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六章 厮杀(二合一)
“洞烨疯了。”
“不,他想拉人下水,将局势搅乱,此君最擅在乱战之中寻变,我等坐看即可。”
李伏蝉眼见天上那些紫府没有应声的,也不见失望,抬头看向詹衣青与魏了鬼。
二君同样看向李伏蝉。
“洞烨,你请少阴晋位,自是古往今来也难得一见的豪杰,只是以一人妄图与两君厮杀实在不智,这也是我等会聚在一起的缘故,你且回离恨天去罢,莫要枉送性命。”
詹衣青淡淡开口。
魏了鬼虽然一言不发,显然也是这个意思。
他们的目的很简单,只要李伏蝉能够回到离恨天,不在现世行走即可。
然而李伏蝉却摇了摇头,他持剑在手,叹道:“我自成道以来,少有酣畅厮杀,今誓杀佞贼。”
“好。”
到了这种局面,已经无话可说。
既然他不回去,那就将他打回去。
魏了鬼轻轻抬手,宽大的道袖顺着动作向外拂荡,袖角缠上一层淡淡的湖光,随风缓缓飘展。
他眉眼依旧平淡,并无狠厉之相,只是一双瞳孔,渐渐褪去人眼的黑亮,转为一片蒙翳的湖青之色,如同沉在渊底不见日光的湖水。
还不等他如何做,李伏蝉指尖跳起一点火光,他将那火光按进了升阳府之中。
火光没入升阳府内的刹那,漫天霜雪朏光翻涌浮动,碎雪回旋流转。
当阳僭越,『素钺泠』出。
玉质的微光自雪光深处亮起。
钺刃的边角缓缓显化,莹白古玉质地,并不泛耀目凶芒,乃是古礼器形制。
继而长柄自霜雪朏光之内接续生出,整柄玉钺横亘半空,通体长有三尺,钺面宽阔敦重,不尚锋锐刺伐,钺身刻有古旧的章纹,纹路随朏光明灭隐现。
片片落雪撞上玉钺的器身,发出一阵轻响,又顺着玉面缓缓滑坠。
沉肃威严的气机四下漫开。
礼器受命,昭告天地。
朏光敛去大半,一尊重重的白玉礼钺,就此悬于霜雪之间。
李伏蝉伸手握住,斩向两人。
随着『素钺泠』显化,魏了鬼明显察觉到自身受到了不小的压制。
‘洞烨本就恢复了自身少阴伏水之功,如今连斩两位『亥水』真君,更是滔天的大势压下来,礼器一出,我便是彻彻底底的佞贼了。’
望着向自己斩来的威严玉光,他不再迟疑,左手轻轻一抛,玲珑石令飞起,在他举头三尺处停下,放出沉沉青光,随着乌光相接,似乎有九道石令虚影浮现而出。
此为【九阏广湖令】。
魏了鬼指尖轻点一枚石令,敕道:“去!”
那枚石令应声而出,令牌才一离开魏了鬼身侧,便骤然化作一道巨大的湖泊,想要将李伏蝉斩来的玉光吞没。
然而那道玉光却并没有为他的手段有任何停留,轻而易举地撕开了湖面,斩向魏了鬼。
见此一幕,魏了鬼心有所觉:“少阴喜『亥水』,故而『亥水』听调最重,受到的压制也是。”
先前被玉光斩破的湖光,再度在他举头三尺浮现,重新化为一枚石令,他连点余下八枚令牌,敕道:
“广湖鸿沉,千流九阏。”
“哗哗哗。”
九枚令牌上,湖青色的令纹透过石皮裂隙涌涌现湖光,仿佛要接连出一座湖泽天地,湖水阏而不流,吞没覆盖了玉光。
那道玉光终于被按下了。
“佞贼,还有呢。”
李伏蝉没有给他半分喘息余地,神通收敛的刹那,人已欺至近前,举钺便劈。
毫无紫府之君的矜持与从容,倒像是市井泼皮持砖扑脸的架势,近乎蛮横。
魏了鬼眼底闪过一丝意外,他的确没料到李伏蝉收放神通竟能如此之快。
玉钺已经劈面而来,礼器的威严在这毫无章法的劈斩中竟透露出一股原始的杀意。
魏了鬼举头三尺之处,湖泽虚影翻涌,一枚石令破水而出,瞬间被他抄在手中。
【九阏广湖令】不是寻常法宝,通体青黑,令牌表面密布着细密的水纹与古篆,握在掌中便如握住了一整片沉滞的湖泽。
他横令上架,石令与玉钺结结实实地撞在一起。
“铛”
李伏蝉手臂微震,魏了鬼却纹丝不动。
只有他头顶着的大湖虚影掀起惊涛骇浪。
他受到的一切伤势都被【九阏广湖令】勾连出的大湖虚影所吞没。
而且还不必担心会因为攻势太盛受到太大的反噬,毕竟【九阏广湖令】形成的大湖有九道阻塞,一层一层地消磨沉溺,无穷无尽。
‘他这件法宝不受少阴压制,说不定还与『鸿应沉』有着关联,也不知『大象希形』是否能够建功。’
玉钺素白清冽,石令青黑沉滞,一白一黑,一礼一刑,死死抵在二人之间不过咫尺。
魏了鬼抬起眼,从石令与玉钺交击的边缘望过去,正正对上李伏蝉那双灰黑色的眸子。
那眸子里的汹汹恶焰烧得正旺。
一只竖瞳猛然撑开皮肉。
魏了鬼瞳孔一缩,喝道:“詹衣青,还不出手!”
