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0184 尼尼微城外的第三个人(感谢Ragnarous上盟)
欧尔记得那天的瓢泼大雨。
天地被染成了阴暗的色泽,太阳被排挤到了世界之外,他那件在尼尼微城外牧场中的小小房子在风中摇晃,倾斜而下的雨水没过了门槛,他那瘦瘦黑黑的妻子攥紧着他的手臂,在他的怀中颤抖着。
他更记得那跟随闪电一同出现的身影,当苍白的闪电划破了雨夜的黑暗,点燃了矗立在岸边的高塔时,那瘦高的男子出现了。
他披着亚麻编织成的袍子,罩着野兽的皮毛,脖子上带着尚未串好的项链,怀中抱着用粘土捏出血肉的颅骨。
他就那样一步一步靠近欧尔的小屋。
欧尔想起了那些古老岁月的记忆,那些文明未显时的记忆,那些徘徊在火堆之外的恶意,他们就会像是这样一步一步闯近他们的火堆.....
褐肤的少年从临时的床铺上爬起,他赤裸着的脚踩在漫入房间的冷水之中,看向那窗外的人影。
欧尔不敢想象,他竟然在那孩子的脸上看到了如此复杂的情绪。
畏惧、惊恐、难以置信.....
但那些情绪很快消融了,就像是垂在麦穗上的露珠消融在了朝阳之下。
褐肤的少年拿起了欧尔放在门边的长矛。
欧尔从床上爬了起来,但褐肤的少年伸手拒绝了他。
不,这是他自己的事情。褐肤的少年这样告诉欧尔。
于是褐肤的少年推开了房门,从欧尔的火堆旁走开,迈入了夜幕冷雨之中。
麦子在雨中摇晃,像是大洪水来时翻涌的浪花,昨日那和阳光一样明媚的金色也被冷雨洗去了,只剩下了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灰黑。
褐肤的少年就那样在暴风雨中穿梭,在泥泞的麦田中穿梭,他的长发在风暴中飘荡,他的身影在雨幕中模糊,似乎整个人都同这风暴融为了一体。
那两人就这样站在风暴的中心,他们那被暴雨洗刷到模糊的身影仿佛重叠在了一起。
他们在交谈吗?
少年的声音好像很高,质问着什么,呵斥着什么,咆哮着什么。
风暴随着他的情绪而涌动,冷雨愈发的大,几乎淹没了欧尔的麦田,棚子下的羊群咩咩地尖叫着,世界仿佛正在雨水的冲刷下滑向黑暗的末日。
“■■。”男人好像说了什么,好像念出了一个名字,好像在称呼少年,然后他又说了一些什么,但声音皆被风暴和冷雨所掩盖。
但少年却如遭雷击,他高高举起了手中的长矛,天穹上的风暴凝滞了一个瞬间,明亮的苍白闪电落下,点燃了少年手中那把欧尔的长矛,滚烫的金色烈焰比太阳还要刺眼,雨水在火中蒸发。
“你让我别无选择。”瘦高的男人这样说道,他的手伸入了兽皮之下,一把剑被他自腰间拔出。
欧尔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把幽蓝与碧翠交织的长剑,剑身笼罩在某种纯粹的杀意之光中,其上有千万张哀嚎着、唾骂着、仇恨着的人脸正在蠕动。
那剑被男人高高举起,剑尖直指向天穹,无尽的仇恨,无尽的纷争,无尽的恐惧,无尽的.....谋杀正在翻腾。
“你不该躲在这里。”瘦高的男人声音压倒了闪电。
褐发的少年发出了一声大喝。
长剑落下,长矛迎上。
剑与矛的碰撞,整个世界仿佛都要裂开了。
少年摔倒在了麦田之中,泥泞的土地似乎要把他吞食掉了。
瘦高的男人单手握着那把谋杀之刃,他的脸颊上流淌着鲜血,那是长矛留下的痕迹。
“你不是他,你到底是什么?”泥泞中的少年呵道,矛头指向那男人。
“我也想要问你同样的问题。”瘦高的男人一步一步逼近少年。
欧尔终于无法忍耐了,他不顾妻子的阻拦,握住了投石索,冲入了麦田之中。
他当然明白自己无法与那少年和那男人相提并论,他们简直就是两个坠在人间的神性,显化在他这窄窄的麦田中决斗,而欧尔只是一个又老又蠢的士兵。
他在暴风雨中高举投石索,石头撕破了雨幕,投向了那手持谋杀之刃的男人。
出乎欧尔意料的是,欧尔的石头居然砸中了那男人。
石头落在男人的脑袋上,和雨滴落在上面没什么区别。
“欧尔!”少年扭头怒喝。
“欧尔!”男人几乎同时开口。
“这和你无关。”他们异口同声地说道。
冷雨划过欧尔那满是皱纹的脸颊,他看到了。
