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三章 卫证
李伏蝉身处冥冥之中，低头去看青羊观中月栖台上的景象。
长殊真君的身影在他目光之中显露无遗。
他看了半晌，长殊真君竟都没有发现他。
李伏蝉收回目光，低声道：“果然是这样。”
他先前并非当真是为了当年长殊真君追杀他的旧怨，特地杀了个回马枪去寻长殊的仇。
毕竟无论再如何说，长殊也是『紫宿』一道的三神通真君，他岂会蠢到以卵击石？
此次不过是他寻了个由头，借长殊真君试一试他新发现的手段而已。
先前他在与长殊谈玄之时，因为偶然思虑及元青真君当初证道时的景象，念及他是否曾张口吞炁。
不过在心底想了一想，下一刻竟被拉进了一方不知名的境地。
将当年元青真君证玄登位之举重新又看了一遍。
只可惜，若是不动用白讳的话。
他眼中所见的不过是些稀松平常的景象，即便能直面元青真君，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可一旦催动白讳，顷刻之间，哪怕是那方境地之中，也会被那漫天恐怖的意象所笼罩，到了那时他再想去看，必定会被那些恐怖的意象所伤。
他也因此猜测，以他如今的道行，想要真正看清元青真君证玄登位时的全貌，是绝无可能的。
这倒也罢了，大不了当做一份需要慢慢拆看的传承，等以后道行高了再看便是。
毕竟即便是现在看全了，对他也起不了什么大的作用。
可让他没有预料到的是，他自己竟还能主动沉入那方境地当中，再度观看元青真君证玄登位之事。
而且他还发现，每当他主动沉入那方境地之后，无论是神通，身形，还是身上一切气机，都仿佛会被一并关入那处境地当中，令人无法察觉。
也正因为如此，长殊真君才始终没有发现他的踪迹，甚至于他贴脸上去。长殊真君也没有反应。
“这倒是个阴人的好手段。”
对于这样的手段，李伏蝉自然是十分满意的。
少阴之君不阴人，那还修什么少阴？
就在他思虑之际，忽然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转头往东方看去，片刻后，低声喃喃道：“比我预想的还早了几年，这场天地大变带给世间的变化，果然不能以常理揣度。”
想到这里，他眉梢轻动，一抹浅笑浮上嘴角，广袖轻荡，腰间长剑随着动作轻轻晃了晃。
“既然如此，便该去接一接她了。”
话音落下，他向前踏出一步，身形彻底没入冥冥之中，化作一道淡淡的霜影，仿佛被冥冥咽了下去一般，消失不见。
——
此刻正值寒冬，东北方一座巍峨山脉之上，整座山只剩一片银白，唯有山脚下几处寒泉还不曾冻上，袅袅白雾顺着溪涧往山上爬。
仿佛有人在这座山上轻轻呼出一口白气，顷刻之间笼罩了整座大山。
随着风雪停住后，清冷的光照在雪上，让这座山看起来竟在白色中泛起了蓝光。
它就这样在蓝与白里醒着，而在山脉之中，一道身影还在静静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一般。
升阳府中，卫歆韫看着已经被托举至此的『姤司衡』，不禁感慨道：“终于成了。”
此时此刻，她升阳府中景象大变。
整座升阳府中，已不再是如气海那般能望得见的汪洋假象，而是漫起一层素色的银白流风，这是姤卦之巽风。
姤风所到之处，无一不拂，无物不遇。
而在这风声流动之中，升阳府之内，一座难以用语言来形容的天平竟缓缓浮现。
『姤司衡』。
这座天平非铜非铁，非金非玉，呈现浅素泛冷之色，天平的一端，垂着一缕几不可察的明光，对应姤卦初六，那是天地间第一缕萌生之阴。
另一端并无任何沉重砝码，只有流转不息的淡淡阳辉，取自一道灵物，此刻衡杆微微震颤，却始终不曾让天平彻底偏向任何一侧。
在倾欹之间往复，此为阴阳邂逅交会之衡。
升阳府中，此刻处处可见机缘交感之相。
一道道若有若无的气机，或白或灰，随风飘荡，有的彼此勾连纠缠，有的才刚萌生便被天平的明光轻轻勾住。
那些便是天地间种种遇合，或是仙缘牵系、或是道基牵连，也有人神感应，亦或者尚未成型的阴谋、邪缘、潜藏破绽。
才刚刚透出一点微末兆头，便已经被『姤司衡』所捉见。
但凡有一缕祸机初萌，天平那侧的明光便会轻轻浮动，光色暗沉，轻轻颤动之间，将那些尚未彻底成型的隐患提前钩显出来，浮现在升阳府的虚空之中，显露出它的本相。
此便是『姤司衡』先机察兆之能。
巽风穿彻府宇之中，风过之处，升阳府中因为炼化了灵物而升腾起的阳气不仅不会被粗暴镇压。
反而会被『姤司衡』一侧的一缕初阴牵掣。
阳气浩荡，却受这一点少阴调御，正是姤卦柔御群刚之理。
升阳府中阳气层层被素白流风刷过，阳光与阴流彼此交错邂逅，时而相就，时而相离，阴阳交遇，却不互相侵吞。
银白流风之中，四下偶然可见蓝白羽雀的虚淡影子，乘风往来，那是少阴的意象，只不过不同于李伏蝉身上的意象会显化成实形，卫歆韫的意象浅淡得多，雀影掠过『姤司衡』之时，便有风声涟漪向外漾开，荡遍整座升阳府。
清泠流转，阴中有阳，衡定往复。
若是有邪缘暗暗滋生，『姤司衡』便会探过去，切断其牵连，将其放置于『姤司衡』上称量轻重，辨明祸端深浅。
种种尚未发作的心魔、隐伤、暗中勾连的因果，都会在此处显露出萌芽形态，不会悄然潜藏在暗处。
『姤司衡』悬在升阳府中央微微晃荡，永无静止的时候。
世间万物本就不断相逢，际遇，亦或者生出事端，故而『姤司衡』者，执掌的不是彻底平定，而是称量相遇，察见初萌，以柔阴管束群阳，定住阴阳邂逅的分寸。
卫歆韫一粒念头骤然在此处显化，喃喃道：
“真君曾在月栖台讲道，所谓姤者，为天风卦，代表一阴初生，阴阳邂逅交遇之象，风行天下，无物不遇，主万物机缘相遇、气机暗通、隐患初生、柔御群刚。
一切暗谋、邪缘、破绽，皆始于姤卦初阴。『姤司衡』便能提前照见潜藏祸机，有先机察兆之能。”
“如今这升阳府中一切迹象，皆是如此，看来我没有走错。”
想到这里，卫歆韫面色不由轻轻一滞。
不知道为何，她隐隐觉得有些太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