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25章 谗言
那些宫女内官们刚走,张太后就在内殿喝问道,“还不快说?寿宁侯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裴元神色一正,当即回答道。
“回禀太后,不知是否还记微臣上次给您提过的宁藩的事情?”
“宁藩?!”张太后听到这两个字就厌恶不已,接着醒悟问道,“莫非就是宁藩要陷害寿宁侯?”
见张太后先入为主,裴元心中一松,顺势答道,“不错!”
“我们锦衣卫偶尔到情报,说是左都御史李士实找了一些御史密谋,很可能会对寿宁侯不利。”
“臣到这个消息之后,感到十分的不可思议。”
“众所周知,寿宁侯乃是陛下的亲舅舅,乃是陛下身边最可信的朝廷栋梁。”
“那李士实身为左都御史,有什么理由要陷害寿宁侯?这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性的扭曲?”
裴元循循善诱的暗示着。
刚才就被裴元点出“宁藩”二字的张太后,立刻很流畅的接住了裴元的思路。
就听她咬牙切齿的先说了一句,“宁藩!”
接着对裴元怒道,“那李士实不就是宁王的姻亲吗?”
“上次的时候,你口口声声说,要在山东解决郑旺的事情。还对本宫说,已经和这个李士实通好了气,由他这个宁王的亲家,和宁王一起将事情做好!”
“裴元,我来问你!山东案结案的时候,可曾提过德藩污蔑本宫和天子的事情?宁王这个宗室长者,在审理德藩案的时候,可曾拿出让本宫和天子满意的结果?”
裴元闻言连忙请罪,“此事都是臣的责任,臣年幼无知轻信了那李士实,乃至祸延今日!”
张太后重重的冷哼了一声,这才继续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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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以为那李士实和宁王,在山东案上失手,是另有缘故。但是今日一看,这两人的狼子野心已经昭然若揭。”
“那宁王朱宸濠,想必是等不让他儿子继承大统了,他这是想要亲自坐上奉天殿的那个位置。”
“如今那贼子一计不成,又想要陷害寿宁侯,剪除陛下的羽翼。”
“实为可恨!”
裴元心道,你都这么想了,那我还有什么好说的,于是赞叹道,“太后果然圣明烛照,远见万里。”
内殿中好一会儿没有动静,裴元正有些疑惑,才听到张太后冷冷说道,“本宫这次一定要好好收拾李士实!”
“那朱宸濠还想觊觎天子皇位,哼,做梦去吧!”
张太后下意识呼唤道,“来人!去将寿宁侯找来,本宫有事要吩咐他。”
裴元连忙说道,“太后,此事只是臣从锦衣卫偶的密报,未必就做真?”
“那李士实如今还未主动对寿宁侯出手,只怕就算寿宁侯想要对付他,也师出无名啊。”
“要不,太后且再观察几日,看看那李士实是否会悬崖勒马,打消这个主意?”
张太后冷笑了一声。
“本宫虽然尚未瞧见,但心却不是瞎的,李士实和宁王都是不忠不孝的一路货色。”
说完,见迟迟没人上前应声,才意识到除了蒋贵在场,那些宫女内官都被驱赶出去了。
张太后当即便对蒋贵说道,“蒋贵,你去办这件事,将寿宁侯请来。”
蒋贵有些迟疑,如此一来,就这么将太后和裴元留在仁寿宫里,岂不是有些不妥?
裴元却看着蒋贵,以极低的声音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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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兴!”
蒋贵顿时醒悟过来。
还有景兴那个家伙刚被拖出去没处理呢,如今正好趁着太后对景兴愤怒,不会有太大的后患,赶紧将他解决掉。
裴元又立刻低声道,“李彰!”
蒋贵会意的点头,这种事不适合由他出手。
他当即便应声道,“奴婢领旨,这就去传召寿宁侯。”
见蒋贵小步的快速离开。
裴元回过神来。
太后又说了两句话,随后也意识到了殿中只剩下自己和裴元。
她下意识觉不妥,就要让裴元先退下。
却听裴元又慢慢说道,“太后早些和寿宁侯商量这件事也是对的,只是臣怕寿宁侯,在这个时候不敢入宫。”
太后闻言,顿时皱眉问道。
“此言何意?”
裴元这才惊讶的问道,“太后没听说之前的事情吗?”
“有一次寿宁侯入宫之后,莫名其妙的被顺天府尹杨旦堵在宫里,说是、说是……”
张太后眉头微蹙。
她的两个弟弟有一段时间没有入宫了,也并未有人对她嚼过什么舌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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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竟还不知道有这样的事情。
听着裴元话中有些蹊跷,于是她立刻就追问道,“说是什么?”
裴元似乎有些窘迫尴尬,说话声音颇低,又断断续续。
张太后关切着弟弟的事情,不耐烦道,“过来说话。”
裴元有些意外,他还以为太后会怒气冲冲的出来问话。
但这样稍显出格的亲近,并不是什么坏事。
等张家二侯被干掉之后,张太后权力的延伸,就只剩下朱厚照对她的敬重。
但这个天子最近表现的越发叛逆起来,和张太后的矛盾也渐渐增多。
再加上有郑旺妖言案的那根刺儿一直没有拔除,如果失去了张家二侯的助力,让太后的命令出不了仁寿宫。
那么借助不到外力的张太后,在宫中的处境就可想而知了。
但是张太后身份,在特定时候又能发挥出极为重大的作用。
按照原本的历史来看,朝廷矛盾的激化,也不过是在数年之间。一旦朱厚照死掉,本就不势的夏皇后,如何能压住群臣的气焰,帮着新君坐稳位子?
