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二章 互斗(五千)
“竟是这么多的火气,在草原上弄出来这样多的火气,而致使草木不伤,以此改易灵氛,真是好手段。”
仙魁一步踏入李伏蝉所设的灵氛之中。
滚滚烟霞呼啸而出,将此地笼罩,却并没有去触碰破坏灵氛。
灵氛不是阵法,不是说打坏几块石头,破坏一些地基便能破去的,否则『索庚士』擅改易灵氛之说也不会广为人知的。
仙魁看着不远处弥漫的『仝火』之气,并不曾贸然接近,而就在此时,一道身影忽然出现。
一袭道袍黄白,眸光好清明,一手扶剑,一手掐诀。
仙魁笑着问道:“又是假身?”
李伏蝉不曾答他,忽然拔剑,【万里伏】瞬间出鞘,剑光寸寸蔓延,淡淡道:“请君来试。”
仙魁哈哈一笑,身子往前一倾,抬手便来抓李伏蝉。
见此一幕,李伏蝉不禁叹了口气。
他将【万里伏】留下来,便是给仙魁一个假象,毕竟谁会将自身的长剑留给假身,那和丢了有什么区别?
虽然这个假象没什么大的作用,但对于仙魁这样的敌手来说,李伏蝉自然是能做一点是一点。
但他没想到,仙魁竟然毫不在乎。
‘相比起此世种种鬼蜮算计,阴谋诡诈,仙魁才像是真正的仙修,他无恐惧,无犹豫,无顾虑,一往无前,才是真仙玄,如此一来,倒显得我等卑劣粗鄙。’
李伏蝉目光幽深,淡淡道:“可在此世,独善其身又谈何容易,便如同在我设此地中,不许天霞滚滚。”
话音落下之际,仙魁一只手已按住了李伏蝉的剑,还不等他多做什么,下一刻,此地竟忽然生出漫天霜雪来。
仙魁见此立刻去看李伏蝉,发现他并没有驾神通,既然不是神通所致使的异象,那么便是天象所致。
“是灵氛?!”
他去看此地种种涌动的『仝火』之气,眼中终于多了几分意外。
这样多的『仝火』之气,怎么可能引动天象落下霜雪来?
还不等他多想,他身后滚滚彩霞雾光竟随着霜雪落下,仿佛烛火摇曳,明灭不定,刹那之间,竟齐齐熄灭。
身处‘上霜索火’之中,大利少阴,小利水火,有助一切蕴藏神通法术,上恶正大光明之光,下厌堂皇威仪之气,将会多鬼蜮阴谋,诡计丛生,暗藏杀机,将会有叛逆,改易,虚假之事。
仙魁疑道:“漫天的『仝火』之气竟将风雪勾下来了,这究竟是什么灵氛?”
虽然事情来得突然,但仙魁的手已经先一步按在了【万里伏】剑首之上,李伏蝉不等他回神,左手一翻,便朝剑柄扣去,几乎擦着仙魁的手背掠过。
仙魁见此,手腕一沉,反手将他的小臂压住,掌根顺势一推,那剑又铿的一声被他送回剑鞘之中,李伏蝉还不撤手,借着一推之力,旋身半转,右手再度握住剑柄,正要往外拔时,仙魁见此呵呵一笑,道:“当有拔剑时,不该是此刻。”
他欺前一步,左膝抵向他腿弯,李伏蝉灰黑色的瞳孔之中,一道幽光一闪而逝,让过这一击后,上身猛地一沉,手中【万里伏】再度出鞘,仙魁立刻劈手来按,李伏蝉也翻肘去杖,毫不相让。
两人手臂在极近处接连数次交手,风雪之中,只剩下衣料摩擦的轻响,【万里伏】的剑柄在两掌之间几度易主,剑身才退回去,又被另一只手扯住。
二人脚下几乎无声无息,只有地上的霜雪被踢得飞起。
就在这时,仙魁反手又抓住李伏蝉的腕骨。将剑柄轻轻一送,【万里伏】再度入鞘。
而趁此时机,仙魁一只手向李伏蝉头顶按来,见此一幕,李伏蝉瞬间汗毛倒竖,【朏魄天光】自发亮起,接连示警,然而就是在这种时刻,李伏蝉却主动迎了上去,反而借着被仙魁按剑之势,手指一滑,又再度搭上了剑首。
