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二章 说玄事
越青来到洗泉海峡后,目光中流露出几分异色,旋即收敛起来:
“到了。”
它毫不犹豫,一头扎了进去。
不久后,李伏蝉再度追了上来,他丝毫没有被越青的那道灵符假身迷惑。
当他进入洗泉海峡后不久,越青的身影在他面前出现。
它看着昏暗之中亮起的一道明光,旋即从明光之中走出一道身着黄白色道袍的身影。
李伏蝉同样看向隐在暗中的越青,问道:“这便要领死了么?”
越青摇了摇头:“我不会死的。”
“只是我发现,若我一味和你履行所谓的五日追杀赌约,最终只得沦落成个神通崩溃,此身草草陨落而终。”
李伏蝉并没有急着对越青出手,反而问道:“那么你接下来要如何做呢?”
越青淡淡道:“古代与今世已大不相同了。”
“古代诸君之间也有尔虞我诈,算计筹谋,只是却不似今世一般不择手段,不留余地。”
“我是一蠢物,曾被雷箓三书所收摄,不过到底有数以百计的灵符假身在外行走,只是不约而同的是,那些灵符假身都没有撑到今世,让我好好领教一番今世的风骨。”
“我不清楚你到底有多少的算计,多少的筹谋,不过将我轻易算死在此处应是不难的,这一点上,我是比不过你这样的人的,故而我想以古代之君的身份,与洞烨真君作一场说玄事。”
“让洞烨真君看一看我的根底,明白我与龚仙房之间的恩怨,也说清我到底为何一味地纠缠真君。”
李伏蝉看着它,饶有兴趣地问道:
“你以为我真是个良善之辈?你说几句隐秘,讲几句故事,便能放任你这样的异数离去?”
越青摇了摇头:“这只是我的一次尝试。”
“以命相试?”
“我不会死。”
越青目光不变,平静道:
“洞烨真君没有去追我放去北方的那道假身,是一件不小的错事,《物化随心箓》的第五道灵符,绝不仅仅只是造出一个让人分辨不出的假身那么简单,倘若我在此处死了,那道假身便是我的活命之机。”
“届时越青将在那道假身之上复现。”
李伏蝉叹道:
“再如何‘真’,也脱不得一个‘假’,在假身之上复现,便再无夺舍他人升阳府之可能。”
无论卑劣或者高尚,无论肮脏或者干净,越青如此,不免天下又失一位求道之君。
“此身已是妖邪了,我不在乎。”
它一袭广袖黑袍,身形修长,冷白的脖颈昂起,仿佛天生透着蛇类的那股得意与冷冽,一对青黑色的竖瞳中终于不再是卑下恭顺,取而代之的是一份令李伏蝉熟悉的气度。
当年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时,还曾有过惊讶,毕竟在这样的世道,那样的气度实在难得,而那样的人,是很少能活得下去的。
迟襚。
在洗泉海峡的这座地下甬道之中,那一袭黄白道袍的道人,眉心之间天光塌陷,在这昏暗之中,显得格外冷峻。
他轻声道:
“可。”
他从来不吝啬于给这些古代之君一份体面。
既然越青要说玄,那便任它来说。
越青点了点头,开口道:
“洞烨真君可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来洗泉海峡?”
李伏蝉摇了摇头。
越青目光幽幽,一对竖瞳之中,青黑色骤然大盛,它道:“远古之时,太枢天开,彼时因为一些原因,导致混彩天中『坎水』意象被截下来大部分,于是太枢天中的天幕上,被一片青冥所覆盖。”
“那片青冥是天底下最大的『坎水』,『坎水』习险,后来大人为解青冥『坎水』之象,请来了『亥水』一位大人,借『亥水』湖泽浩瀚,解去了『坎水』之险,叫青冥雨落。”
“而我,正是那青冥之中的蛟蛇之属。”
“洗泉海峡,正是曾经我在青冥之中逶迤之时跌落的羽鳞,太枢天被毁后,化作了洗泉海峡。”
李伏蝉的神色终于有了些变化,看着眼前这头神通妖邪,他想过越青的根脚会极大,但没想到会这样骇人。
『坎水』有蛇以象沧流,鳞循川险,赴浩漫而忘堤岸,是为『坎水』之征。
它竟是『坎水』沧蛇。
海峡是什么?
