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22章 翻脸无情
裴元看着李士实那平和的面孔,却感觉到了一丝最后通牒的意味。
以裴元对李士实的了解,他不该有这样的狗胆。
那么答案就不难猜了,这定然是朱宸濠的意思。
朱宸濠为了避免后续那些两难的处境,不不提前离京。但是又不甘心就这么灰溜溜的离开,想要趁势和裴元来个一换一,逼迫他做出一个明确表态。
想着这些,裴元没有直接接话,拿起酒杯来和李士实桌上的杯子碰了碰。
李士实瞥了一眼桌上,目光动了动,也将那酒杯拿起,和裴元一起一饮而尽。
裴元将酒喝完,才对李士实平静说道:“刘家兄弟应该和你们说过了吧。”
李士实先是装没听懂,想要稳住裴元,下意识答了一句,“什么?”
等看到裴元那似笑非笑的神色,才咽下话去,目光投向周围几人,斟酌着说道,“老夫想和贤弟说几句交心的话,贤弟先让他们退下如何?”
唐皋等人刚才隐约听到点大佬们的朝廷秘辛,正在一旁偷偷听津津有味。
特别是刚才李士实透露的,裴千户随便说句话,竟让那最近炙手可热的宁王不不离开北京,返回南昌的藩国的事情,更是让他们心中激动不已。
光是知道这个,今晚就没白来啊!
谁承想,裴元一说到什么刘家兄弟,李士实忽然就要清场了。
这刘家兄弟是谁?
竟然要这般保密?
几人越发心痒难耐,想了一圈,彼此交换着眼神,都认为很可能是吏部左侍郎刘春。也只有牵扯到这等人物,才会这般保密。
面对李士实想要清场的意图,他们都眼巴巴地瞧着裴元,想继续听下去。
裴元知道事关重大,明白其中的分寸,当即向外喊了一声,“张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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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离开的张松立刻从门外进来,神色沉着地向裴元拱手,“千户。”
裴元先是对唐皋几人歉意地说道,“我和大都宪有些事情要商量,正好今日喝的已经尽兴,可由张经历陪各位先去旁边禅房饮茶。稍后,我再去和各位叙话。”
几人都是识趣的,见状都道,时辰已经不早,不便继续打扰。
裴元闻言也不多留,便让张松帮着送客。
康海倒是很有幕僚的自觉了,虽然喝的不少,仍旧磨蹭着想看裴元要不要他留下。
只不过裴元虽然看好康海,却从不在要紧的事情上考验人性。
康海还需要时间证明自己的可靠。
等人都离开后,裴元才看着李士实平静说道,“刘六、刘七他们两个,现在人都在江西了,我不信宁王没向两人提及招揽他们的前因后果。”
“十万两银子不是个小数目,宁王付出那么大的心血,怎么也让刘家兄弟领情吧。”
裴元说完,目光盯着李士实一笑,“我没说错吧。”
李士实见裴元说的这么直白,倒是有些意料之外,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道,“确实提过。”
区区四字,就将裴元和宁藩之间的表面和睦,撕的一干二净。
见裴元脸上依旧是那副略带微嘲的表情,李士实诚恳地说道,“贤弟不要多想,宁王是明断是非的人物,知道做成这件事的难度。也知道这十万两银子,定然是另有去处的。不然的话,凭谁也不可能只靠一封书信,就能按住朝廷大军那么些天。”
“之前老夫没提,就是怕贤弟心有芥蒂。既然贤弟提起此事,说开也就是了。”
裴元听了哈哈一笑,半是揶揄地说道,“宁王有这样的胸襟吗?”
李士实见裴元说的不客气,脸上的笑容也有些僵,“贤弟这话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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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又笑了笑,随后才收起表情,略有些冷淡道,“没什么意思。”
说着,提起酒壶为自己和李士实都斟满。
这次是李士实主动拿起酒杯和裴元碰了一下,裴元也很给面子的与李士实一饮而尽。
裴元将手中的酒杯在李士实面前晃一晃,笑着说道,“你看,明明我们都在努力的维系着这样假惺惺的亲密,宁王为何非要逼我?”
