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9章 宁藩的利益
裴元心道不愧是大七卿啊。
一眼就识破了杨旦在藉机作妖,猛刷声望。
裴元好奇的问道,「昨天去看热闹的人可不少,今天都察院里没有提这事儿吗?」
李士实摇头道,「并没有哪个御史弹劾此事。」
甚至李士实还忍不住吐槽了一句,「杨旦要闹,让他自己闹就是了。」
「再说,闹也闹不着我们。」
「杨旦是顺天府尹,这件事最多上报给刑部。要不是那人撞死在府衙照壁上,这种空口白话告张鹤龄的事情,估计都没人搭理。」
裴元闻言,没事人一样的表示着赞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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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只有那死士的口述,没有丝毫的实证,杨旦也根本没能堵着人。
到最后,杨旦自己都是把这件事定性在动机上,都察院那些御史们自然毫无感觉。
只不过。
只要锤子放在那里,等他们看到钉子的时候,自然而然的就会想起来。
裴元也不在杨旦这件事上多费口舌,而是看着李士实说道。
「小弟有一句掏心窝子的话,想要问问大都宪。」
李士实静了一瞬,先是判断了下这个掏心窝子是不是动词,然后才道,「贤弟尽管说来。」
裴元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稍微向前凑了凑,然后说道,「大都宪既是朝中的大七卿,又和宁王关系匪浅,不知道大都宪是如何看待自己身份的呢?」
李士实闻言,皱了皱眉,随后慢慢问道,「这冲突吗?」
裴元笑了笑,「或许呢?」
李士实想着裴元以往的风格,明白这小子可能要说点真东西了。
他仔细想了想,然后说道,「老夫可以不是朝中的左都御史,但是没办法不是宁王的姻亲。不管老夫自己是怎么想,恐怕别人都是优先考虑老夫的这层身份。」
裴元和李士实确认着,「也就是说,大都宪和宁王的利益,绑定得更深一些对吧?」
李士实道,「确实是这么回事。」
裴元意有所指的问道,「张鹤龄在朝中为非作歹多年了,时至今日,朝臣们早已经熟视无睹了。」
「昨天闹出这么一出,大都宪觉得意图何在?」
李士实想了想,本想说有人想藉机影射何文鼎那件事情,但觉得既然裴元问出这种话,想必要谈一些更深的东西。
于是便道,「说来说去,无非是争权夺利罢了。」
「这次平乱缴获的赃物处置不公,引来了地方的民愤。陛下又把事情推给了底下人。」
「朝臣们奈何不得陛下,正好借着陛下的推脱,限缩那些内官的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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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官们不甘心,也不敢惹怒皇帝。」
「好不容易出了个阉士论,有希望洗掉他们在身份上的天然劣势,他们自然不愿意让步。」
「先前的时候,大家不敢在这件事上介入太深,那是因为牵扯到太后的弟弟张鹤龄。
「」
「如今看来,有人按捺不住了,想要从张鹤龄的身份上破局,引太后这个外力来打破平衡。」
裴元好奇地向李士实问道,「那大都宪以为会是什么人?」
李士实很笃定地说道,「肯定是那些清流干的。」
「说白了,那些内官只是皇室的家奴而已。张太后怎么可能会让家奴的事情,把自己的弟弟拖下水。」
「这件事情闹得那么大,还在宫门前闹得沸沸腾腾,说不定,很快就会传入太后耳中。」
