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掌控者(3K,2/2,求订阅)
三人在地窖里一番交涉过后,周羊瞧着眼下时候不早,已快到了去铁匠铺上工的时间,便和崔家两兄弟就此作别:
“出了这里,你们俩便还是崔家兄弟。
“把你俩原本的名字,能抛多远便抛多远罢。”
随后,周羊爬出地窖,与三人先后离开老张头的这片破屋子。
他步履匆匆,往阿福的铁匠铺奔去。
昨夜把阿福给的那道‘白纸幡子’直接用了,却未叫阿福等来其想要的结果。
今下过去,少不了要被阿福盘问试探一番。
周羊如今仍不能看出阿福的深浅,他自是能不与阿福起争执、正面相对,便尽量不要与之正面相对,维持着表面的关系就好。
穿过一条巷子,便已能看到阿福家院门前的那棵大槐树。
走到这里,周羊总会下意识地往那棵大槐树顶上瞧一眼,接着才看向阿福的院门口。
可他这次却生生地压住了往槐树顶上瞅的下意识举动——他总是时刻警醒着,不叫自己养成固定的习惯。
习惯也是一种路径依赖。
周羊走近阿福院门口。
一扇门已完全敞开,周羊低头钻进门楼,穿过门后的过道,再转过那道迎门墙,一侧身,就瞧着皮肤紧绷、满面油光的阿福,站在棚屋前的台阶上,笑眯眯地看着他。
阿福不知在台阶上站了多久,又好似料定了周羊这个时间就会过来一样。
乍见到他,周羊心绪微有起伏,面上故作惊色:
“师傅,你在家啊?”
“是啊,专程等你来呢。”
阿福咧开嘴笑了,嘴里红红的一片。
看着他弯起来的嘴角,周羊总担心那嘴里会吐出来一条蛇信子,冲着自己嘶嘶作响。
他挡在棚屋门口,没有放周羊进棚子干活的意思。
周羊便站在院子里,笑着向阿福拱手作揖:“师傅,您是怕我昨夜出事儿吧?
“嘿嘿——也托您的福,昨夜虽然凶险,但我总算是有惊无险地度过了!
“您给我的白纸幡子,第一个天亮的时候,我立刻就用了!
“后来我瞧那道纸条子,都变得焦黑焦黑的,想来是起了效——它护住了我啊,当时我也不知道怎么了,身上好像不停使唤,光想往您家这边跑。
“那时候应该是叫鬼魇住了吧?好在我没真跟着跑起来,也就没出什么事。”
阿福闻声依旧笑着,周羊从他脸上甚么端倪也看不出来。
只听他说道:“你也是个能人呀。
“我先前都没瞧出来……原以为,守火塔这前三个时辰,你怕是都挺不过来呢。
“没想到你活着回到家了。
“孙三都去你家里送过钱了吧?他都和我说了。”
一听到阿福这句话,周羊的心陡地悬了起来!
昨夜之事,孙三是主要参与者!
周羊没想到,这个阿福,竟似与孙三有些交情!
“是,已经来我家送过钱了。”周羊干笑了几声,口中说道,“昨天夜里,孙三叔可是帮了我们大忙——”
话未说完,阿福便摇头打断:“说谎了。”
他脸上还挂着笑,笑得却愈发地假。
就像一个被塑造得笑容可掬的胶皮模特,人与它对视得久了,心里就会发毛。
更叫周羊发毛的,是阿福看出了他没说真话!
难道他真见过孙三?
孙三真把昨夜发生的所有事,都告诉了他?
更或者说,官村的人皮鬼彼此间信息都会共享,阿福也是它们中的一份子?
可若原因是后者,他又何必强调‘他见过孙三’这件事?
一念及此,周羊心头霍然大亮!
此刻,他心里很没底。
但阿福同样也没底!
阿福极大概率不能像其他官村的人皮鬼那样,互相共享消息。
所以他要把见过孙三这件事拿出来强调——可正是他强调这件事,反而说明,他很可能也没真的与孙三照过面!
周羊不能全然确定自己猜测真假,便又尴尬地嘿嘿两声,跟着道:“被您瞧出来了,我也不是故意想遮瞒甚么,只是觉得这样事,说出去有些不好。
“其实根本是孙三差点要把人当鬼给杀了,我费了好大劲拦下了他!
“这巡逻队的一个头头,也不怎么靠谱啊……”
说话的时候,周羊不时伸手挠挠后脖颈。
他极力想表现如常,可这些多余的小动作,反而让他越发显得可疑。
“还在说谎。”阿福还是笑眯眯地道。
“说你老木的谎!”
周羊在心里大笑数声!
他此刻终于确定,阿福根本甚么都不知道,就是个‘睁眼瞎’!