“所以,你觉他是个有胸襟的人吗?”
话说到一半,裴元已经在变着脸色。
等话说完,手臂用力向外一甩,直接将酒杯在地上摔粉碎。
裴元本就是熊罴一样的人物,只是坐在那里,就让李士实有很强的压迫感。
见到裴元这般作色,又听的酒杯碎裂的脆响,李士实忍不住脸色发白,口中颤声道,“贤弟这是做什么?”
裴元借着酒意,牵着李士实的袍袖,满是讥讽的笑问道,“大都宪,小弟问你呢。”
李士实心中慌张,都忘了裴元刚说的什么,下意识重复了一句。
“问、问什么?”
裴元皮笑肉不笑的说道,“小弟问大都宪,宁王是不是个有胸襟的人。”
李士实想着裴元刚才所说的话,忍不住冷汗流了下来。
他已经理清了裴元的判断逻辑。
他今天跑来对裴元下最后通牒的原因,就是宁王朱宸濠感觉自己被裴元寥寥几句话就赶出京师,心中有些窝火,所以才想要迫使裴元明确的表明态度。
裴元对此给出的结论是,宁王没有胸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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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裴元忽然提起之前那十万两银子的事情。
这原本应该是双方达成的默契,宁王到他想要的霸州叛军,裴元到他想要的白银。
可如果裴元以“宁王没有胸襟”来推论此事,那么没有胸襟的宁王会怎么看待那次的事情呢?
这将无可避免地将裴元驱赶到宁藩的对立面。
想明白了这一切,李士实心中对朱宸濠痛骂不已。
本都已经打算要走了,何必为了这点事情又节外生枝?
如今和裴元撕破了表面的那点儿和睦,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早就晓裴元破坏力的李士实,慌忙挽回着局面。
他赶紧解释道,“贤弟误会了,贤弟误会了啊!”
说着,他迅速地组织着语言,对裴元说道,“宁王这次想要见贤弟,完全是因为老夫在宁王面前反复夸赞贤弟的能力。是以宁王才会当众对府里的人说,这次来京城,若是没能和裴贤弟见一面,就是最大的憾事。”
“老夫也是听了此言,这才连夜来这里拜访,想要问问贤弟的意思。”
“老夫也只是问问。若是贤弟不想露面,也都好说,也都好说啊。”
裴元从来没对宁藩有过太大的期待,就是在最艰难的时候,裴元也是想着宁可自己当刘六刘七,也没指望着投靠宁藩。宁王在造反后的一系列操作,早就已经证明了宁王是什么格局。
之后随着裴元自身基础的稳固,特别是有了后朱厚照时代的规划,宁藩已经悄然地转到了对立面。
裴元默默听着李士实的话。
就在李士实觉已经能把双方撕开的表面和睦重新拼起来的时候,裴元开口了。
就听裴元认真说道,“我裴元从市井一步步走到今天,不管面对什么样的绝境都从不屈服、从不妥协,哪怕用牙齿和指甲战斗也从没有退让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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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道理老子都混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了,还要顾忌那个给脸不要脸朱宸濠!”
李士实听到裴元直接将目标对准宁王朱宸濠,不由心中冰凉,这是双方要最后撕破脸了?
李士实莫名的有些慌乱。
裴元的话语稍微一缓,目光在杯盘狼藉的酒桌上看了看。
接着,随手从桌上又取了个酒杯,拿手指揩了揩,又提起酒壶倒上了酒,并且,还给李士实也倒上了一杯。
李士实手足无措的将酒杯拿在手里,不知道裴元到底作何打算。
裴元轻描淡写地捏着酒杯在李士实手中的杯子上一碰,口中慢慢道,“但老哥哥还是老哥哥!”
等到裴元将杯中酒饮尽了,李士实才心情复杂地将酒咽下。
酒是美酒,却有着苦味儿。
李士实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应对眼前这个家伙了。
想着裴元刚才说的话。
那么,这算是他们假惺惺的亲密吗……
那双方以后该以什么样的态度相处呢?