有那么一个瞬间,两个人的身影重叠在了一起,风暴盘旋在他们的额间,那被驱逐的太阳也回来了,就垂在他们的脑后,仿佛某种神性的象征。
闪电自天穹上落下,砸在了那矗立在岸边的高塔之上。
闪电之塔应声倾覆。
欧尔深吸一口气,他自梦中惊醒。
欧尔躺在床上,白炽灯在他的头顶轻轻摇晃着,散发着和闪电相似的颜色。
他醒了,从那场噩梦中醒来了。
但暴雨的声音、闪电的声音仍未曾消散。
拉菲斯在下雨。
欧尔爬了起来,他的手臂隐隐发出一阵酸痛。
他不禁伸出手,拉起袖子,看向自己的胳膊。
上面有一道浅到几近褪色的纹身,那是他们围在火堆旁一起纹上的,那个人说这是属于他们的标志,表示他们是一伙的。
那是一只粗糙的双头天鹰,那个人当时的手艺差得要死,给欧尔纹的时候也让欧尔疼得要死。
“一个头是我,一个头是你。”欧尔忍不住摇了摇头,嘴角掠过了一道勉强的笑容。
欧尔还以为他会选择半人马。
他还记得那个暴风雨夜后,他们一起修好了欧尔的小房子,然后一起坐在屋顶上,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欧尔用手指对群星指指点点,划出一个个星座,将迦勒底人所创造的二十个星座尽数告诉他,为他讲述那二十个星座背后的故事。
“你最喜欢哪一个?”欧尔当时这样问他。
那孩子的回答是半人马,象征着人类与战争的完美结合,驰骋天下、所向披靡、日久天长。
也正是在那个夜里,他告诉了欧尔那个瘦高男人的名字。
欧尔始终记得那名字,那个闯入自己火堆之人的名字。
他推开了自己的房门,走入了厨房之中,从冰箱里拿出了昨日剩下的面包和羊肉,热过之后便是他今日的早餐。
他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将流着油脂的羊肉夹在了面包中,细细品尝着其间滋味,回想着昨日的小小宴会。
罗伯特,一个新生的永生者,一个好孩子。
他带来了一个学者.....
欧尔攥紧了手中的面包。
太自然了。
当欧尔说出okay的时候,那个学者如此自然地回到了ok。
那一刻欧尔感到了一股气息扑面而来,那是过往岁月的气息,二十世纪和二十一世纪的气息。
他是谁?
欧尔思索着,某位永生者?是曾经的朋友吗?还是.....
他的脑海中,那个褐肤的少年一闪而过。
是他吗?
欧尔沉下心来,但感觉不太相同。
不过,岁月总会改变人,而那个人又如此擅长带上不同的面相,那学者也许就是他的面相之一。
可这不像是他的风格。
他会大张旗鼓地落在欧尔的面前,闯进欧尔的家里,抓住欧尔的肩膀,告诉欧尔。
欧尔,我仍然需要你,欧尔,只有你能阻止我走错路。
他总是那样......难道时间让他学会了更委婉的做法吗?
欧尔的动作停下了一下......上次见面已经是数千年前了。
如果那学者真的是他,如果他学会了委婉,自己是否也该学会坦诚呢?
欧尔吃完了手中的面包与羊肉。
他站起身来,拿起了玄关中早就准备上的黑色塑胶雨衣,将之披在了自己那套褪色的工装外套之上,也遮住了胳膊上的那道双头天鹰标记。
.....不知道他还留着那个吗?
站在门前,欧尔的思绪忽然又被拨得很远,他想起了那个暴风雨夜后的夜晚,那场屋顶上对群星的规划,以及那件礼物.....
大概已经弄丢了吧,毕竟已经过去三万年了。
欧尔摇了摇头,推开了房门,步入了拉菲斯的大雨之中。
这场雨早在天气预报之中了,是拉菲斯当局故意制造的,用来滋润那些正在成熟的麦子。
拉菲斯的雨并不令人讨厌,它是温暖的、富有养分的、带着丰收意味的。
不像是那场尼尼微外的冷雨,那场雨带着毁灭的气味,说是雨,但给欧尔的感觉更像是烈火,要让一切皆为尘埃。
而且,在那场暴风雨中,欧尔的麦子被毁了————那些损失让欧尔不得不再次参军。
每次欧尔想要沉下心来种地,发誓再也不当个士兵了,就会出现各种各样的意外把他从自己的土地上赶走。
这次也会一样吗?
欧尔看到了,在聚居地的边缘,那个孩子和那个瘦高的学者正在等待着他。
罗伯特披着群青色的雨衣,站在那个披着黑色雨衣的学者身边。
欧尔快步走上前去。
“走吧。”
欧尔向着罗伯特和学者说道,
“我带你们进山去找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