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五章 妙婵(二合一)
卫歆韫看着那张熟悉的脸,一时之间竟有些恍惚,很快,她便收敛起了面上的情绪,打了个稽首,道:“歆韫拜见观主师兄。”
李伏蝉闻言,眉头微微一皱,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开口纠正道:“叫师兄就好。”
卫歆韫不清楚李伏蝉为何会对观主师兄这个称呼这般抵触,不过她并没有在这种时候多问,转瞬便改了口,再次行礼道:“师兄。”
李伏蝉轻轻颔首,算是应下,并没有再去看卫歆韫,目光垂下,低头去看被自己擒在掌中的这尊神通妖邪。
他含笑开口,语气里,却不知为何带着一股冷意,问道:“这样想见我,说说吧,想做什么。”
听到李伏蝉的话,卫歆韫不由一怔,转头去看被李伏蝉擒在手中,那尊此刻已显化出身形的妖邪来。
它身着一袭黑袍,身形瘦削,青年模样,一双眉眼狭长阴鸷。
只是它这眉眼上的狭长与李伏蝉眉眼的狭长全然不同。
李伏蝉的眉眼偶尔也显得凶恶,可自修行古术之后,便改了许多,去了许多世俗气,后来成就紫府,炼就少阴神通,那许多世俗戾气已尽数化去了,只余下几分清冷
往日里佯装出的恶戾,也不过是给人看的而已。
可眼前这头妖邪的眉眼,却仍透着一股暴虐的妖气,阴恻恻的叫人脊背生寒。
令卫歆韫震惊的是,这头妖邪竟然是借着她,想要见李伏蝉么?
‘果然,成就紫府之后,已不再是简单的厮杀能够说得清的了。’
‘杀是成事的手段,而这种手段必然会达成某个目的,我只以为这神通妖邪要杀我,却不曾想过它身为古代之君,早就知道我在哪里闭关,也知道我在尝试突破紫府,却不曾主动对我出手。”
“若是它真要杀我,又何必等到我炼就神通之后呢?’
‘若能早些想到这一点,我便也能判断出它的真正目的不是要杀我,以此便能多有准备和后路。’
卫歆韫想着这些,而李伏蝉则低头去看他手中的神通妖邪。
长眉细眼,颈长身瘦,是蛇。
李伏蝉只觉得自己这辈子恐怕是与蛟蛇犯冲,飞蚯洞中是如此,后来从黑山之中逃窜出来也是如此。
那长蛇妖邪此刻被他提在手中,先前的狠戾已荡然无存,细眼低垂,一时之间竟不敢乱瞟,声音恭敬道:“小的西海越青,拜见真君。”
李伏蝉将它微微再提高了些,让它一对细眼与自己的瞳孔对上,似笑非笑道:“你生前也是『坎水』一道的真君,缘何拜我。”
听到李伏蝉的问话,越青却愈发的恭顺,答道:“少阴如今【臣】治天下,『坎水』敢不听命?”
面对这条黑蛇的恭维,李伏蝉丝毫不为其所动。
这条蛇来的十分不对劲,神通妖邪若是对当世真君出手,无非就两种可能而已。
要么便如他先前所遇见的那一尊神通妖邪般,是被某一道的大真君暗中约束给钓来的,要么便是图谋,等对方推举神通之时,好来个鸠占鹊巢。
可偏偏眼前他手中提着的这条蛇,什么都没有做。
它与卫歆韫厮杀,的确有过留手的举动,而且它偏偏是在卫歆韫炼就神通之后才出手。
若说它想杀卫歆韫,也显得实在是没有理由,而且还会因此折伤自己存世的根基,何苦来哉?
