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九章 仇恨
宁姑筠听着,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几分笑意,只是那笑意却显得有些苦涩,他吐出一口浊气,涩声道:“叔父竟觉得,侄儿多疑至此,到了要杀妻灭子的地步了么?”
宁俢让微微一愣,对于宁姑筠多疑残忍这件事,阖族上下大多心知肚明。
宁姑筠摇了摇头,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吐露心迹道:“叔父,姑筠并非天生多疑残忍,只是这世上的人,让我不得不多疑,他们大都残忍,于是我不得不比他们更残忍些。”
“幼时有一次舅舅来找我,将我背在背上,说要带我去河边捉鱼,那时我日日都被拘束在山上,只有舅舅肯与我玩耍,在他身边也没得那许多规矩,我自然亲近他。”
“我只当那天是个再寻常不过的日子,只以为舅舅当真是带我去捉鱼,可等到了河边才发现,那里等着的不止只是鱼儿,还有蒋家许多人,乌压压站了一片,各自领着家中的儿女,零零散散十几个,非要我从里头挑一个喜欢的,定下亲事。”
“我被这样的阵仗吓住了,于是急着找舅舅,想要让他带我走,他却把我按在那里,叫我仔细看看,说挑一两个也没事。”
“他对我说,我母亲早亡,又是家主一脉的长子,有修行的天资,只要我主动选了,最好能生米煮成熟饭,父亲便一定会应下。”
“可那是我才不过几岁而已,那群人站在那里,你一言我一语,我从不曾想到过,有人竟然会为了权利,对一个孩子,对自己的血亲这样恐怖残忍。”
宁姑筠说着缓缓抬起眼,一双眸子幽沉沉的,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片幽沉之中滚动,掀起一阵冷意:“彼时我对他们说,我一个都不选,让她们全都领回去。”
“叔父可知道,他们与我说了什么。”
宁俢让怔怔望着他。
宁姑筠语气冷淡,将这件几十年前的恶事铺展开,终于让它见了光:“他们恐吓我,说我若不选,这些女子今日便要被投进河里溺死。”
“直到这时,我才明白,这些人不是我的血亲,他们是窥伺宁氏的豺狼,只不过这群豺狼披着一层人皮,故而父亲不好杀了他们。”
“我便让他们都溺死好了。”
“而后便自己先跳进了河中,他们怕我出事,费力将我救起之后,不得不就此散去,放我离开。”
听到此处,宁俢让已经是满心震骇难言,他知道那些年宁氏动荡,治下各家争权夺利的事不曾少过,却不知蒋氏竟然敢将事情做到这种地步,竟然想要逼着宁姑筠认下亲事,还想让彼时只是一个孩童的宁姑筠破去元阳。
他不由问道:“此事你父亲可知道吗?”
宁姑筠摇了摇头,说道:“因为他们姓蒋,因为他们是我的母族,因为他们觉得我还小,更因为有舅舅在,所以他们毫不遮掩,笃定我不会告诉父亲。”
“事实上,我的确不曾告诉过父亲此事。”
宁俢让静静听着,宁姑筠一双眉眼缓低垂,幽暗的光一闪而逝,仿佛一条毒蛇幽幽吐着信子,说出来的话,让宁俢让都不寒而栗,他低低地说:“这样披着人皮的豺狼实在可恨可恶可怜。”
“于是我一番恐吓引导,将蒋平远远发落到了海外,至今生死不知,蒋家失了他这个有修行天资的子弟,后来虽然还有几个少年冒头,也都无故暴毙。于是便渐渐衰落下去了。”
宁俢让问道:“是你做的?”
宁姑筠点了点头,轻声道:“他们披着那层人皮,以至于叫我无法杀他们,可也正因为他们披着那层人皮,便也要如我一般,认下一些苦楚。”
他抬头看向宁俢让,那双眼睛中的戾气不知何时已退去了:“叔父,不是姑筠多疑,而是这世上的人让我不得不多疑。”
他眸子睁着,袖中的手不知何时握住,沉声道:“父亲与叔父都小看了我,姑筠不是只会杀戮的野兽。”
说罢,他转身离去。
宁俢让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远去,直到此刻,他才恍然明悟,他在殿内露出的杀意,不是针对黄灵儿的。
至于到底针对的是谁,已不重要了。
他站在原地,一时间百感交集,愧也不是,恼也不是,恨自己道:“竟误会筠儿至斯。”
宁俢让犹豫了下,转身往殿内走去,他要告知兄长此事,不能让他也继续误会下去。
然而他才刚走进去,发现兄长不知何时,已立在了门口的阴影处。
他见此不由一愣:“兄长,你……”
宁俢弗微微颔首,面色不见变化,说道:“我已听见了。”
“当年那件事,我早已经知晓了,而此次的事,多半也和蒋家脱不去关系。”
宁俢弗将手中一份密折递了过去,宁俢让接过看了一眼,不由眉头紧皱:“黄家竟然求到了蒋家头上去了?”
“糊涂!”
宁俢弗淡淡道:“近些年我家的薄凉狠辣惊吓到了黄家,济海叔一去,黄家便坐不住了,像无头的苍蝇一般乱撞,能得了什么好?”
“灵儿那日从湖上回来大病一场,我原也以为是姑筠做的,可直到亲自去看了一眼,见到他亲自照顾着灵儿的样子,便知道灵儿不过是受了惊吓,”
“之后有黄家的人来看灵儿,姑筠哪怕谨慎,也不愿意再因此小事而让黄家生怖,让灵儿恐惧,于是为了安抚,便让他们见了一面。”
“这一面后,黄家便又顺势求到了蒋家的头上,期间或许曾谈到了此事,让蒋家推测出了些什么,几番试探之下,才有今日之事,姑筠先前杀机并非针对任何人,许是又念起了蒋家,怨自己当初没有将他们按得再起不能。”
宁俢让皱着眉头,不解道:“可这……实在是太过巧合,蒋家那样的蠢物,怎么会能仅凭推测就推测出此事……”
宁俢弗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那金纸是什么东西?”
宁俢让不清楚为何兄长突然有此疑问,脱口而出道:“紫府功法……”
下一刻,他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瞳孔骤缩。
宁俢弗点了点头:“是啊,紫府。”
“那张金纸不是为了给我们修的,而是用来引羊氏觊觎的。”
“没有蒋家,便会是黄家,不是黄家,还有王家,我们藏不住的,这场厮杀是某位紫府想要看到的,无论是我们,还是羊氏,都没有拒绝的权力。”
宁俢弗负手从阴暗中走了出来,站在光亮之下,淡淡道:“有一句话姑筠说的很对,我家总不能被一个已经消失了二十年之久的羊侯贾给吓住一辈子,厮杀是在所难免的,有紫府之君愿意推我们一把,也是好事。”
“蒋家有蒋家的恨,于是才会向羊氏通风报信,我家有我家的恨,老祖被羊氏拘,俢庆为羊氏杀,我宁氏受羊氏所牧,将我骨节尽折了去,成了一条摇尾乞怜的忠犬……”
“总不好将仇恨也分个对错高低、大小正邪,谁也可以有自己的仇恨,如今蒋氏既然已经报了仇恨,出了恶气,接下来……便该是我宁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