詹衣青见此,从李伏蝉侧方拱去,沉沉乌光向李伏蝉压去,李伏蝉不得不避让开来。
趁此机会,魏了鬼立刻抽身退走,留下李伏蝉与詹衣青斗法。
少阴与『湜水』厮杀,压制力大减。
漫天的森白与乌光交织,二君捉对厮杀,李伏蝉猛打硬攻,攻势凌厉,詹衣青冷声道:
“洞烨,退去吧,『湜水』与少阴不合,本无大仇大怨,等你退走,此次厮杀可以到此为止。”
李伏蝉冷笑道:“誓杀佞贼。”
他眉心竖瞳彻底睁开,【戊癸谛阴天光】倾泻而出,詹衣青不得不暂避锋芒。
两君斗法之际,魏了鬼向后撤了半步,双袖尽数扬起,灰蓝翳色灵光如同流水,顺着袖管漫溢而出,绕着周身旋绕飘飞。
他眼内的湖色向外淡淡晕开,连眼白都蒙上一层湖雾般的薄灰,眉眼神色淡漠。
轰隆。
半空之中,原本因为【九阏广湖令】形成的大湖虚影,随着他驾起神通,浩渺无边的湖泊凭空成型,青光在湖面悠悠浮动。
神通一落,周遭天地灵机尽数被『亥水』藏纳之理改写。
湖底深处,巨大蛟影缓缓游弋,朦胧蛟光自湖底升起,化作条条水光长带,缠向正与詹衣青斗法厮杀的李伏蝉。
见此一幕,李伏蝉催动『大象希形』,将詹衣青的神通化去,腾出手,持剑斩向下方蛟影水光。
斩碎水光后,水光不再聚拢,化作濛濛雾霭,转瞬再度收拢缠绕
魏了鬼广袖垂落,灵光缠绕袖角,眸中湖光悠悠流转,并不追求一击破敌,只求将敌手拘锁于这片湖域当中。
然而李伏蝉却皱起眉头:“哪来的雾?”
『亥水』雾垂江已失,魏了鬼这是哪来的雾?
“是【九阏广湖令】么?”
冥冥之中,灵光晃荡。
一道声音幽幽响起:“魏了鬼身上有异状,看来大真君想要让我等看一看。”
“只是苦了洞烨,若他不逃,恐有折戟之危。”
“道友要出手相助么?”
“洞烨还有手段未用,更何况有一座离恨天作为退路,何须我出手相助。”
“且看吧,三君厮杀作为大真君证玄登位的幕礼,算是头一遭。”
而与此同时,下方李伏蝉陷入两君围杀之中,这一次不同于南海海眼之中,彼时诸君各怀心思,哪怕与李伏蝉捉对厮杀,也不曾使尽全力,更甚者被李伏蝉为少阴请【臣】位之举惊骇,故而多有留手。然而现在三君厮杀,处处皆奔着取李伏蝉的性命而来。
李伏蝉许多手段都被压制,加上如今身处诸君目光之下,不能暴露出【灵宝白藏济渡金书】对魏了鬼实行压制,一时间竟被彻底压制。
而『抱锁伏蝉』也在此时彻底被催动。
只不过免疫神通和法宝之伤,不可能一蹴而就。
他再度一剑逼退詹衣青,将他打退。
就在这时,魏了鬼主动开口道:“洞烨道友,请回洞天吧。”
李伏蝉一双眸子恶意盎然,声色却淡然无波:“你死了,我自然会回去。”
魏了鬼摇了摇头:“道友请晋少阴【臣】位,欲图【臣】治水德,却忘了天下最广阔的水在海外,天下最该受治的水已藏了起来,而天下最凶的水在伏枢院中,何必弄杀我等修行『亥水』的可怜人?”
“君不见杨颖君挂『亥水』名声,却修『集木』,不见殷原神通孱弱,为君轻易而斩,不见别谢寒之流,为道而亡……”
“欺弄少阴,非我本意,岂能强加大罪,背负佞贼恶名?”
“道友若有豪情,便该潜心修行,成就四法,届时杀去海外,使『壬水』听用,敕坎、亥、谷三水,来身前拜。”
“如今在这里施展诸多奇诡手段,冠冕堂皇,以罪杀人,不过是仗着少阴伏水之功,天生压『亥水』一头,故而才连斩两位『亥水』之君,如此而已,哪里是神通紫府之君,岂非身负神通的小人么!”