李士实正千头万绪地想着,就听裴元说道,“送行就不送了,要不,我送宁王几句话怎么样?”
李士实这会儿哪还有什么念头,只知道接话道,“贤弟请说。”
裴元慢条斯理地说道。
“不知道大都宪有没有听到风声,锦衣卫都指挥使钱宁正在调查张家二侯的短处,而且手中好像已经拿到了些有用东西。”
钱宁的动作不小,都察院又是专管风宪的,早有风闻此事的御史向上禀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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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士实老实答道,“确实听说了一些,只不过听着像是些捕风捉影的东西,还不知道钱宁能不能拿到实据。”
裴元问道,“那大都宪可知道,钱宁为什么忽然要会对付张家二侯?”
李士实试探道,“贤弟知道些什么?莫非这是陛下的意思?”
钱宁乃是天子的狗,再加上朱厚照去年曾经因为夏家的事情针对过张家二侯,所以李士实难免会这般想。
裴元淡淡笑道,“是知道点什么,不过这件事却和陛下无关。”
李士实听出有些蹊跷,于是追问道,“贤弟可否明言?”
裴元直接道,“钱宁要针对张家二侯,乃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李士实反应很快,不由惊道,“他莫非是要针对太后?他好大的胆子!”
裴元点头道,“不错,他就是要针对太后,他就是这么大的胆子。”
接着裴元不紧不慢地说道,“因为太后对陛下让宁王世子入京司香的事情极为不满。在听说这件事其中有钱宁的撺掇后,就勃然大怒。”
“前些天太后已经寻到小错处,要求陛下严惩钱宁。”
“钱宁知了此事,这才下定决心要对张家二侯出手,以求来个围魏救赵。”
李士实听了此话,脸色数变。
裴元刚才的话中无疑透露了一个极为重要的信息。
那就是,当朝太后张氏是对宁王世子继承大统的事情极为不满的!这可是个很要命的情报!
李士实正想多问几句。
裴元已经很干脆的说道,“言尽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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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士实还没开口,就吃了个闭门羹,顿时心中怒道,老夫收拾不了你裴元,难道还收拾不了张家二侯吗?!
既然太后不识趣。
也该打打孩子,让他哭两声了!
于是,李士实便拱手对裴元道,“老夫心里有数了,多谢贤弟好心指点。”
接着略有些尴尬地说道,“宁王那里,老夫一定去好好劝说,稍后定会有心意奉上。”
裴元没接话,摇摇晃晃的起身,对李士实道,“小弟醉了,不能送大都宪了。”
李士实也早就坐不住了,见裴元有逐客之意,当即连忙起身,说道,“我也该早些回去了,贤弟好好休息。”
一直留心着堂中动静的萧通、陆永,见状便进来收拾残局。
一个相送着李士实出门,一个则扶着裴元回他在东院的后堂。
出门后,裴元竟然还看到了康海孤零零的站在院中。
裴元想要打个招呼,奈何确实喝了不少,也不想多话,便任着醉意,半眯着眼。
康海快步上前,低声询问道,“千户,可有用到康某的地方?”
搀着裴元的陆永代为回答,“千户醉了。康翰林且去休息,明日再说。”
康海这才目送着裴元回了东院。
等裴元第二日一觉醒来,日头早就高起。
裴元撑起身,从床上坐起来。听到屋里动静的萧通连忙隔着窗户说道,“千户,刚才李士实让人来传话。说是宁王已经走了,临行前,还给千户送来了美人一双,玉如意一对。”
裴元可不想在智化寺里留宁王的眼线,于是懒洋洋道,“女人送回老宅吧,玉如意,你和陆永一人一个。”说完想了想,感觉这行为属实有些给焦小美人添堵,又改口道,“送去澄清坊的宅子吧,那边要清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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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萧通谢完玉如意的事情,又吩咐道,“取我的飞鱼服来,本千户今日要进宫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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