二人同时出招,李伏蝉已将半寸剑身拔出,汹涌的剑光即将亮起,仙魁见此,目光中有什么神色轻轻一动,收回了按向李伏蝉头顶的手。
如果这里是李伏蝉的真身,他自然不会惜身,以致于不敢相搏。
但没必要和一具并不重要的假身换伤。
仙魁已经彻底认定,在自己面前的是一具假身了。
不过假身虽假,但剑上的剑意却是真的。
收回按向李伏蝉头顶的手,他才要驾神通,然而下一刻,一道清越剑鸣在他身后响起。
戊光霞气被此地灵氛压制,先前一心与李伏蝉相斗,他竟不曾注意到身后。
“不,不是我不曾注意,是灵氛。”
不等他多想,浩荡的明光亮起,伴随着汹涌的水火,瞬间将仙魁的身影吞没。
在他身后,一个与李伏蝉一般无二的身影浮现,在他的手中,竟然也抱着一柄剑,赫然是【万里伏】。
就在此时,先前与仙魁真君争斗的那李伏蝉手中的长剑竟化作一团金铁,失了法剑之威。
‘上霜索火’之中,多虚假之事。
他先前接连拔剑,仿佛要释放剑意,就是为了去诈仙魁真君,让他以为此剑是真,却又接连被他按回,以至于仙魁真君不曾窥破。
另一道假身则从身后杀来。
然而一道剑意岂能伤他。
手中已经无剑的那假身,与手中持剑的假身齐齐一动,身形出现在那剑意与水火涌动之处,持剑之人毫无半点心疼的释放着手中法剑中存留下来的剑意。
接连向仙魁真君斩去。
而另一道假身抬手向身后一挥,将一柄玉钺握住。
『素钺泠』。
《物化随心箓》第五道灵符所炼制的假身,能够假借神通。
『素钺泠』正是少阴诸神通之中,象征肃杀的一象。
随着李伏蝉持钺斩下,整座草原之上的霜雪齐齐一滞,随即猛然暴涨,纷纷如倾倒般落下。
一道玉光斩向被明光剑意笼罩的仙魁真君。
李伏蝉死死盯着这一幕,只要能斩中,仙魁真君必定会受伤。
然而下一刻,自那滚滚的明光剑意之中,忽然伸出一只修长的手,那手两指并拢,轻轻一夹,便将那道即将斩向他的玉光稳稳接住。
见此一幕,李伏蝉瞳孔一缩,终于是变了脸色,惊呼道:“这怎么可能?!”
一道浑厚的声音从那渐渐散开的剑意与汹汹水火之中响起:“在我『戊土』之下,除却三阳,无光能胜。”
话音还未彻底落下之际,原本已倾压下来的漫天霜雪,竟仿佛看到了什么恐怖之物,纷纷倒卷而上。
而前方那片被明光剑意笼罩之地,滚滚剑意与交缠缠的水火竟齐齐一滞,继而如被什么东西鲸吞一般,向着那伸出剑意之中的两指之间塌陷而去。
转瞬之间,漫天明光剑意和浩荡的水火竟塌陷成一豆大小,被仙魁真君捏在指尖。
李伏蝉定眼去看,只见那原本衣冠雍容华贵的道人,此刻周身已蒙上了一层灰扑扑的沉霭,光华黯淡,雾气吞隐,自他肩头缓缓铺展下沉,漫过地面。
他神色之间不见什么惊怒,仿佛并没有被先前李伏蝉算计到的恼怒,甚至不曾去看李伏蝉,只轻轻低头看向被自己捏在指尖的还犹在挣动的微光,像在打量一只被捏住了翅的萤虫。
一时之间,整座草原便在他那周身沉沉灰霭之中暗了下去。
李伏蝉身处在原地,只觉得那灰雾未至,自身已先重了三分,天地之间一片昏沉,那真君一袭羽衣翩然,面容周正端严。
随着他轻轻一翻手,他掌中那一豆明光仿佛风中烛火一般被轻轻按灭。
李伏蝉霎时间脸色一白。
这才是『戊土』,这才是仙魁真君。
而这时,仙魁真君也向李伏蝉看来。