如果不是此人是古代时青羊观的世仇,哪怕拼着一身根基陨灭,也一定要让青羊观第五代女君道途断绝,那么便证明此妖邪不过是在借着卫歆韫的事情,想来见自己一面。
原本原本只是李伏蝉一个猜测,可此刻看着手中这神通妖邪的做派,李伏蝉觉得自己猜的已大差不差了。
见李伏蝉久久不说话,被他提在手中的越青略略抬眼,一对细眉之中流露出几道水气。
它压着嗓子开口,声音显得十分尖细,说道:“真君明鉴,小的的确不是来折杀少阴之君的。以我如今这残破身子,想杀一位新晋的少阴之君,无异于是自寻死路。”
“小的今日是来投诚的。”
它顿了顿,见李伏蝉仍不作声,便又小心翼翼道:“如今雷箓三书已毁,世间天变大起,我辈神通妖邪脱困,看似自由,实则都只是无根之萍而已,等再过些年,今世的紫府们聚一聚,我等这些从旧世里爬出来的老东西,便该被一只一只的收拾个干净了。”
它说着,忽然抬起头来,一对蛇瞳似悲似谄,竟透出几分真切的凄凉来。
“小的并无别的本事,只愿投在真君座下,做个伏低做小的鹰犬,求一条活路。”
李伏蝉听完他的话,并没有立刻出声,他指尖仍紧紧扣着越青的后颈,指尖泛着森白天光。
他一刻不停的在驾着【素朔天光】。
别看越青此刻如此做派,俨然一副乖巧小厮的模样,折了神通颜面。
可它仍旧是一头神通妖邪,是一条随时会反口咬人的毒蛇,就在越青等得惊惧之时,李伏蝉忽然开口道:“为何是我?”
“天下只有您有折杀水德的意图,我这道『浊流祸』,不是被您杀,也会被龚仙房收束,与其如此,不如我自己找上来,让真君亲手抓了我,做个处置。”
“说不定还能捞个功果,最坏的结果也无非一死罢了。”
说着,这头神通妖邪,便与李伏蝉好说了一通,它是如何在今世得知李伏蝉曾做的事,又是如何找上了卫歆韫。
其中多有巧合,在李伏蝉的推算中,并无多少刻意。
他问道:“你认识龚仙房?”
那头神通妖邪忙点了点头,说道:“龚仙房是古代之君,成道的年岁比我还要早些,故而小妖识得。”
“于是在今世走了一转,便知道他想做什么了。”
“这才找上了真君。”
“哦?如此一说的话,在你眼中,龚仙房比我要可怕的多?”
“你敢冒着被我擒杀的风险也要来找我,却不敢被龚仙房抓去。”
越青答道:“小妖在古代,并非修行『坎水』,而是修行『危宿』,后来求上太枢天,动用【大紫置玄闰位金法】,闰入『坎水』。”
这才是它愿意相信李伏蝉的原因。
竟然是『危宿』。
听到它的话,李伏蝉低头看向手中被自己镇压住的越青,他没想到,这头神通妖邪竟还是个有背景的。
一瞬间,李伏蝉便动了杀意。
这世间蠢人能留,恶人也能留。
唯独这样身负诸多隐秘的该死。
不等越青再继续说下去,他眉心间一颗竖瞳撑开皮肉,浩荡汹涌的【戊癸谛阴天光】倾泻而出,在【灵宝白藏济渡金书】的镇压下,越青顷刻间被销蚀陨命。
就在这时,卫歆韫上前一步,问道:“它死了么?”
李伏蝉感受着【灵宝白藏济渡金书】,折杀越青之后,金书并没有任何反应。
可见越青并没有死。
先前出现在此处的,似乎是古术,而且这道古术他还熟悉得很。
《物化随心箓》
“我虽然知晓它必定有活命的手段,但没想到,这竟然是个假身,这道古术并没有因为元君证道而生出变化,可为何这条黑蛇能用的如此令人匪夷所思?”
