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五章 上前一步来
李伏蝉这样想着,宝嬛真君已将他领到了一座殿中。
二人一番寒暄,李伏蝉不欲浪费时间,直截了当道:“宝嬛道友欲炼就神通,以我少阴为调,如何调和可以慢慢说,改易灵氛一事,还请给出个章程来吧。”
灵氛是地域层面的产物,某一片地域被某道意象浸染,便会形成对应灵氛。
想要改易一地灵氛,动辄需要数位紫府出面,所需牵动的外境内境修士不下千百,声势浩大,费时费力,甚至开启国战,也会有这样的变化。
仅凭李伏蝉一人是做不到的,好在六贞观想让他改易的灵氛,不过这一山之地而已,还能借助阵法,不算难事,更何况『索庚士』本就以改易灵氛见长。
宝嬛真君听到李伏蝉的话,这便点了点头,取出一枚玉简道:“『耑木』一道灵氛,以‘黎运春生’为上,而请洞烨改易的,是‘朱乙全风’,也正是最合我这道『参朱乙』的灵氛。”
李伏蝉接过宝嬛真君手中的玉简,放出紫金宝光扫了一眼,已经心有定数了。
乙木者,遍在生发,细密普惠,『耑木』从道统本身来讲,应该更合寅木之流,不过却借了乙木遍在生机,令万类草木生机周全完满,补全枯损,调和木气的权柄。
而草木遍发,多结朱果,此为朱乙。
这道‘朱乙全风’,李伏蝉便可以凭借调动卯木地气蒸腾上透,托举供养天干乙木,令其得以透干显化,舒展生发。
此为借卯启乙。
“既然如此,那便早动手吧。”
见李伏蝉不愿耽搁,宝嬛真君便点了点头说道:“适用的灵物已为洞烨准备好了。”
说着便递出一个储物袋,李伏蝉接过储物袋后,便同宝嬛真君一起走出了大殿。
宝嬛真君踏风而起,手中拂尘轻轻一荡,宽大的袍袖在风中飘浮,周身泛起阵阵若有若无的花香,沁人心脾。
随着拂尘挥动,观中各处阵盘齐齐亮起,灵光如脉络般在殿阁之间无声蔓延,整座六贞观的阵法便在这看似轻描淡写的几拂之间被一一勾连唤醒。
李伏蝉立在下方正殿阶前,仰头看了片刻,不禁微微摇头,道:“原以为有了『大象希形』,我在阵法一道上总不至于太过笨拙。如今看来,还是什么也看不出来。”
不过饶是如此,李伏蝉也没有辅修阵法的打算,人力有时穷,即便是他已脱去俗慧,也绝不可能样样精通,面面俱到,顾此失彼不过是蠢物的行径。
他收回目光,驾起『索庚士』,身后霜雪漫天而起,雪色身处,朏光高悬,寒气森森,天地之间一片肃杀清冷。
霜雪条条如仙索垂下,钓起地下的卯木公气。
碧青色的灵机如泉涌般从地底喷薄而出,弥漫开来,转瞬间便铺满了整座六贞观,与宝嬛真君勾动的阵法灵光交织缠绕,蔚为壮观。
观中弟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异象惊动,纷纷从殿阁中探出身来,仰头望着那片被霜雪与碧青木气浸透的天幕,面上满是诧异与敬畏。
“这碧青色的气机浓郁得近乎实质,触在皮肤上温润微凉,分明是极精纯的木气。”
“莫非是真君在施展神通?”
