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金平地方志(4K,1/2,求订阅)
周羊并未直接就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事以密成,言以泄败,故谋不可众。
这两人置身官村这般高压环境中,时刻精神紧绷,本就已到了崩溃的边缘,周羊若将自己这走钢丝一般的计划,全告知给了他们两个,只会给他俩增加更多的心理压力。
倒不如只有周羊知晓个中计划即可。
反正,到时候点燃脂膏,再造一个天亮的事情,只能周羊自己亲手来做。
栾小凤、游春天也知趣地没有多问。
二者看着周羊推过来的那两捆纸钱,神色还是有些为难。
游春天犹豫了片刻,还是向周羊说道:“恩公,这钱落到我俩手里,我俩若是带回去,只怕还是要被家里的父母兄弟夺走……”
栾小凤看了看游春天,欲言又止。
周羊闻声笑了笑,看着游春天,道:“官村毕竟不比外界,此间处处都是凶险。
“我纵能帮你一时,又岂能事事帮你?
“关键还是要看你自己啊,你若肯挪动脚步,一道道关槛,任是打碎牙和血吞也好,靠着股莽撞劲往前冲也罢,总是能越过几道坎的,可你总不肯挪动步子,那关槛便永远都在跟前。
“今下之事,这两捆纸钱,干系着你将来在开示礼上,能否活得性命。
“这你都不敢去争,只会唯唯诺诺,不敢亮出爪牙……你预备软弱到何时呢?”
游春天闻声,一时怔然,继而赧然。
栾小凤比他胆子更大些,此时终于等到游春天接不上话的机会,立刻道:“恩公说得对。
“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恩公已经帮了我们良多,我们纵是九世为恩公当牛做马,怕也完全不能报还这份恩情!
“如今,又怎能在这些小事上,还叫恩公劳心费神?
“恩公请放心,这些事情,我和老游自会利索地解决了,不叫恩公操心!”
说完话,栾小凤赶紧转头看了游春天一眼。
眼里有种小学生终于在喜爱的老师跟前,抢答了问题的傲然。
“说点其他的。”周羊转开了话题,看着栾小凤说道,“你一直觉得,开示礼前三关要好过些,因着可以用障眼法、移花接木之类的手段,蒙骗官村人。
“对于后头的发秧和灌苗,你却畏惧得很。
“觉得这两关尤其难过——这两关,难过在何处?”
栾小凤闻声答道:“恩公可知,这官村边上那些庄稼田是甚么模样的?
“我虽没有往村边走过,亲眼见过那些庄稼田,但因着家学渊源,我了解一些这个人皮官村的内情,知晓村边的庄稼田,不似寻常田地那般,都是四四方方地分割,而是由一个个深浅不一地圆形垄沟,分割出了一块块田地!
“每块田前,还都插着一块石碑!
“您若是亲眼见过官村农田是甚么模样,一定会想到——”
他话未说完,就被周羊打断:“和祭拜先人时的祭祀圈相似,像是一块块坟地一般,是这样吗?”
“对,对!”栾小凤立刻点头,“就和您说的那些相似。
“其实根本也不是相似,那些庄稼田,从前就是一个个坟堆子,坟包推平了,留下圆形的痕迹,便是这副模样了!
“咱们发秧子,实际上,是叫这官村里,从前埋进地底下的那些死鬼,在咱们身上栽下根苗!
“这往后成了官身,自己的官印便能合以根苗对应的恶鬼,摇身一变也就成了真正的官吏!
“可恶鬼在咱们身上先扎了根,咱们还是咱们吗?
“这里头,轻者被鬼影响神智,对万物的认知出现混淆。
“重则,就活脱脱成了拥有人神智的鬼了!
“发秧子这一步后,那灌进咱们身躯内外的脂膏,根本就是给体内鬼留下的根苗准备的!