李伏蝉只觉得自己脚下的土地竟缓缓开始往下沉没,昏色铺开,天光尽敛。
这一方天地像是彻底落进了他的掌心之中一般。
不过恍惚之间,先前两道接连向他攻杀的假身,齐齐被按成两道灵符飘落在地上。
仙魁真君不曾去看那两道灵符。
他转头看向自己身后的『仝火』之气,低声道:“他不知用什么法子,改了『仝火』的本质,我所见的『仝火』之气,有大半的本质恐怕都是阴气才对,这才是此灵氛下,为何会有虚假之事的原因,也是这两道灵符假身比前几日遇到的那几道更强悍些的缘故。”
“若我不曾看出这一点,只怕见了这漫天的『仝火』之气,根本不会上心,哪怕斗法之际,也不会多加留意,从而伤了其中本质是阴气的『仝火』之气,最后导致真正的『仝火』之气暴动。”
“洞烨真是好算计。”
“不过到此为止了。”
话音落下,自他周身涌动的沉沉己霭雾光骤然向地面沉没,转眼间,便将方圆百里的草原笼罩,远远看去,仿佛是天上的灰云坠到了草原上。
而此地无论是阴寒还是炽烈的『仝火』之气,皆被己霭雾光压了下去。
‘上霜索火’被短暂地镇压。
仙魁自袖中一取,将一卷金书取出,将金书轻轻一抖,上面立刻有金篆淌出,没有了假身做遮掩,李伏蝉的位置也暴露无遗。
他身形一动,踏入冥冥之中,等再出现时,已站在了前方那一袭黄白道袍的青年道人身后。
仙魁将自己手中握着的【万里伏】抛向那人,笑着道:“洞烨可还有手段么?”
李伏蝉转过身接剑在手,看向那身后雾光沉沉的身影,不曾立刻回答,反而问道:“是『蕴土』?”
仙魁真君轻轻点头。
戊己二气出伏枢,从来不是一句空话。
他不欲再多给李伏蝉喘息的机会,追问道:“我几番与洞烨见面,见的不过是些假身,所动用的手段无非是些如无根之水的剑意,而今终于相见了,洞烨不妨堂堂正正厮杀一场,死后也不算遗憾了。”
仙魁真君此话便是明晃晃在说李伏蝉手段诡诈,难登大雅之堂了。
他这并非挖苦讽刺,而是在说事实。
李伏蝉倒不曾在意此事,只是微微一笑,问道:“真君可知道我为何特意设下灵氛和假身做拖延?”
仙魁真君淡淡道:“应是在等一道目光。”
李伏蝉点了点头,笑着道:“真君有把握在那道目光落下之前杀了我么?”
“铿。”
仙魁真君身后所背负的长剑忽然出鞘,倒飞入他手中,虽然身后己霭雾光涌动,将他整个人衬得阴沉,可那真君目光中却尽是光明坦荡,朗声道:“且试一试吧。”
他大踏步向李伏蝉走去。
身后己霭雾光瞬间沉没,浩大的戊土霞光升腾而起,笼罩四野,一道霞光飞来,瞬间将李伏蝉手中的长剑打落在地。
李伏蝉也不甘示弱,『索庚士』『素钺泠』齐齐一动,漫天霜雪接连勾动游散气机,改动气式,使火非火,使水非水,使风非风,使土非土,瞬息万变,难以捉摸。
仙魁真君前行的步伐微微一滞。
李伏蝉捉住『素钺泠』,猛地向前一挥。
这一次的玉光已不再是如先前假身假借过去的一般,这道玉光大如巨帆,气势磅礴,一时之间遮天蔽日般斩下。
而仙魁真君衣袖轻轻一扬,经『索庚士』驾起的束缚,顷刻如琉璃瓦碎,而他身后霞光一动,就想吞没『素钺泠』斩出的玉光。
见此一幕,李伏蝉哈哈一笑:“真君请试我手段。”
刹那之间,眉心皮肉撑开,汹涌的【戊癸谛阴天光】倾泻而出。
【戊癸谛阴天光】照到仙魁真君的霞光之上,那漫天霞光竟然化作一道道模糊身影,无一例外,腰间皆挂着一道森白长索。
『大象希形』。
“咦!”
