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六章 洛湘湄
龙属对少阴的图谋从未真正罢手。
即便李伏蝉已使少阴晋为【臣】位，那些藏在水下的东西也绝不可能就此甘心。
夕阴岛地处西海，明面上是刘氏之地，实则时刻处在龙属监视之下，严防死守，如同铁桶一般。
他若想用『孳阜泽』，眼下最迫切要解决的，便是如何绕过龙属，从夕阴岛上把人带出来。
李伏蝉盘坐青谷之中，将这桩事在心中翻来覆去地推演了几遍，心思便又落回了『大象希形』上。
如今他身上诸多手段，能神不知鬼不觉靠近夕阴岛的，唯有『大象希形』了。
不过『大象希形』却有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弊端，便是以箓气为【朏索】加持而成的那一小段特定得命数，只能赋予凡人。
江南之地仙凡共治，世家大族中总有几个没有修行天资的血脉近亲，施些手段便能借凡人之身靠近修士。
可海外不同。
夕阴岛孤悬海上，与世隔绝，纵然岛内仍是仙凡共居，他却没有法子在外头把手段递进去，更不可能在龙属的眼皮子底下接触岛内的凡人。
左右想不出路，他不由看向手中托着的那枚白箓。
“此讳玄妙，或许能加持一二。”
他立刻催动此讳，为『大象希形』加持。
片刻后，他停下了手，眉头微皱。
被此讳加持后的『大象希形』，效果倒是显著，可编撰出来的一小段短暂命数，仍旧只能落给凡人。
若想直接赋予修士，仍差着一层说不清的滞涩。
偏偏就是那一点滞涩，让『大象希形』毫无寸进，哪怕是李伏蝉不住地为『大象希形』补足劫气，也不可能发生变化。
想要凭空给一个有修为在身的修士加诸命数，尤其还是人属，已经不是箓气所能做到的了。
“穆苏黎当初愿意助我，便是寄希望于我的『大象希形』能为他赋予命数，此事短期内绝不会有结果，好在如今坐在明王尊位上的是慧慈，穆苏黎也不过是图一个希望罢了。”
李伏蝉思虑了片刻，忽然自语道：“若是妖呢。”
“凡人的命数孱弱，如无根浮萍，所以能被我强行安上一段命数。修士的命数却如大树扎根，命神通勾钓，至多不过是为这株大树添一条旁枝罢了。若再强加一段命数，便形同在这株已经扎稳根的大树底下再栽一棵树，一人之身，如何供养得起两株并生的大木？”
“妖物却不同。此类天性好蒙昧，茹毛饮血，生死无定。古时妖君虽众，世间命数也多受其扰，但野兽成妖，服血吃人，又不以特定手段炼化，命数本就不稳，再被血煞一冲，早已混沌一片，或可一试。”
“龙属不行，龙属有『雾垂江』在，藏得太深，而且此地得说不定也是哪尊紫府妖龙在坐镇，须得钩个近些得才行。”
这样的念头一起，李伏蝉立刻便借着洗泉海峡的隐蔽，驾命神通在冥冥之中轻轻一勾，果然发现了一头小妖的命数。
不久之后，一头海妖便恍恍惚惚被引了过来。
他驾神通时极为小心，若龙属察觉到了此地神通的动静，他便会立刻收手退回去。
好在西海贫瘠，龙属的大半目光都放在夕阴岛上，只要他不以神通主动去触碰夕阴岛，便不至于暴露。
海风腥咸，远处海面之下，已多了一道摇曳而来的暗影。
那头被吸引来的妖物，正不知不觉地朝洗泉海峡逼近。
李伏蝉坐在青谷之中，静静等着。
——
“我怎么不知不觉晃荡到了这里。”
洛湘湄抬头看向前方。
一座海峡的轮廓在昏沉的海天之间缓缓浮出，像一头半沉半伏的蛟兽一般，黑黢黢的崖壁撞进海面，左右两翼向内收拢，仿佛要将整片海面一口吞入腹中一般。