「且看这几日有没有懿旨传下来吧。」
裴元点头,「原来如此。」
接着,裴元又好奇地向李士实打听道,「那大都宪觉得,杨旦在这件事情上扮演了什么角色呢?」
「杨旦?」李士实沉吟了一下,说道,「不太好说。」
「这个风头不是那么好出的。」
「谁都知道这种事情一旦挑出来,必然会引来太后的不悦。」
「那杨旦真要有这样不顾一切的刚正忠直,何必要等到今日?」
「只不过,人家都撞死在他府衙照壁上了,他也只能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应对。这杨旦出身好,名声也不错,有这个底子搏一搏。」
裴元听得频频点头。
随后才对李士实说道,「刚才大都宪说的诸般都好,只是有一点,小弟不能认同。」
「那些内官可不只是皇家的家奴而已,本质上是天子皇权的延伸。」
「诸臣们吵吵嚷嚷说什么限制内官,无非是因为他们真正的想法,不能宣之于口罢了。」
李士实轻抚胡须,对裴元所说的东西不置可否。
裴元接着说道,「想来大都宪也该清楚,陛下至今无子,又有意让宁王世子监国。以后的江山社稷,定然也要交到宁王世子手里。」
「群臣们今日限制的,就是宁王世子明日的权力。」
「宁王要站在谁那一边儿,想必大都宪也该有个分寸吧。」
「只是不知道,大都宪如今要为明日的皇权考虑的多些,还是要为明日的臣权考虑的多些。」
李士实这才恍然明白,为何刚才裴元要问出那样的话。
原本李士实在这件事中,并不持有太强烈的立场。
但是等裴元把话说的这么明白,李士实才意识到,在未来的朝堂中,他是要对标杨廷和的。
也就是说。
现在那些清流们争逐的臣权,就是他未来的权力。
现在那些要限制的皇权,就是未来宁王要被限制的权力。
从他个人的角度来讲,当然是希望能扩大臣权,限制皇权。
但裴元既然和他谈起此事,定然是有着不同的看法。
李士实索性不表态了,直接向裴元问道,「那裴贤弟在这件事上是怎么看的?」
裴元也不兜圈子,直接说道,「若是从大都宪的利益考虑,自然是要支持清流,在阉士论的问题上,一口气压倒那些宦官。」
「这样等到宁王世子荣登大宝,大都宪高居内阁首辅,也能够不被掣肘,轻松施政。
「」
李士实很懂,直接说道,「贤弟还是说「但是」吧。」
裴元道,「但是,这到底是不是大都宪的利益,还有一道巨大的鸿沟要跨越。」
「那就是宁王世子的前程,能否真正得到兑现。」
「如果宁王世子能够夺得大位,大都宪自然可以乐观其成,为进入文渊阁提前做准备。但如果,宁王世子没有机会登上那个位置,那么这些看上去很美的明日臣权,和大都宪又有多大关系呢?」
李士实追问道,「所以?」
裴元轻咳了一声,说道,「所以,小弟想问一下大都宪。将来由谁监国、将来由谁当太子、将来由谁入继大统,是朝臣们说了算的,还是当今陛下说了算的?」
李士实已经听懂了裴元的意思,略一沉默,沉声答道,「当然是由当今陛下说了算的。」
裴元接话道,「那大都宪选择以文臣的身份为限缩皇权而努力,去冀望那未必能落到自己身上的臣权,还是选择以宁藩之力支持陛下,等到未来大局底定之后,再缓缓权衡其中的利益呢?」
李士实闻言,好一会儿才说道,「裴贤弟的意思是,宁王在此时此刻,莫非要放弃好不容易得来的贤能之名,站在群臣的对立面,去支持那些阉宦?」
裴元适当的给了一些压力,「那宁王想要的,是在群臣的推戴之下,黄袍加身进入紫禁城;还是名正言顺的让世子接受遗诏,入继大统?」
李士实不由脸色变了变。
这话可不兴说。
群臣拥戴,听着好听,但是青史昭昭,终究会被视为乱臣贼子。
如今明明可以让世子以正统的方式继位,何必让这早已疲敝的天下,陷入动乱之中。
李士实毫不含糊的给出了明确的态度,「当然是要世子接受遗诏,名正言顺的受命于天。」
