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一章 金杯
与此同时,高欢已坐上了王庭大王的位子。
他本就是内景修士,又修行『仝火』,有诸多法术和法宝傍身,乌洛伐大受克制不是他的对手,加上,因为对他身上的『仝火』惊惧忌惮,根本不敢反抗。
一座势力,就以这样一番儿戏的方式易主。
高欢挥退帐中几位大将,一时之间,帐中只剩下他一人,他不知是在思索着什么,眉宇间一股沉闷。
“我接下来,该如何做?”
他喃喃自语着。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一道身影掀开了大帐的帘子,一道魁梧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乌洛伐。
乌洛伐此人倒是生得一副好骨相,他身量极高,宽肩后背,只是身形看着魁梧,偏偏让人出乎意料的是,这样魁梧的身形上,却顶着一张颇为清秀的脸。
他的脸极窄,颧骨也不突出,眉骨隆的却很高,把一双眼睛衬的又深又长。
比起那些惯在草原风雪里打滚的连奴人,他显得更白些,也更斯文一些。
可惜那点斯文只是一副皮相,他一进帐,那股子蛮气便压不住了。
他走到高欢下手的位置,也不去看他,伸手一推,便将先前一位王庭大将座前的铜杯推落下去,酒水泼了满案,杯子骨碌碌地滚出了老远。
乌洛伐又自顾自地从自己袖中摸出了一只金杯,从储物袋中取出银壶,给自己斟满酒,斟罢了,又倒了一杯,单手递到高欢面前。
做完这些,他才端着自己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看着还端着酒杯坐在那高椅子上不肯下来的高欢,乌洛伐笑着道:
“大王,你在外面待久了,忘了咱们连奴人生的高,坐得高会腰疼,我们是不喜欢坐这种高位子的。”
高欢并不在意他的冒犯,捏着手中金杯,饶有兴趣地问道:“哦,既然不喜欢,那为什么会设这样的高位子在帐里?”
乌洛伐无奈道:“我生得高,可这帐子里能进来的,都他娘的生得一样高,先前坐在我这里的那大将叫毛难陀,也不知道是不是每天夜里偷着去和羊抢奶,长得比我还高,一群人都铺个毡子坐在这里,看起来倒像大家一个模样似的,让人心里不痛快。”
“后来我读了几本书,书上说,为王者要高高在上,俯瞰群臣,所以我便搬了这样一个高位子来,想要让自己看起来更有气势一些。”
“后来呢?”
“后来才发现,书上的话都是放屁,这位子坐得老子腰酸背痛,而且我已经是内景了,哪用得着这样的狗屁位子来撑气势?”
“你读的是什么书?”
“做好大王的一百种方法。”
高欢淡淡道:“以后别看了。”
“哦。”
“你自己给自己的位子,当然坐得不舒服,毕竟有没有这位子,你都是乌洛伐,臣服在这位子之下的,不过是那些本就已经臣服的人。”
乌洛伐看向高欢,见他坐在那位子上,身形单薄,却仿佛将整张位子坐满了似的,气势逼人,不怒自威,令人不敢直视。
乌洛伐见此一幕,舔去自己唇角的酒液,忽然问道:“大王的意思是说,自己争的位子不行,别人施舍的才算好?”
高欢摇了摇头,复又点了点头。
乌洛伐不解道:“这些年赵人都更精了,他们说好多话,我都已经有些不明白,大王在外面跟外面的人学坏了,和我打这些机锋,我是一个也听不懂的。”
高欢闻言,轻轻一笑,解释道:“别人施舍的位子,永远抵不上自己争来的,可有时候也要看看施舍位子的是什么人。”
乌洛伐似懂非懂:“人?”
高欢答道:“或许不是人。”
说着,他将自己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这才转头看向乌洛伐,一对碧色的眸子幽幽盯着他,缓缓道:“你不必和我装什么憨厚,方才你一趟离去,原本是打算离开此地往草原腹地去的,是也不是?”
乌洛伐不由一怔,他万万没想到高欢竟一直注意着他。
被那对碧色的眸子盯着,他一时之间竟后背发凉,身子绷直,但凡稍见些异状,便要即刻逃去。
高欢见此,轻笑一声,收回了目光,身子轻轻向身后的高位靠了过去,悠然道:“你不必惊慌,我知你回来的心思,也不知是不是猜错了,我说一说,你也权且听一听。”
不等乌洛伐开口,高欢便继续道:“你与寻常我见到的夷人贵种不同,并不显得自视甚高,而这座王庭治下的牧民也都算是安居乐业,可见你不是个吃人的。”
“不过冬季来了,难免有许多人冻死。”
“你或许是见我一个胡夷,竟然修行『仝火』,心中起了念想,想要问些什么,做些什么。”
高欢看着他,轻声道:“你想问的我知道,你想做的我也可以帮你。”
乌洛伐皱着眉头,一时之间搞不清楚此人到底想做些什么了。
他不是个蠢人,在看到高欢竟然修行完整的『仝火』后,便明白他不是普通修士,毕竟天底下尚无不姓穆去敢修『仝火』的。
连幽宗王穆珩四入华胥寺之后,他那一代的穆氏,都不许再修,甚至都不允许触碰『仝火』便可见一斑。
而高欢,他不仅是外姓,甚至还是异族,这样的人竟然能修行完整的全火,这样的人竟然能在踏足北方后,直到现在还安然无恙。
哪怕再蠢,想一想也该明白了,他的身后恐怕站着不止一位紫府之君,甚至是……
他知道高欢出现在北方一定是为战争而来,可他不清楚,他眼下说这些话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说动他吗?