“那些脂膏,从‘肪井’里取出,不知道多少恶鬼在里头浸泡过,此时刷在咱们身上,由内而外一遍一遍地刷,把人仅存的意识,从腔膛颅脑之内,刷到血肉肌理之中,从血肉肌理之中,刷到身上一张皮里头——
“就这么一遍一遍地刷,便是再有几缕正念,又如何经得起这般冲刷?!
“不过,如今您既然说了,咱们前三关有法子过去,想必是不用咱们都对这些鬼掏心掏肺的。
“那到了后两关,便能以完整人身来应对。
“如此咱们应当能硬捱过这两关,保住自身意识,只不过各自的性情,可能会生出些变化来……”
听栾小凤所言,周羊就全明白了后两关的凶险所在。
开示礼最后两关,完全是把人身彻底改造成恶鬼的容器!
所谓的官身,其实就是一个容纳鬼的器物而已!
“若然意识凝练,正念坚顽,能否不令恶鬼在己身扎根?”周羊问。
“正念坚顽,也比不得凝就正心啊。
“正心好像是海里的礁石,任凭海水冲刷,不会移转。
“可正念就像河里的一根浮木,有时顺水而上,有时顺流而下,绝不能成为中流砥柱——脂膏一遍遍冲刷、恶鬼一次次侵袭,谁都不能保证,正念永不退转。”栾小凤摇了摇头。
他看了看周羊,犹豫了一下,还是道:“恩公还是不要为此太劳心费神。
“咱们能保住自我,竞得官身,已经是绝大胜利,有些小坎坷,性情因此改变些,相对于咱们得来的利益,其实算不上甚么损失了。
“也更不需疑虑己身与鬼共存。
“——铸就了正心,不也还是要用正心来拴住鬼么?与鬼共存,总是无可避免的。”
被动与鬼共存,和主动抓鬼来给自己做事,怎能是一回事?
周羊沉吟了片刻,又道:“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叫正念在鬼韵、恶鬼影子冲刷下,亦长时间不退转?”
“没有听过。”栾小凤摇了摇头。
游春天这时却道:“恩公,我听人说过一种法子。
“说是使人动心忍性,将诸念头思绪,皆聚于一副画上。
“使人愈发投入画中,将自身拟作画中之物,或作高山撑起青天,或化至人调伏猛虎,或拟神锋劈开混沌……此般存想日久,则意念入画,正念久受侵袭,亦不会退转。
“这种法门,好像叫‘观想法’。”
“观想法……”
周羊把游春天所言记在心里。
他也不知道从哪里能找来观想修炼的图卷,但预备自己接下来先试一试。
譬如心里时常观想某物,调动心念聚于物相之上,看看是否有用。
周羊不再在此事上继续纠缠,即向栾小凤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对这个人皮官村颇为了解,连你眼下扮演的‘崔荷’,从前与官村村民有过哪些交集,你似乎也知道一些。
“看来,在这个村子里,如你我之辈当下扮演的身份,并不是咱们进村以后,便被鬼胡乱安排在咱们头上的。
“而是这个官村,此前便存在着如周羊、崔荷、崔竹这些人物。
“这个官村连同里头的村民,很可能曾经就是一个真实的村子。
“你是否知道,‘官村周羊’与这村里的哪些人有纠葛交集?”