众弟子循着那霜雪的源头望去,便见宝嬛真君正在天幕处,拂尘挥洒间阵光流转不息。
而更远处,正殿阶前,一个身着黄白道袍、腰佩长剑的青年负手而立,身形修长,衣袍猎猎,正仰头望着天幕上那片被他亲手搅动的气象,神色淡然。
“众弟子散去。”
便在此时,宝嬛真君的声音骤然在天幕边响起,传入众人耳中。
众弟子闻言惊慌失措,忙领了法旨,纷纷退去,此后数日出行,都只低着头,不敢再看。
一连过去了半个月,李伏蝉眼看时间差不多了,从身后霜雪中随意抓了一把,而后抖了一抖,将那团握在手中的霜雪轻轻抖散,化作一道霜白符箓。
李伏蝉架起『索庚士』,在那符箓之上一拂。
“诸气听调。”
留下这时,他左边袖子中忽然有什么东西钻了出来,原是一只蓝白色的羽雀,那羽雀张口衔起那枚符箓,便向六贞观中青碧木气弥漫的四处飞掠,诸气听调符上灵光簌簌落下。
于是在青碧色灵气中,纷纷长出草木枝叶。
而这草木枝叶顶破土层的刹那,便是乙木之气汇聚之时。
在李伏蝉的调动之下,那些生长出的草木之上,纷纷结出朱红果实。
而后他挥挥衣袖,将早就炼化好的灵雾挥洒出去,霜雪弥漫,他眼前一道白柱出现。
他并指如剑,在那白柱上写道:“朱乙全,风声正起。”
“呜。”
一阵风声忽地响起。
六贞观中所有正在闭关修行的弟子,纷纷觉得原本行气晦涩之处,豁然开朗,法力炼化,顺畅无比。
‘朱乙全风’已成。
李伏蝉没有多看,负手走进殿中。
在此后的时日,他便按照大真君留下来的方法,助宝嬛真君炼就神通,这不光是在助宝嬛真君,【异道相济,二灵分持】之说,他也是第一次听说,感悟颇深。
甚至在相助宝嬛真君炼就神通之时,道行也隐隐有所增进。
一连过去七个年头。
宝嬛真君即将到了托举神通之际。
李伏蝉的作用也没有了,他便离开了此处,
他大致上推测了一番,喃喃道:“元青真君证玄登位,指日可待。”
他并没有贸然离去六贞观,这些年来,大真君不曾面见过他,自然是有自己的考量,若他现在走了,只怕会引得大真君不满。
正待李伏蝉打算好好消化一番相助宝嬛真君时得到的感悟,然而就在这时,他猛地站起身来,望向六贞观深处,一股浩大的气机正在缓缓铺展。
在他视线中,六贞观深处,一株巨木忽然拔地而起,转瞬便撞破了云层,树干粗得惊人,树皮皴如龙鳞,裂隙中都透出暗沉沉的碧光,明灭不定,仿佛呼吸起伏一般。
高深处,墨绿色的云雾缠绕在巨木的腰间,仿佛整片天穹都在随着它缓缓旋转。
雾气之中,玄鸟纷飞,凫雁排成古老的人字,在雾海中时隐时现,偶尔发出一声悠长的鸣叫,更近处还有雀鸟,三三两两地穿梭在巨木垂落的枝丫之间,鸣叫声细碎清亮。
像是有人在天地间洒了一把碎银。
六贞观的殿阁在巨木脚下,不过是一片低矮的苔痕。
它只是在那里,便已压过了世间一切关于“木”的想象。
元青真君要证玄了。
“怎么可能这么快?!”
就在李伏蝉惊愕之际,一只手忽然按上了他的肩,李伏蝉猛然转头,只见一面相极凶恶的老者,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他惊骇之下,连忙行礼道:“晚辈拜见大真君。”
元青真君道:“我证玄之事,还要些时日准备,如今弄出这样的气象,是为了给你一个机会。”
“你如今不正想求一场乱局么?你相助宝嬛,这便是我给你的报酬。”
大真君抬手指向六贞观外,淡淡道:“你自成道以来,筹谋算计,步步为营,空负了剑仙之辈的英雄气,南海海眼之中,虽然不失为一时豪杰,却终究沦为逃杀局面,实在不够痛快,如今两君于观外窥伺,且去厮杀。”
还不等李伏蝉有何回应,便已被送出了六贞观外,而不知藏在哪里的詹衣青和魏了鬼,也被大真君一把拽了过来。
三人一时之间面面相觑。
大真君一把拽过来的,不仅仅只是他们,还有三君举在冥冥之中的神通。
如此手段,怎能不令人惊怖。
而在冥冥之中,人影重重,法光熠熠,数道目光垂了下来。
皆都是被元青真君弄出来的气象吸引而来的紫府,以为元青真君将要证玄了。
然而来到此处,却发现事情有些出入,元青真君不仅没有证玄,反而送出来了三位紫府,似乎是要他们厮杀。
诸君虽不清楚眼下的局面,但元青真君这样的气象,证玄便也在这一两年之间了,没必要再度离去,等一等也就是了。
说不定还能看一场好厮杀。
若非此地已被大真君的神通笼罩,李伏蝉心里估计已经骂开了,他的确是想要一场乱局,但绝不是这样被推出来。
若是他要求的是这样一场厮杀,何必算计他们?
索性在引他们出江南之后,杀将起来便好了。
哪怕局面已经到了这种地步,李伏蝉也没有任何埋怨,面对突兀变化的局势,无非接受和退去两种选择而已,埋怨是无用的。
好在如今他还有退路在。
既然局势不够乱,那就搅乱它。
李伏蝉一双狭长眉眼轻轻眯起,灰黑色的瞳孔之中,如有凶光浮动,他持剑在手,森白剑意按而不发,眉心天光塌陷,衣袖翻飞,环顾四周,冷声道:“天上地下,敢有服血吃人,不服【臣】治者,上前一步来。”
此话一出,天上地下,鸦雀无声。
李伏蝉毫不在意,今日,他才是正道。
——
(明日加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