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四章 郁阊贺
郁阊贺拧紧了眉头,震惊的看着眼前此人,一时之间竟分不清,他到底是不屑答自己,于是如此敷衍,还是真的如此认为。
半晌,他才开口:
“仅仅因为我吃人?”
高欢轻声答道:“难道还不够么?”
他不知是恐惧还是不甘,一时间喉咙发紧,让他说不出话来,张着嘴急促地吐了几口气,在这冬夜里化作白蛇散开,半晌,他才颤着声音道:
“一百一十年前,我的部族被人灭了全族,而那些人仅仅只是为了炼一颗血丹,阿妈临死前把肚腹剖开,让我藏进她的肚子里,等我再钻出来时,她的骨血已经被他们用秘法抽尽了。”
郁阊贺那年从阿妈的肚腹中爬出,小心翼翼将阿妈的身体捧回帐子里,阿妈的头颅已不在了,昨夜里有人经过的时候,曾将阿妈的首级拿去筑京观,他蜷缩在阿玛的肚腹里,听着外面人的声音嗡嗡在响,他们仿佛轻轻嘲笑着:
“这个到时放上面些,否则符纹会被遮住,炼不出好丹。”
他又记起,当时外面似乎还有人在求饶。
“我等愿意给贵族为奴,请贵族饶了他们,只要他们活着,我们愿意世世代代在草原上成为贵族的奴隶。”
“呵呵,你们也配?”
“你们活着最大的作用,便是成为我家少主的丹材。”
旋即,那一夜彻底静了下来。
郁阊贺跪在地上,回忆在恐惧中穿过,让这位内景修士颤栗,可他的目光中却满是空洞,他低声道:
“后来我一路东躲西藏,去了怀朔当奴兵,每每睁开眼,大帐的帘子便以无数恐怖惊惧的方式在我面前掀开,那也是一个冬夜,可那一夜的雪红色的。”
“于是我发誓要将天下所有吃人的腌臜之辈杀尽。”
“我在怀朔镇待了将近八十年,在那里,我或为人刀兵,或为人欺弄,受尽屈辱,受尽折磨,眼看着外景无望时我不曾吃人。”
“后来卷入世家派系纷争,接连被人算计,险些命丧时我不曾吃人。”
“世人算我谋我,杀我害我,我皆不曾起过吃人的念头。”
“可在无休止的争斗中,我快要过了突破内景的年岁。”
“于是有一天,我偷盗世家丹药,一举突破,再度逃回了大漠。”
“回到大漠之后,我收拢旧部,积蓄力量,最终于部族被灭的六十一年后,我为部族复仇,将阿妈的尸身重新带回了祖地,让神鹰带她回了天上。”
“往后的时间里,我便在大漠之中建立王庭,治理臣民。”
“可不知道为什么,自突破内景之后,我的修为便再无寸进,我知道是当初那枚丹药的缘故。”
“于是我四处找寻相同的丹药,终于在当年怀朔镇那世家的遗孤口中问到了线索。”
那一日,郁阊贺终于找到了当年那世家的遗孤。
郁阊贺盗走丹药后,那世家的少主久久不能突破,一朝而亡,世家之内,诸派系内斗陷入白热,旁的世家看准了时机,一举屠灭了他们。
郁阊贺抓着那遗孤的衣襟冷冷问着:“说,那枚丹药到底是哪里来的?”
“炼制之法是什么?”
那遗孤被他抓在手中瑟瑟发抖,恐惧道:
“那是一枚血丹,是家主在六十余年前屠杀了草原上一个部族,为少主准备的血丹,如果少主能在七十岁前突破内景,丹药便会留下。”
“若不能的话,那丹药将会成为少主突破的助力。”
郁阊贺听到他的话,只觉得亡魂皆冒,抓着那遗孤的手,竟不知为何,忽地使不上力了,一时间整个人瘫软,几欲跌倒,双手骤然松开,将那遗孤摔在了地上。
下一刻,他又反应过来什么,猛地站直,扑过去再度将那遗孤抓起,目光中怀着一丝希冀和祈求道:“你告诉我,六十余年前被你家屠灭的部族姓什么?”