周羊话才说完,栾小凤就点了点头。
栾小凤说道:“官村曾经就是个真实存在的村子。
“关于这个村子,连同村子外面的几个地方的具体情况,都在一本叫《金平地方志》的书里有记载。
“地方志一般都是记载某个地域发生过的大灾祸、奇闻轶事,亦或是某些值得纪念的事情。
“但是,据说《金平地方志》这本书,把‘金平’这块地方发生过的所有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记录了进去,连哪一户人家和哪一户人家有仇隙、哪户人家的公公扒灰、哪怕人家的寡妇不安分……等等,书里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这本书是一本邪书。
“传说看过这本书的人,一定会在当夜梦到一条繁华的街道。
“做梦的人在这条街上大吃大喝,放肆体验、购买街上的各种新鲜玩意儿,第二天睡醒,就会生出一种被‘盯上了’的感觉。
“此种感觉随着时间推移,越往后越强烈。
“可能在十天半个月后,也可能是一两日间、几个时辰内,这种被盯上的感觉就会应验。
“做梦的人会在远处看见有个人影朝他慢慢走过来,任他走得再快,哪怕骑着马夺路狂奔,最终还是会被这个人影追上并杀死。
“这本书后来不知所踪了,我也没看过这本书。
“只是我太爷爷从前到一个庄子上去,帮着那庄子上的某户人家,收殓他们的老爹——那户人家的男人,死后当天就烂得快不成人样了,我太爷爷是个仵作,碰上过好些奇形怪状的死尸,收殓处理这种尸体倒也拿手。
“他当时帮着把那尸体收进棺材里,叫人架高了柴火,就要把尸体一把火烧了。
“尸体一下子又从柴火堆上坐起来,嘴里开始念词。
“它先念《金平地方志》第十三卷‘方井村纪事’,后来说了几个方井村发生过的事情,便往后一倒没声了。
“太爷爷对这个事记得太深了,就把他听来的那几桩方井村发生过的事情传了下来,叫我们栾家一代一代人记住,到了后来,我们便也知道,这个方井村,其实就是现下的人皮官村。
“我家传下来的方井村故事里,就有‘杏林崔家’的事情。
“至于恩公当下顶着‘周羊’这个身份……我家传下来的那几个故事里,只寥寥提过一笔,说官村周羊其实并不是周家的孩儿。
“官村周羊,似乎是从附近别的村里抱养回来的。”
“我竟是周家从别的村里抱养回来的?”周羊心中一动。
紧跟着,他便想到,‘自家人’里,周老狗之下,又有黑白两条狗崽子,黄哨子这个‘哨子’,亦是与狗有关的东西。
唯独他是羊!
自己的名字,早就说明了自己出身迥异于旁的周家人!
可惜栾小凤得来的消息也不全面,不能叫周羊挖出‘官村周羊’这个身份的更多线索。
他眼看时候不早,抓紧又问了个问题:“官村只是金平这块地方里的其中一个村子,你刚才也说,这附近还有别的村子。
“你还知道这附近有什么别的村子吗?”
“还有个‘娘子庄’,老辈儿传下来的东西里,还提到过一个叫‘三牲巷子’的地方,就是不知道那地方离官村近不近了,娘子庄倒能确定——我家里的老娘,就是爹从娘子庄里背回来的。
“方井村人娶媳妇,都是从娘子庄里背回来。”栾小凤想也不想便答道。
老辈传下来的这些东西,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本《金平地方志》原来就是一部邪书,它记载的内容,如何断定真假?
“仅凭它,只怕佐证不了,官村——或者叫方井村,从前就是个真实存在的村子吧?”游春天这时插话进来,忽然问了几个问题。
周羊闻声一愣。
是啊!
官村的存在,由《金平地方志》这本邪书来佐证。
可谁来证明《金平地方志》这本邪书里的内容真实性?!
对于游春天这个问题,栾小凤倒不意外,他当即回道:“自从我家传下这几个方井村的旧事以后,家里人就摸索着,打听了解过与它有关的事情——
“不然后来关于人皮官村里开示礼这些东西,我也不能知道。
“旁的东西我不能打包票,但这个方井村,它确实存在过。
“有人看着过方井村死者的坟头和墓碑,并且不止一个人看到过。”
“那……”游春天才张嘴说出一个字,似乎觉得自己这句将要说出口的话多有不妥,便把后面的字儿全咽回了肚子里,但他看着周羊的目光,又好似受到了鼓励,还是道,“看着墓碑的人,有没有把坟给挖出来看看啊?”
“你狗胆子大,你怎么不去挖?”栾小凤嗤笑一声。
旋而又道:“更何况,那些人见着坟堆,也只是当时看得真真的——再后来再去找,就什么都找不着了,往哪里挖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