“这必定是第五道灵符无疑,否则不可能连我都瞒过去。”
这时,听到卫歆韫发问,他不禁摇了摇头:“这样的古代之君,除非被人算计,亦或者是魔道中的癫狂之辈主动撞上来,否则轻易是杀不死的。”
“而且它此次来,绝非嘴上说的那样简单。”
“恐怕我们不经意间,已被它给算计了一番,而它也得了好处。”
卫歆韫美眸微凝,懊恼道:“若非我……”
她话还不曾说出口,便被李伏蝉抬手打断。
那青年真君面色淡然,丝毫不见被人算计的恼怒,轻轻笑道:“这世间有你算计他人的时候,自然也有旁人算计你的时候,这样的古代之君,还曾与太枢天打过交道,便不能将其视为等闲。”
“你已做得很好了。”
“况且它说的那些话也并非假话。”
“只是我不需要罢了。”
卫歆韫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她忽然像是记起了什么,开口问道:“师兄,眼下青羊观与你还在危困之中,你贸然在此地现身……”
她话还没有说完,李伏蝉便轻轻摇了摇头,说道:“不必担心,青羊观千年困局一朝而解,如今江南,已不会再有人针对青羊观。”
卫歆韫听到李伏蝉的话,一时之间,竟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过,自己成就紫府后,或许会和李伏蝉一同护持青羊,也想过自己成就紫府后,李伏蝉或许已被江南水德诸道围杀而陨。
如今的情形,她自然也幻想过,只是不曾想竟然真的会发生。
她看着眼前眉目含笑的青年真君,一时失语。
而李伏蝉也看着卫歆韫,心中兴奋难抑。
好啊,好啊,我的『紫电青霜』成就紫府了。
梁刑子成了『离雷』之君又如何?
如今他终于有了反制的手段。
你『离雷』借我少阴而变,还想不认少阴?
如今卫歆韫成就紫府,一旦『离雷』位上那东西想让梁刑子对李伏蝉做什么,『紫电青霜』自然能轻易反制。
这可谓是解了李伏蝉一桩极大的心病。
至于『离雷』位上主是否会主动对李伏蝉出手。
那就去和冲瞿真君说罢。
李伏蝉当日特地去寻杨颖君,已问清了当日离恨天被摇落之后的事。
冲瞿真君果然知晓『离雷』位上有主的事,甚至还同『离雷』位上主有仇恨。
君不见李伏蝉被龚仙房折磨的死去活来,可真正面对大真君时,哪怕对方要自己去找死,也不得不恭恭敬敬称一句领法旨。
冲瞿真君一个大真君,竟然敢去恨玄位之主,还没有将自己给恨死,便已经足以证明他的能为了。
李伏蝉从没有一刻觉得冲瞿真君和卫歆韫如此好。
不过他很快就收敛起了情绪,看着卫歆韫,笑着道:“今你已成就紫府,理应取个道号才是。”
卫歆韫闻言,仔细想了想,却没有个合适的思路,开口问道:“师兄可有什么建议么?”
李伏蝉闻言,笑着道:
“我的道号乃是乌巢山老真君所取,取的是青羊谱系中的‘洞’字,正在‘迟’字之后,至于你……”
按理来说,按照青羊观谱系,歆韫也应当应在‘洞’字,可青羊观向来没有两君同代的先例,而且李伏蝉不怎么希望卫歆韫再用青羊观谱系。
因为他还有一些旁的考量。
沉吟片刻,他向卫歆韫讲了讲远古三天治世的故事,这才继续说道:“青羊观原是太冲天下颖华宫道统一脉,如今天下古代之君不少,又有许多古代妖邪出世。”
“相比今世,古代更多几分秩序与道德。”
“而今青羊观又换了新气象,既然如此,歆韫不妨重新捡起颖华宫谱系,以颖华宫道统自居。”
这件事卫歆韫自然没有任何异议。
李伏蝉读过青羊观的藏书,又与修厄真君谈玄过,自然清楚颖华宫谱系是什么,论到今世,颖华宫谱系,该应在‘广’。
只是若取了这个‘广’,卫歆韫的辈分恐怕要和迟襚是一辈了,李伏蝉只得往下再取,应在一个‘妙’字。
李伏蝉想了想,开口道:
“丹经中说,神不可拘滞,成就神通之后,便是修行葺道的功夫,元神如月华,清光舒张,柔和遍照,这便是“婵”,也被称之为月婵舒魄,寓意元神舒展自在,无拘无束,既然如此,不妨唤做妙婵吧?”
卫歆韫闻言,想了想,而后恭敬向李伏蝉行礼:“妙婵多谢师兄赐名。”
李伏蝉微微一笑,说道:“在这里耗费的时间已经有些久了。”
“我们该走了。”
卫歆韫闻言不由一愣,下意识问道:“我们去哪?”
李伏蝉淡淡道:“妙婵真君证了神通,自然该由江南诸道来见一见。”
“昔年我证神通时,天下不见,如今妙婵证就神通,自然该天下皆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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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五章,在中午,作者正在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