先在自己身上,捏造出一副泥胎身来,包裹住自己的肉身,以我灵异波纹控制这副泥菩萨身,让它看着和我的真身一样,如此,鬼来斩我头,掏取内脏,便都只是取走泥胎的头颅、内脏而已。
“运用此法,我大约能度过开示礼这前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