魏了鬼一番话,大义凛然,掷地有声,任谁听了,都会拍手称快,而李伏蝉却成了他口中欺软怕硬的宵小之辈。
太阴失陷,并非今世的哪一位水德之君所致,围杀少阴,也是几百年前仙房真君的法旨。
当世之君不过听从大真君的法旨而行事。
江南水德是伏枢院圈起来的牛羊,世上从未听说过牛羊能不听主人的话。
昔年迟襚真君冲破围杀之后,便与江南相安无事,如今李伏蝉同样冲破围杀,可却咄咄逼人,率先发难,一口一个佞贼,实在可恨。
听了魏了鬼的话,那一袭黄白道袍,发丝散乱的道人神色不变,淡淡道:“不服受着。”
“自己修『亥水』,为我少阴所伏,哪来的脸面在此聒噪?”
那持剑在手的青年真君指着魏了鬼,冷笑道道:“区区『亥水』,也敢在少阴面前冒充真君?!”
冥冥之中,一位真君投下目光,笑呵呵道:“好个洞烨,好一张嘴,果真名不虚传。”
“一句话得罪天下『亥水』之修,的确是个招人恨的性子,只是他为何还如此嚣张?”
“若是我也身负古代洞天,做成了晋位之事,当比洞烨还要张狂些。”
冥冥之中的诸声音不论,下方,魏了鬼已经再次动手。
他早便预想到了李伏蝉的反应,先前一番话,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而已。
然而眼看着他攻势将落,李伏蝉却一动不动,魏了鬼不由眉头微皱,下一刻,就听李伏蝉喊道:“衣青道友还不动手。”
听到他的话,魏了鬼不为所动,詹衣青怎么可能会向他动手,这场围杀之局,本就是他一人撺掇起来的,若他反叛,和造自己的反有什么区别?
李伏蝉此举不过是想搅弄他的心神罢了。
然而下一刻,一只手猛地洞穿了魏了鬼的胸膛。
汹涌的『湜水』穿胸而过,化解『亥水』闭塞。
举头三尺那座灰青大湖之上,九道原本牢不可破的关隘转瞬被冲得七零八落。
『湜水』解『亥水』之藏。
那些本该在层层阏塞中被抵消殆尽的伤势,此刻再无任何阻碍,切切实实地钉在了他的法躯之上。
魏了鬼周身气象骤然溃散,瞬间重伤。
举头三尺的那座灰青大湖轰然崩塌,浩荡的水光四分五裂,化作漫天碎雨纷纷坠下。
【九阏广湖令】九化为一,倒飞而回,便在法宝落回的一瞬,魏了鬼借势将身后的詹衣青逼退,踉跄着与他拉开了距离。
魏了鬼一身气象已开始不受控制地溃散。
他捏起一团水光覆在胸前那狰狞的血洞之上,水光蠕动,伤口边缘的血肉缓缓收拢,重新长出苍白的皮肤。
可这只不过是表象而已。被詹衣青伤毁的脏腑,早已碎裂大半,不是这等仓促修补便能挽回的。
他一双泛着湖光的眸子,紧紧盯着和李伏蝉站在一起的詹衣青,在他眼中,詹衣青仿佛笑呵呵地在与他说,我是内鬼一般。
魏了鬼冷声道:“衣青道友。何故反叛?”
“你我同是他口中的佞贼,你今日反叛相助洞烨,将来便是洞烨杀你,实在不智。”
詹衣青此刻身上沉沉乌光转清,气机大变,身后神通汹汹,愈发玄妙,听到魏了鬼的话,神色不变:
“『亥水』佞贼,与我『湜水』何干?”
冥冥之中,一道沉默许久的声音悄然响起:“湜在变革,看来有人教给了詹衣青一些弥补意象的手段,借亥之闭阏而固散漫雨露,行变革之势,真是好主意,颇有些仙房真君的手段意味了。”
一瞬之间,形势变换,詹衣青与李伏蝉联手攻向魏了鬼,转瞬之间,魏了鬼被逼得节节败退,险象环生。
就在魏了鬼即将命陨之际,詹衣青架起神通,轰然落下。
刹那之间,一道深沉雾气自魏了鬼周身弥漫开来。
雾光之中,鬼气森森,阴风呼啸,便在此时,原本身受重伤,被两君围攻濒死的魏了鬼,浑身气机骤然大涨。
竟将詹衣青生生逼退。
而李伏蝉持剑斩来,也被他周身汹涌的雾光吞没。
魏了鬼架起神通,雾光弥漫,滔天的阴森邪气升腾而起,笼罩一方天地,他一袭青衣,大袖鼓荡,纵横战场,一时间,竟牢牢占据上风。
再度将詹衣青和李伏蝉生生荡飞之后,魏了鬼目光凶戾,原本泛着青色湖光的眼眸之中,仿佛有一个个溺水的人影向上挣扎着,而他看向底下两君,淡淡道:
“我在拖延时间,如今终于成了。”
“你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