这里毫无半点风浪，所有的水都停住了，死气沉沉的，仿佛一片死水一般。
唯一一线暗沉沉的天光落下来，也被那片死寂给吞没了，只剩下灰暗。
在这样的死寂面前，连她游动时本该荡开的涟漪都变得轻短起来，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一般。
直让人头皮发麻。
洛湘湄是水中的鲛人，天生亲近水德，可此刻也不由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一定是我赶路赶昏了头，走到海的尽头来了。”
她轻轻吐了一口气，尾巴一摆，正想转身离去。
她身子才一动弹，眉眼底下不禁升起一股犹豫来，而在犹豫底下，似乎还压着一种难以掩饰的贪婪。
鲛人之中，自古便流传着一个传说，洛湘湄还是从一个老鲛人那里听来的。
传说大海是有尽头的，而在海的尽头，埋葬着无数鲛人的尸骨，到了夜半时分，那些尸骨中的灵与魂便会从海底坐起来，牵着尚在世间受苦的鲛人一道唱歌。
而歌声停下那一刻，会有一具鲛人的尸骨流下眼泪，那滴眼泪是能让人修为大进的宝药。
想到这里，洛湘湄心头猛地一跳，身子立刻转过来，朝海峡深处游了过去，随着光线越来越暗，洛湘湄眼中先前那份犹豫也彻底淡去了。
她本就是被族人给撵出海的，若是不想办法寻些机遇，迟早会死在海中的。
早死晚死都得死，还不如死在一个看起来稍有些希望的地方。
即便那些传说都是假的，没有什么可以助人修为大进的宝药，也没有什么可以在夜半时分唱歌的鲛人，最起码，将来若再有如她一般境遇的鲛人被撵出来后，来到此地，看到她这么一具尸骨，定然会被吓个半死。
随着她进入海峡后，李伏蝉也彻底看清了自己钓来的东西。
“南海的鲛人？”
他勾动命数的时候，不曾看到妖物的本体，如今见了，不禁感到有些意外。
南海的鲛人怎么可能逃到西海来。
天性谨慎之下，他接连试探了一番那鲛人，又是鼓弄出幻象，又是将她推出海峡之外，一连几次以后，彻底排除了对方是钩子的可能，这才将其拉了进来。
而洛湘湄也已经精疲力尽了。
就在她考虑这一次要是再遇上危险，就立刻逃跑的时候，一道明亮的天光在她眼中浮现。
洛湘湄看着眼前这一幕，彻底被惊骇住了。
随着那道明光渐渐黯淡，一道看不清面目的身影出现在她面前。
洛湘湄见了纳头就拜，也不管对方到底是人是妖，口中长呼道：“小妖拜见大仙，小妖拜见大仙。”
李伏蝉闻言，目光漠然，看着底下那鲛人。
自古以来鲛人的相貌都是极为出挑的。
眼前这鲛人生得极是夺目，脸颊两侧生着几片细密的青白色鳞片，在幽暗水光中若隐若现，不显骇人，反倒像缀在肌肤上的薄玉，透出一股异样的妖异之美。
琼鼻高挺，唇不点而朱，一头乌发海藻般散在水中，随波轻轻摇曳。
她上身只裹着薄薄的鲛绡，那衣料如雾似纱，贴身勾勒出曼妙起伏的轮廓。
自腰腹以下，却是一条修长的鱼尾，通体青白，鳞光冷冷，在水中缓缓摆动。
眼下这鲛人的来历不成问题，然而还有一桩难处，这鲛人竟不曾吃过人，身上毫无半点血气。
不过没血气也有没血气的用法。
以这鲛人的孱弱程度，同凡人也没什么两样了，顶多长了条尾巴而已。
如此则更不容易被龙属注意到，毕竟常常有人说，连一只蚊子都进不来某地，可真的会有人去防备一只小小的蚊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