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二章 求道
李伏蝉蹙眉,看着眼前这个老人,【万里伏】剑光吞吐,却在渐渐熄灭。
他竟真的束手就擒了。
别谢寒此认罪伏罚之举,已经形同于自折意象,在如今他的【臣】少阴伏水压制下,不会再有任何威胁。
不过这对于李伏蝉来说,并不是真正让他停手的原因,毕竟依李伏蝉的性子,哪怕对方自折意象,他也要先让对方的头颅落地再说。
死人总不会比活人还危险。
真正让他停手的原因,是眼前这位成就神通的老人,在躬身行礼请罪的那一刻,展现出了某种李伏蝉十分熟悉的东西。
那种东西,他只在自己身上见到过,楼观真君或许有,但并不明显,全庸或许有,但并不纯粹。
而别谢寒身上的,却远胜于他们,却又明显不同。
李伏蝉忽然开口道:“道友为何而死?”
别谢寒闻言,不由一怔,他其实已经做好了下一刻便头颅落地,神通崩毁的准备,毕竟对上李伏蝉这样的人物,他绝没有任何胜算。
不谈其【臣】少阴能够伏水,『亥水』轻易就要听调,而且他自己本身便是一位两道神通的真君,其中一道『素钺泠』更是少阴诸象中最擅刑杀的。
更别说他已证得剑意,世人见了,何人不会尊称一句剑仙?
还有那道可以化去他人神通的手段,加上他当初那道阻拦了大真君一息的雷霆,别谢寒实在想不到,自己该怎么赢。
然而就是这样的优势下,他竟然还使手段将自己诓出了江南,不,说是诓,未免有些不对,毕竟那道紫府法诀对他实在太重要了,若他对那道法诀还有谋求,就不得不走出江南。
却没想到,李伏蝉竟然停手了,这样的人竟然会在这种时候停手,实在是匪夷所思。
不过听到他的话后,别谢寒却仿佛明白了什么。
他本意是在被李伏蝉斩下头颅之后,用神通最后的余韵向他传递一句话,毕竟在他的推测中,李伏蝉是不可能给他任何说话的机会的。
可没想到世事无常,不过这正合他心意。
他微微抬头看向李伏蝉,说道:“这句话原该是别某头颅跌落之后才该说的,如今说也不妨”
那老人看着李伏蝉,目光之中说不出的平静,再度行礼,重重一拱手,沉声道:
“身为『亥水』之修,别谢寒请服【臣】治,请一死尔。”
“身为『亥水』之修,太夜湖别氏之主,别谢寒请君赐『广泽天』之法,以补太夜湖别氏『亥水』道途。”
李伏蝉看着眼前这老人,他一袭素衣青衫,发冠看起来并不华丽珍贵,腰间的铃儿轻轻晃荡着,却不曾发出声音,腰与背折的极严重,饶是以一位真君,也显得太卑微。
别谢寒此为求道而来。
不同于李伏蝉所求,他所求的是天地广大,日月昏昏,一人独行,一灯独照,而别谢寒所求之道,是为成全后辈,在血脉,在子孙,在传承,这二者并无谁高谁低、谁优谁劣,都是求道而已。
别谢寒真的没有任何手段能与李伏蝉抗衡么?
恐怕不见得,最起码他腰间那一串圆铃铛,李伏蝉就看不出根底,他对别谢寒如此谨慎,有大半原因,便都落在那一串圆铃铛上。
甚至他舍了家人,只带上几个嫡系跑到伏枢院,跑到赵国去,李伏蝉也无法再追杀他了,他也这正是担心这个,才会以『广泽天』相引诱。
事实证明,他的谋划成功了。
别谢寒之所以愿意乖乖受缚领死,便是为了求完整的《素天广泽养蛟玄章》。
至于他原本决定在被李伏蝉所杀之后再开口,一则是可以降低李伏蝉对他的戒心,二则是相信李伏蝉一定会答应。
毕竟李伏蝉护持青羊观此事,已经将他的征信拉满了,天下诸君,有目共睹,无不钦服。
而李伏蝉看着那老人,眼中却多出几分怜悯来。
昔年海眼遗藏中『伏养』乡遇封无路可走了,如今又一个求道之人,却修不成『广泽天』,只得将一切寄托于血脉后人。
李伏蝉不知是试探还是真心实意,竟然开口道:“我有一道化解神通之法,可解了道友这道『润无声』,以全我意象,了结你我因果,道友以形相托,我可以去祝黎山走动,请『器厌』一道的真君,为道友生造躯壳,而后道友领一道雷宫的位职,可自己看一看『广泽天』的风光。”
别谢寒听到李伏蝉如此说,颇有些诧异的抬头看了一眼李伏蝉,却见他目光幽幽,一双灰黑色的瞳孔之中,看不清任何情绪,似乎是因为他看过去的原因,李伏蝉眉心塌陷下去的明光缓缓倾泻而下,将他的面容遮住,见此一幕,别谢寒心知肚明,轻叹一声:
“道友好多疑,却实在不必再试探我了。”
似乎是在李伏蝉面前站的久了,他的身形不再那样的卑微,该折尽的意象都已折尽了。
别谢寒衣袖被山风吹得扬起,腰间的铃儿晃荡,他恍惚不觉,说道:“南海海眼之下,请晋【臣】位,叫我看清了道友的性情,实在是古来求道之人。”
“天资,心性,运气,道友皆都不缺,如道友这般的人物,将来只有两种结局。要么成道于今世,要么便死在成道的路上,绝不会有第二个结果。”
那老者说起李伏蝉时,眉眼间流露出几分艳羡和遗憾,低声道:
“自那一日你从仙房真君手下脱身,我便明白,我等诸君得结局也已注定了,道友欲伐不敬,诛杀恶邪,【臣】治天下,我这般的人是不得不死的。”
“太阴失陷于水德,我辈围杀少阴,少阴晋位为【臣】,是需要佞者的骨血来坐稳大位的。”
“只有我这般旧时不服【臣】治的人死了,新的『亥水』才能安稳,我家有几位弟子,都是有望紫府的,也许将一朝而死,也许还有一跃之功,以后的事,谁又能说得准呢?”
别谢寒离开别氏时,曾与别青堰口口声声说自己将为别氏成道而死,这便是了。
阴谋也好,算计也罢,人死如灯灭,万事皆休。
李伏蝉的停手,早就证明了他并非嗜杀之人,他是愿意给求道之人一份体面的。
别谢寒犹豫了一下,复又道:“我死之后,请道友饶我神通化宝而去。”
原本他觉得李伏蝉拦不住神通化宝,可李伏蝉身上手段奇诡,绝不能以常理视之。
李伏蝉点了点头,淡淡道:“可。”
别谢寒赶到此地时,是黎明之前,二人三两句话的功夫,已经大日东出,天地之间一片澄澈光明,恍惚间,山上又起了一层薄雾,将全庸与羊侯贾的身影掩去,只露出两道模糊的轮廓。
李伏蝉一袭黄白色道袍,手持长剑,而那老者不知何时,满头白发尽都转黑了,身形也都修长了几分,他的神光黯淡,三气开始溃散,恭敬拜下,神色虔诚肃穆:“请诛杀我罢。”
“铿。”
别谢寒头颅落地,法躯彻底崩溃,掀起阵阵异象,全庸与羊侯贾见此,不敢有丝毫迟疑,转身就逃,唯恐被逸散的神通所波及。
李伏蝉静静看着这一幕,别谢寒的身躯散去。
天地间一片朦胧水声东去,『润无声』走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