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七章 遵旨
怀朔镇高氏。
高公禄看着自己面前那青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高欢是三个月前回来的,以内景大真人的修为归乡,称一句荣归故里也不为过。
不过短短三日的功夫,便已慑服了其余两家,叫尉迟家,慕家齐齐来拜。
高公禄从来没有想过高欢还能回来,可当他看到对方身上那层沉浮不定的『仝火』气象时,不禁心头一凛,许多话便都咽了回去。
高欢归家后,便一直陪着高淑颖,不时会出去练兵,仿佛时间又回到了数十年前一样,一切都没有变,唯一不一样的是高公谨已经去了,而高欢也已经成就内景大真人。
就在这时,高欢开口道:“家主,欢此次前来,是有些事要与家主说一说的。”
高欢今日特地寻来,自然是有备而来。
高公禄明白此事,于是便点了点头。
眼看高欢坐下之后,他才不着痕迹地坐在了高欢的下手位置,声音放得极轻,微微拱手道:“大真人请讲。”
高欢并没有推辞高公禄的这份恭敬,看着自己下方那家主,含笑说道:“我至今已回来了三个月,家主心中恐怕早有疑虑,只是不曾说破而已。”
见高欢主动点破此事,高公禄沉默了片刻,不禁苦笑道:“不错,大真人此番归来,实在太过突兀,叫人心中……不免生出无限惊怖。”
听了他的话,高欢并不恼怒,反倒低低笑了一声,他眉梢微扬,语气不疾不徐道:“家主不必过多揣测,我此次回到高氏,并非要将高氏拖下什么不好的境地,而是要送高氏一个机会。”
听到他的话,高公禄不禁皱起眉头,下意识抬头问道:“机会?”
高欢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高公禄的脸上,这家主还远远不到寿尽的时候,可面上却已十分苍老了。
他轻声道:“高氏自一张金弓立家,至今已逾两百年了,数代经营,基业本固。可惜数十年前一场变故,折了高家的筋骨,至今未曾恢复元气。”
所幸有陈、陵、川三子共御外敌,又有家主于危难之际突破外景,才保得高氏一脉不绝,香火尚存。”
说到这里,他忽然身子微微前倾,一对碧眼之中似有火光一闪而没:“然则到了如今,高氏已再难寸进。”
他望着高公瑾,语气之中极是诚恳,开口道:“欢年少孤苦,曾蒙高氏庇佑,又以淑颖相许,此恩此情无以为报,今番这般归来了,身负烈火……”
说着,他忽然抬起右手,掌心虚拢,似乎有热意在其中涌动,他看着高公禄,问道:“欢如今且问家主,是否愿意做这烈火之上所烹之油,行烈火烹油之事,助欢一臂之力。”
自修行『仝火』以来,高欢说话往往是极有气势的,尤其是在草原斩了?郁阊贺之后,身上甚至生出一股王道之气,让人不免信服。
然而高公禄却并没有立刻接他的话,他是高家的家主,不可能为了一两句话便轻易做出什么决定。
他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忽然看向高欢抬着的那只手,又将目光移回了高欢的脸上。
高欢并没有因为高公禄的直视而生出恼怒之心,而高公禄也妄图在高欢这张俊秀年轻的有些过分的脸上,找出几分当年那个落魄军户的影子。
见此,高欢将手轻轻覆在膝上,淡淡道:“若此事成,烈火熄后,高氏当能脱困而出,辖尉迟、制穆氏,执掌怀朔诸镇。”
“不知家主可敢与欢赌这一场?”
高公禄思虑了良久,忽然思绪一顿,暗暗道:‘一个修行『仝火』的异族,他不姓穆,当他找来的时候,无论是我还是高氏,都注定成为他这场烈火之中的柴薪,将此火堆到天上去。’
想通这一点,高公禄再没有什么迟疑,闭了闭眼,开口道:“大真人要什么。”
高欢轻声答道:“我曾读高氏史书,淑颖也曾与我讲过一些内史故事,西释净业禅曾害杀算计先祖,算计谨公。”
“不日前我曾得到消息,净业禅前往北方讲道。”
“世道向来讲究有仇报仇,有冤报冤,天经地义,净业禅修行不净,算计杀戮,该为我杀,北释不尊王治,不奉君命,该为我伐。”
他那双碧色的眸子在堂中略显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
“我要杀禅伐释。”
“我要高氏的金弓,为我开路。”
高公禄呼吸一窒。
哪怕修成了外景,可此刻却控制不住自己的神情,只觉得恐惧惊怖,只觉得肝胆欲裂。
谁是王?谁是君?
应不是他?
不是他吗?
下一刻,他便眼睁睁看着高欢忽然抬起手来,向前方一抓,等再收回手时,他的手中已多了一道乌金色的法旨。
那法旨通体乌黑,金纹沉沉。
高公禄只看了一眼,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脸色骤变,猛地低下头去看,紧接着是整个身子都伏了下去,再不敢有丝毫抬起。
然而高欢却静静立着,随着他五指一松,手中那道乌金法旨徐徐展开,刹那之间,无穷无尽的灰红『仝火』自法旨之中喷涌而出,轰然将他整个人吞没。
然而那火光却并不曾将他烧伤,只是将他的衣袍长发以及眉眼尽数映得明暗不定,不过片刻,那片灰红之火便在他周身化成一身甲胄。
在他的甲片之上,犹有火光暗流。
一道玄黑色大氅自他肩头倏忽扬开,随风猎猎。
高欢身处灰红与玄黑交错之中,如同一位从火狱之中走出的将主,威风凛凛,令人不敢直视。
高公禄的身子伏得更低了,只觉额前所触及的地面都在微微发烫。
高欢的眼前也变了,他见到一双威严漆黑的眸子,在无穷的『仝火』之中幽幽亮起,那瞳孔之中,难以言喻的乱瞳在近乎漆黑的眼白之中晃荡,仿佛一尊恐怖的大乌在注视。
而他整个人仿佛被其托在掌中。
一道分辨不清是男是女,分辨不清是人是兽,只觉得恢宏广阔,威严得令人惊怖的声音响起。
“净业禅构祸北释,蔑弃王纲,不禀君命,奴役人众,食人无算,汇流寰宇,人神同忌,敕怀朔高氏高欢,整旅致讨,焚其邪刹,荡彼妖坛,诛殛凶类。
斩伽蓝之魁,裂土封侯,屠明王之尊,加封王爵,破灭金地,册为赵王,加九锡。
诸州郡供其兵食,听其节度,敢庇妖逆,以同恶论,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高欢轻轻行礼:“遵旨。”
而跪在地上的高公禄此刻只觉得天旋地转,但他却在这样恐怖的威势之中缓缓起身,朝高欢郑重一揖,声音沙哑:
“高氏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