“……”
周羊表面上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
‘脂镜灯’的波纹在他体内流转着。
阿福一直盯着周羊,这时瞧见了对方脖颈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心里满意,这个周羊这下是要被他诈出虚实来了。
连着戳破了周羊两个谎,对方胆子已经突突的,看起来便是六神无主的模样,这时候就能从他嘴里问出来点真东西。
“你前三个时辰怎么过的,我都有数。
“何必扯谎来骗我?说真话,我莫非还能吃了你不成?”阿福笑吟吟地道,“你要是不讲真话,你的好日子才是真个到头了。
“别走曹庆的老路啊……
“我再问你件事,你想好了说,好好说,照实说——
“第四个时辰,你真是按着我说的法儿,用了那道白纸幡子?”
听到曹庆这个名字,周羊哆嗦了一下。
等阿福把话说完,他一张脸就变得刷白。
他嘴唇嗫嚅着,良久以后,颤声说道:“我、我没说谎啊,第四个时辰,我真是按着您说的法子,把白纸幡子贴在了身上……
“只是当时那白光突然来了,我一时着慌,本来该把它贴在背后,结果都贴在胸前了!
“孙三叔也能作证的,他也看到的!”
孙三不可能看到。
当时它只顾着追那条番子去了。
阿福听着周羊的话,紧绷的面皮笑得有些扭曲。
他忽然笑容一收,厉声喝道:“你还在说谎!”
“我真没说谎,真没说谎!”
周羊被这声厉喝吓得眼泪都出来了,他大喘着气,哆嗦着从衣袋里掏东西——在阿福的注视下,他很不利索地来回掏了很久,终于掏出个粗布包。
把那个粗布包摊开,就露出了里头的一副小棺材。
推开手指长的棺盖,显出那个完全损毁的草人来。
周羊喘着气,断续地道:“我是瞒、瞒了您点儿事……但但我真没有说、说谎啊……
“在您这儿,我求了一张白纸、白纸幡子。在我娘那儿,我求了这个小棺材……您那个白纸幡子起了效,这个棺材也、也起了效。
“我这才度过第四、四个时辰……”
周羊诸般酝酿,就是为了演好当下这出戏!
他最后这番话,可以说全无作假!
自一开始,他便没打算隐瞒黄哨子给自己小棺材的事情——这个物件,足够打消阿福对他生出的所有怀疑,他一直想要隐瞒的,实是前三个时辰自己做过些甚么。
前三个时辰他做过的事情,真个拎出来了,必会让阿福觉得自身彻底失去对他的掌控力。
一旦对方觉得失控,便任何事情都可能做得出来!
亦为了防止阿福铤而走险,周羊更要拿出这个小棺材!
这个物件,无形中便会告诉阿福,周家人对他周羊很重视,很爱护。
他要忽然失踪了,周家人真会挨家挨户来找的!
到时候,阿福就是第一个怀疑对象!
阿福身在官村,便也要受官村那些看不见的规矩限制。
当时他能杀掉曹庆,亦是因为曹庆明确表露了逃出村子的愿望——而表现出这种意向的活人,在村子里必遭横死,所以阿福那时杀了曹庆,是合官村的规矩的。
但眼下他若是想对周羊做些甚么,那就要坏规矩了。
“原来是这个东西,怪不得啊……”阿福看到周羊手里那只小棺材,顿时眼神恍然,“你娘可真疼你啊,小羊。”
这个用以‘压胜’的玩意儿,在寻常时候,会叫被压胜者痛不欲生。
可在第四个时辰,白光照映得人魂儿离体的时候,这种痛楚,恰恰能唤回脱离肉身的魂儿。
阿福一下子明白了周羊为何能躲过第四个时辰。
他心下甚为惋惜,急得浑身都在发痒。
扎进血肉里的那一片片发根,好似都要再长出毛发来!
可他此下,对周羊也无可奈何。
“干活吧。”
最终,阿福轻飘飘地言语一声,为周羊让开了去往棚屋的门。
周羊从他身畔经过,掀开棚屋地帘子,将要进门时,忽听到身后一声阴厉的呼喊:
“周羊!”
“啊——”
周羊惊慌回首!
他瞬时察觉到一层奇异的波动,向自身扩散而来。
那股波动分明无色无味,可却让他联想到粘稠的血浆,思维里好似都沾染上了浓重的血腥气!
这是阿福的波纹!
阿福想干什么?
电光火石之间,周羊跟着打开了自身的鬼之口!
他的皮肤下,一道道鬼之口纷纷张开,顷刻间布满了脖颈与手背!
每一张鬼之口,都在回响阿福的尖啸:“周羊!周羊!周羊!”
周羊扭过头,瞪大了眼睛盯着阿福,眼中的惊慌难以掩饰!
可阿福却笑眯眯地,帮他把门帘掀得更开了些。
他一手撑着门帘,一手拍了拍周羊的肩膀:“小羊,你这呼吸法,看来又有长进啊。”
说完话,他满意地钻进棚屋内。
这个刹那,他已经确定,周羊还在自己的掌控中。
周羊站在门口,一条胳膊撑着门帘,愣了很久。
这段时间里,他相信自己的表现,已令阿福觉得,自己还在其掌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