可他知道自己眼下的情形,他也知道,当自己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刻,就不会再有任何拒绝的余地,修行『仝火』后的高欢,踏足北方后的高欢,再没有人能够拒绝他。
在乌洛伐的目光中,那身形显得单薄的碧眸青年深深叹了口气,他仿佛一瞬间想通了什么,吐出声道:“天下将要变了,我来这世上一遭,总要留下些什么。”
话音才落下,高欢连口气都不曾换,便腾的一声自上方高位子上站起身来,三步并作两步朝乌洛伐逼来,经过他身侧时,高欢微微侧身,手指已扣住了案上乌洛伐先前手持的那把银制酒壶,轻轻一拽,将那酒壶捏在自己手中,乌洛伐被他这样的举动惊了一下,下意识向后退去,但高欢另一只手已捏住了他手中那只金杯,先给他斟满,又给自己倒满。
因动作太急,酒液在杯中轻轻一荡,几滴溅了出来,落在了乌洛伐的袖口上,又落到了他自己的手上,高欢对此毫不在意。
乌洛伐愣愣的看着。
高欢一手举着金杯,银壶犹握在另一只手里,直视乌洛伐,目光灼灼,开口道:“或许你不相信,我已不是第一次被人选中,当成棋子般欺弄,为让妻儿和兄弟不受牵连,我已独自在黑山死过一次。”
“不曾想重新活性命,又再度落入了这样的算计当中,这一次,我或将粉身碎骨,但这一次,我不会再自私将妻儿和兄弟撇下。”
“我的妻子此刻正在遥远的怀朔等着我。”
“她知道我没死,所以不曾去黄泉见我。”
“我知道终有一日我死了,她也会毫不犹豫地跟下来,不肯在这寂寥世道独活,于是这一次我要带着她,哪怕死,也一起死在这样的壮烈中。”
“我的兄弟带着我的衣冠北归家乡,为了能让我住的宽敞些,看的更远些,不惜折伤性命,挑杀部落修士。”
“或许那些部落修士也无辜的很,可这样的世道,我却只能顾一顾我自己和我的兄弟了。”
“所以这一次,我还要带着他。”
当年他从草原离开,做过马夫,做过仆兵,为人苦隶,为人奴婢,那时他想活个出人头地。
后来被抓进飞蚯洞,沦为玩物口中的下畜,惶惶不可终日,他们互相引刀而刺的那时,和着痛与血,他暗暗发誓,一定要修仙问道。
再后来,他被高颖君看中,入赘高氏,改名高欢,他治兵练兵,奉道修行,杀妖除魔,可还是为人算计,被人欺弄,连自己的孩子都不曾见一面,不曾为他起个名字便离去了。
当他斩杀许宣重伤垂死之际,他想,若再有来生,我要活个痛快,我要向天下说声,高欢曾来过!
三次活命,三次愿景,他一直在变,也一直是贺六浑,一直是高欢。
那青年眸中骤然爆发出让人不敢直视的光芒,仿佛一团大火,要将天下都点燃。
他看着乌洛伐,开口道:
“我为促成北方变数而来,北方或因我而生乱。”
“你有一腔壮志我能看见,你要什么也好,我都给你。”
他顿了顿,将手中金杯往前一送,目光热切,眉目爽朗:“乌洛伐,跟着我一起吧。”
“和我一起,向天下人,向高高在上的大人,说一说自己的姓名。”
乌洛伐看着状若疯癫的高欢,一时之间有些失神,恍惚间,他觉得自己应该是被『仝火』烧伤了,于是下意识避开高欢的目光。
恍惚间,他觉得自己就应该这样,又赶忙去看他的眼睛,生怕追不上他的目光。
一辈子碌碌无为,一辈子坐在自己给自己端来的高椅子上有什么意思?
要坐就坐大人给的位子,以一介卑下之身,在天地间留下些什么。
乌洛伐一咬牙,将自己金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将金杯掷在地上,半点也不疼惜了,目眦欲裂,恨声道:“个他老子的,大王,带我一起去吧。”
高欢看着乌洛伐这副模样,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意仿佛从他胸膛里滚出来一般,响亮而狂放,将先前一身沉闷悉数抖落在地。
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喉结一滚,酒水喝了个干净。
也不知是他不曾拿稳,还是醉意上头,手中金杯倏地脱了手,直直坠到地面上去,当啷一声砸在地上,又咕噜噜滚下落在毡毯上,酒渍一点点洇开,他也不去管,转过身摇摇晃晃回去,颓然往椅子上一坐,一只手支着脸,眼已轻轻合上了。
帐内的火光映在他脸上,将眉宇间那点未散的酒气与狂意照得清清楚楚
不知过去了多久,乌洛伐看着高欢,突然出声道:
“啊?”
一番豪言,一场豪饮,就这样结束了?
不再说说该如何做,该怎样安排么?
不再痛饮几杯,不醉不归么?
乌洛伐有些疑惑,乌洛伐有些茫然,乌洛伐有些不知所措。
可无人会回答他的疑惑了。
高欢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