陆地被大海切开,两头连通广瀚水域,水流穿行其间,浪涛湍急,处处险厄,峡中水流永无平静,多暗流、险涡,行舟多厄,此谓之『坎水』习险。
如果按照这样的推测,『坎水』沧蛇的确具有鳞落化峡的意象。
这让他不禁下意识想起了大藏玄山。
大藏玄山正是驮在一头庞大恐怖的蛟蛇身躯之上的。
倘若『坎水』沧蛇真的具备鳞落化峡的意象,那么让其驮山,也未尝不可。
若想得知真相,李伏蝉只需问一问越青,它的真身去了哪里即可。
不过李伏蝉却按捺下了自己的疑问,转而问道:
“你说过自己曾修『危宿』?”
越青点了点头:“太枢天中,那片青冥之天覆盖已久,如我这般的『坎水』之征,自然是要杀了了事,才好让整座洞天重归正轨,如此也能彻底绝太枢天中『坎水』之险,不教它有复辟之机。”
“大人有好生之德,将我放出了太枢天,使我修三阴而避『坎水』之象,六百年后,太枢天中青冥险象尽去,便能以【大紫置玄闰位金法】,重新闰去『坎水』,届时大人会还我位格,令我重修。”
李伏蝉看着眼前沧蛇,一时间听得有些惊骇莫名。
如按越青所说的那样,它至少活了万年之久。
不,实际上,它应该很早便被人斩杀,化作神通妖邪,而后被雷箓三书所收摄,才能活到现在。
李伏蝉好奇道:“『坎水』沧蛇,怎么可能沦为如今这样潦倒境地,恐怕你的位格不曾拿回来吧?”
越青点了点头。
“我修三阴不成,而改修『危宿』,阙阴上的大人因我『坎水』沧蛇之身的缘故,主动见我一面,许诺可以为我避去『坎水』之象,只要我做六百年的陪臣。”
听着越青的话,李伏蝉暗暗推测。
按照越青的描述,那么它的这段故事,应发生在太阴那位大人三分,又再度分别以三身登位之后。
“那六百年间,你修『危宿』,应不至才是个一神通之君。”
“不错,彼时,我已成就五法,将要登位,阙阴上那位大人许了我名位,允我登上『危宿』,只是我这样的蠢物看不清形势,贪心惦念着我的位格,不欲登危失坎。”
“故而六百年后,我再度回到太枢天,以【大紫置玄闰位金法】置闰『坎水』,妄图以此登位。”
李伏蝉静静听着,不曾打断,至于后来事,他已经有所猜测了。
果然,越青淡淡道:“但我失败了,在我置闰『坎水』之际,雷宫与太枢天的大战爆发,于是太枢天被斩成两半,【大紫置玄闰位金法】被毁,而我也被『离雷』打灭了身躯,化作神通妖邪之际,又被雷箓三书收摄。”
“若洞烨真君知道太枢天与雷宫大战的内情,便该知道,此事是因为大人离开现世,有一个叛徒,为了【大紫置玄闰位金法】,伙同外人在太枢天中坑杀了数以千万计的凡人,于是引得雷宫震怒,想要在两尊仙玄洞天争斗乱局中,窃去【大紫置玄闰位金法】。”
它冷白脖颈上的血管泛起了青色,仿佛蛇类一般,将脖子微微昂起,一对青黑色的瞳孔愈来愈深邃,几乎与仙房真君一般无二。
它看着李伏蝉,从咽喉之中发出冰冷的笑声,又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这座甬道之中嘶鸣。
“我便是那个世人口中的叛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