“竟能化解神通。”
他惊讶未绝之际,天幕上道道彩霞身影,纷纷挥动手中长索向他勾来。
仙魁张口吐出沉沉霭雾,将数十道霞光人影吞没。
转瞬之间,再度升举霞光,瞬间出现在李伏蝉面前,抬手按下。
『戊土』神通。
李伏蝉一咬牙,再度催动『大象希形』,将其化解,然而这一次二人离得太近,随着李伏蝉化解了仙魁真君的攻势,仙魁真君另一只手已按在了他胸前,轻轻一推。
李伏蝉只觉得升阳府中两道神通仿佛要被生生推出去一般。
刹那间水火大乱,李伏蝉的升阳府中,瞬间浮现‘大暄寒’之灾,一切气机陵乱逆反。
他来不及多想,立刻驾『索庚士』调和,以『素钺泠』斩去僭越之阳,好不容易将升阳府稳定下来。
仙魁真君却已再度出手。
二人一进一退,不过眨眼之间,李伏蝉便退出了三十余里。
饶是他如今手段诸多,可面对仙魁真君,一切手段尽被轻易压制,在这位真君面前,他竟生不起一点反抗之力。
几个呼吸之间,李伏蝉已彻底重伤,七窍流血,血迹滴落,立刻砸出道道少阴灵物,然后在汹涌而来的霞光之中化为齑粉。
此刻他的法袍也有一处被仙魁真君生生扯坏,何其狼狈。
“洞烨,若你再无手段,便受死吧。”
仙魁真君的身影不知何时又再度出现在他面前,淡然说道,而后抬手就欲往他头顶按下。
就在咫尺之间,仙魁真君不知因何忽然停下动作。
见此一幕,李伏蝉也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自己身后。
只见一袭大红衣袍高欢立在不远处,似乎是在赏雪。
他没有在看李伏蝉和仙魁,也看不到两位真君。
一个内景修士,竟然身处两位真君斗法之地不足十里,却能丝毫不被神通余韵所影响。
这意味着什么,恐怕已不用多想。
仙魁叹了口气。
“还是被他给等到了。”
仙魁向往堂堂正正的厮杀,却实在不愿意被这样的意外和巧合影响。
不过眼下已不是他能拗得过的局面了,仙魁持古礼,缓缓向不远处拜下。
然而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附上了他的脖颈。
仙魁惊怒道:“疯子!”
大人已经看下来了,连他都不敢不停手,李伏蝉竟还敢杀他?!
仙魁想要出手制止,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那只附上他后脖的手,并没有施展什么神通,反而用力一按,让本就在行礼的仙魁,重重叩首在地面上。
而李伏蝉的身影不知又何时出现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笑着道:“好乖孙,爷爷受着呢。”
仙魁并不在意李伏蝉的戏弄。
他此时此刻,终于不再是一副淡然模样,看着眼前身上毫无伤势的李伏蝉,他眼中满是惊色。
而在他脖后,那只手还轻轻按着。
随着他身后那只手缓缓散去,李伏蝉抬手一招,一道灵符出现在他手中。
这一幕彻底让仙魁确定了自己的猜测,先前与他一场厮杀的,竟然还是假身。
“这怎么可能,假身怎么会……?”
李伏蝉看着仙魁,轻声道:“若是不用十数道灵符假身示弱,让真君对这灵符假身的能为误判,又怎么能在关键时刻,行如此关键之事?”
李伏蝉的话仙魁听在耳中,他看向眼前这一袭黄白道袍的青年真君,眼中的神色渐渐回缓,变得平静。
他点了点头:“洞烨倒当真是舍得,为了让我误判,为了这样仅仅一次拖延更久的机会,竟舍得毁了这样厉害的灵符。”
李伏蝉并不曾回答仙魁,反而问道:“真君先前不是曾问过,那道被我改易的灵氛叫做什么吗?”
仙魁看向李伏蝉。
李伏蝉淡淡道:“上霜索火,身处此中,多虚假之事。”
仙魁微微一怔,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猛然抬头去看,只见天幕上又一场霜雪落了下来。
熟悉的气机再度充斥四野,赫然是灵氛笼罩。
上霜索火的范围,竟然能够自己扩张,他镇压的不过是一小部分而已。
这绝不是洞烨自己能做到的,他一定是借助了这里某种未曾被自己看破的玄妙之机才能成如此事。
仙魁缓缓吐出一口气,赞道:“洞烨好手段。”
“但我还有最后一个疑问,请洞烨不吝赐教。”
“真君请讲。”
仙魁真君一对堂皇的眸子盯向李伏蝉,沉声道:
“你胆敢不跪?”
李伏蝉闻言,诧异的看了一眼仙魁,面对他眼中的诧异之色,仙魁一时之间也有些不知所措,这是什么意思?
李伏蝉用一副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仙魁真君道:“真君怕是忘了,我得少阴侧目,有功业在身。”
仙魁恍然大悟。
于是再度拜下,不再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