裴元笑问道,「那大都宪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李士实脸上的神色异常的挣扎,他极为不甘的对裴元说道,「宁王花了那么大代价结交群臣,如今却要站出来力挺阉党。若是一旦声名扫地,那宁藩这么多年来,不就白努力了吗?」
裴元心道,那是你们没遇见我。
早遇见老子,朱宸濠早特么成阉党了。
李士实见裴元一直没有搭话,忍不住又唤了一声,「贤弟?」
裴元摆摆手,对李士实说道,「刚才我给老哥哥说的那番话,若是老哥哥觉得有道理,只可告诉宁王。若是老哥哥觉得不值一驳,那还请切记保守秘密。」
「实不相瞒,上次我进宫面圣的时候,陛下就流露出对宁王的抱怨之意。我和老哥哥说这么多,也是担着一些风险的。」
李士实闻言不由色变,「贤弟,你这话的意思是?」
裴元低声说道,「小弟身为锦衣卫,本不该泄露陛下的只言片语。也是想着和宁王往日的交情,以及老哥哥这层情面,才忍不住提前吐露一二。」
「若我所料不错的话。这些天,陛下可能就要询问宁王的态度,到时候宁王做好抉择便是了。」
上次裴元和朱厚照见面的时候,就曾经向他建议,以宁藩的力量分化群臣。
这会儿朱厚照忙着「备边开中策」,等到他和大学士们达成一致意见,仍旧免不了要把宁王推出来当枪使。
裴元帮着提前吹吹风,会让朱厚照的艰难局面,出现不小的改观。
刚才李士实有句话说的不错。
在张太后眼中,那些内官不过是她的家仆而已,什么皇权的延伸,哪及得上她弟弟的性命重要。
可裴元在李璋的讲解下,却深深地明白,皇城是一个什么样的怪物生态圈。
一旦张太后为了张鹤龄,无视那些内官的利益,要强迫那些宦官们退让。
那么在数万怪物环伺的皇城中,众叛亲离的堂堂太后,也不过是困在笼中的一只鸟而已。
李士实听了裴元那番话,也知道该早做决断了,于是说道,「等回去后,老夫就亲自去见宁王,为他晓以利害。」
听李士实提起宁王,裴元若有所思,于是顺口询问道,「宁王在京中多久了?」
李士实道,「上次德藩的案子,要有宗室长者出面,宁王亲自往山东走了一趟。」
「等到案子结了,就来京中复命,如今已经停留了两月有余。」
裴元听了笑笑,「身为藩王,不早些返回封地,反而滞留京城,难道不怕惹来结交朝臣的非议吗?」
李士实讪讪说道,「宁王病了,陛下也特许宁王在京中养病。」
说到这里,李士实忍不住向裴元问道,「一直以来,贤弟都对我宁藩助力甚多,这次要不要老夫为贤弟引荐一番?」
见朱宸濠?
裴元愣了一下,倒是没有丝毫的心理准备。
他该不会让自己对对子吧?
李士实见裴元没接话,主动说道,「老夫早就在宁王那里屡屡为贤弟美言,宁王见到贤弟,必定会喜出望外,倒履相迎。」
「若是宁王世子来日真有继承大宝的福分,贤弟定然少不了一个公侯之赏。」
裴元做出一副惊喜之状,「这,无功不受禄,小弟只怕当不起啊。」
李士实连连保证道,「当得起,当得起。」
「贤弟什么也不做,就当得起一个侯爵。」
裴元神色不变,问道,「说起来,宁王这几月就算没回江西,想必也该知道那里乱成什么样子了吧。」
李士实脸色微沉,他也是江西人,岂会不知道江西现在的情况。
他忍不住怒哼道,「陈金无能,祸害我江西百姓,甚为可恨!」
裴元道,「我听说内阁大学士费宏已经打算要对陈金出手了,不知道大都宪和宁王是什么态度?」
李士实理所当然道,「自然是弹劾陈金,让他为祸害江西父老的事情付出代价。」
裴元道,「陈金的女婿,乃是吏部右侍郎蒋冕,蒋冕又和吏部左侍郎刘春乃是知交同年。」
裴元看着李士实道,「攻击陈金,就是失去吏部的支持。置若罔闻,就结怨大学士费宏。宁王身处两难之间,打算如何自处?」
李士实闻言,情不自禁地皱起了眉头。
裴元也不再提要不要见宁王的事情了,而是缓缓说道,「大都宪得空还是要劝一劝宁王。」
「回去吧,京城不是那么好待的。」
(还有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