“快告诉我。”
“郁阊,郁阊部。”
“呕。”
郁阊贺将那遗孤放开,肚腹之中泛起一阵翻江倒海,忍不住的干呕,仿佛要将几十年前便已经被他炼化进了五脏六腑、四肢百骸的那枚丹药吐出来。
“原来我当年吃的那枚丹药,正是那世家屠戮草原上一部族炼成的。”
那汉子说着,滚滚的热泪自他脸上淌下,在这漫天霜雪中哭得伤心欲绝,泣不成声,只是泪水滴落在他的甲胄上,顷刻便被冻住,仿佛这片土地不接受他的眼泪。
乌洛伐已带兵来到了这处空地外,他面覆铜甲,在风雪中显得格外狰狞,忽明忽暗。
身后王庭的士兵呼出一口口白气,郁阊贺看到这一幕,只觉得仿佛回到了当年,那些人也是这样看着他,看着他的部族,只是这一次再没有人会将他揽在怀中。
一心为部族报仇的遗孤,最终吃了当年靠部族血气炼就的血丹。
世事总是这样无常,然而高欢却并没有为他的话而动容。
他只是静静看着郁阊贺,眼神平静,淡淡道:“你偷丹时已是外景真人,怎么会认不出那是一枚血丹?”
郁阊贺的神色微微一滞。
高欢继续说道:
“你只不过是不知道那枚血丹与你的部族有关而已。”
“八十年前的郁阊贺是一个好汉,我也曾听着你的名字长大。”
“我也如你一般,去了怀朔,当过奴兵。”
“我也如你一般,妄图修行,想要在某时某刻衣锦还乡,出人头地。”
“八十年后的郁阊贺是一条畜生,豢养奴隶为血食,牧养军民为人丹。”
“吃人就是吃人。”
“在这茫茫天地,丑恶世道下,无人不显得卑劣,只是你吃人,而我不吃,于是显得你更卑劣一些。”
郁阊贺看着高欢,嘴唇翕动,说不出话来。
良久,他忽然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高欢一对碧眼在雪幕中亮起,回他道:“高欢。”
郁阊贺忽然猛地拜下,连连叩首,一张脸揉在一起,扭曲的骇人,他如狼虎一般的眸子彻底碎了,仿佛一头即将垂死的老狼在寂寂的夜里呻吟:
“高王,郁阊贺愿意领死,请毋坐我噬人之罪见杀。”
“请毋坐我噬人之罪见杀。”
“请毋坐我噬人之罪。”
高欢看着如此的郁阊贺,沉默不语。
天地之间的雪更急了,除了几声战马打出的鼻息。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高欢轻轻点了点头:“可。”
正如高欢自己所说,这世道之中的修士都是卑劣的,他也并不例外,说的再高尚,今日他也是为利而杀人,只不过恰好他所杀此人,比他更卑劣些而已。
既然同样卑劣,他何德何能以大义杀郁阊贺?
郁阊贺得到了高欢的答复,忽然挺直了身躯,一双眸子直直撞上了隐在雪幕之后的碧光,随着他的动作起伏,皮肉被近在咫尺的大戟划破,鲜血汩汩流出,将他甲胄上被冻住的泪一齐染红,而后砸在雪地里。
他平静道:“请高王诛杀我罢。”
高欢手中大戟轻轻一倾斜,一颗大好头颅飞起又落下。
大雪纷纷而下,天地间一片苍茫。
乌洛伐打马上前,低声道:“大王,要厚葬么?”
乌洛伐的部族是草原诸部族中,与赵人关系最为密切的,也是为数不多喜欢土葬的部族,在乌洛伐眼中,哪怕他死了,能够得到厚葬,也是一种荣耀。
然而高欢却摇了摇头。
“任他曝尸荒野,教狼啃鹫啄吧。”
乌洛伐有些不解地看了他一眼。
高欢淡淡道:
“他吃了许多人,今日我不以噬人坐其罪而杀他,给了他一份体面,已是仁至义尽。”
“那些被他吃的凡人尚还曝尸荒野,他凭什么得了体面,还能风光大葬,入土为安?”
“如果天下吃人者,仅仅因为一些无可奈何的苦衷,临死前说几句豪言壮语,便能轻易得到与不吃人者同等的待遇。”
“那如你这般不曾吃人的,又凭什么继续坚持?”
乌洛伐答不上来,只觉得十分有理。
高欢骑上一位兵士牵来的高头大马,双腿轻轻一夹,那战马便缓缓往雪幕深处走去,高欢的声音远远传来,落入乌洛伐耳中:
“占了牧场,修士任你处置,只是不要夺了郁阊庭牧民们的活命之源。”
“十日后,你我一起出发。”
“知道了。”
乌洛伐应了一声,目送高欢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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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有个加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