在之前的历史线上,朱厚照死后,夏皇后就成了一个透明人。最终册立朱厚熜时,也是用的张太后的懿旨。
裴元这会儿和张太后表现的亲近些,甚至稍有出格,就很容易让张太后产生深刻的印象。
这种熟悉感,会让张太后在潜意识里认为裴元是可以掌握的,并将裴元这个和他亲近且容易掌握的人,视作她权势延伸的平替。
只不过裴元也没想到,张太后烦心宁藩和寿宁侯的事情,会在松懈之下,直接让他进入内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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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心思一定,立刻恭敬道,“臣遵旨。”
说着,便故意迈着沉重着步子,向内殿而去。
张太后数着裴元的步子,如所预料看到裴元穿过帏帐,然后在稍远处恭敬拜倒。
心中倒也没有丝毫的突兀。
裴元的举动,本就是故意让张太后形成一切在她掌控之中的错觉,所以张太后那刚刚闪念而过的警惕,很快被她抛在脑海之外。
裴元快速的向张太后扫了一眼。
却见张太后半卧在铺着金丝软缎的榻上,眉头微蹙,神色慵懒。
这会儿天气虽热,她身上仍旧搭着云锦的被褥在捂汗。
那颇有风情的脸上,因为未曾梳洗上妆的缘故,有着温和的肉色,又因着闷热发汗的缘故,反倒有些撩人的潮红。
如同蒋贵所说,张太后确实有些微恙。
或许就是因为这稍显弱气的病色,让太后身上的威仪也淡了几分。
裴元小小的被这美妇惊艳了一下,随后大着胆子试探着磕磕绊绊了几句,才将礼仪行完。
张太后敏感的留意到了裴元那大胆的一瞥。
她心中有些不悦,甚至有些被冒犯的微恼。
只是看着裴元那笨拙慌乱的模样,又忍不住在心中轻嘲,“呵。”
接着,稍微放松下来的张太后,才有空去打量裴元。
等看到裴元那熊罴一样强壮身子,感受着那扑面而来的压迫感,那颗心也不由跳动的稍快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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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空间幽闭的关系,仅仅是看着裴元拜倒在那里,张太后就有一种随时可能会被这猛人侵犯的恐慌。
张太后忍不住心中暗道,之前的时候选在丹墀和他相见,果然是对的。
贸然的和这般强壮的男子独处一室,还不知道会惹来多少宫女宦官嚼舌根子。
等了片刻,见裴元进来后一直没吭声,张太后又有些不悦的问道。
“说啊,刚才你说寿宁侯怎么回事?”
裴元这才像是想起什么一样,连忙道,“刚才臣说,寿宁侯可能不敢在这时候入宫。那蒋贵就算派人去了,恐怕也要白跑一场。”
张太后眉头皱了皱,喝问道,“这是为何?”
裴元这才说道,“前次寿宁侯和建昌侯入宫向太后问安的时候,或许因为夏日天长,两位侯爷没注意时辰,入宫的时间稍晚了些。”
“结果不知被哪里的刁民告了,说两位侯爷竟然敢……”
裴元故意顿了顿,张太后已经领会到了裴元之前话中的意思,顿时有些生气的说道,“竟然敢什么?!”
裴元这才装作畏畏缩缩的样子说道,“说两位侯爷竟然敢夜宿皇城,秽乱后宫……”
张太后听此言,顿时气大怒道,“是谁敢这么放肆?锦衣卫为何没有拿人?”
裴元见张太后气的呼吸粗重,微微起伏。
连忙说道,“太后且息怒。并非锦衣卫不肯拿人,而是那刁民跑去了顺天府告状。”
张太后毫不客气的问道,“那顺天府呢,拿人了没有?”
裴元如实说道,“那刁民在诬告了两位侯爷之后,直接就撞在顺天府衙的照壁上,当场身死了。”
“什么?”张太后先是一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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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就察觉到了其中的不对劲儿。
有哪个刁民闲的没事因为这种事情去告发两位侯爷,而且还在告发之后,直接撞死在顺天府衙的照壁上?
她的凤目立刻微眯了起来,目中也露出冷意。
她淡淡问道,“那后来呢?”
裴元依旧老老实实的回答道,“后来的事情人所共知。”
“那顺天府尹杨旦了那刁民的诉状,如获至宝。先是大张旗鼓的带着衙役去围堵了寿宁侯的府邸。”
“听说寿宁侯不在府中之后,又明火执仗的带着衙役穿街过巷,去围了东安门。”
“杨旦堵在东安门前,一定要让两位侯爷立刻出宫。”
“这件事情当时闹很大,就连司礼监的三位大珰都惊动了。据说,后来陛下也亲自下旨处理了此事。”
张太后听了这些,顿时怒道,“这么大的事情,怎么没人和本宫说起?”
裴元闻言,故意说道,“臣猜想。只怕此事不好说也不好听,那些内官们心有顾忌,不敢多言。”
张太后听了不由咬牙。
裴元说的确实没错。
这种不清不楚的事情,又牵扯到后宫和太后的弟弟,说出来这不是找不痛快吗?
那些内官们何必自己作死。
张太后按捺下此事,又问道,“之后这件事是如何解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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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答道,“后来,两位侯爷的家人找了过来。说是两位侯爷奉了太后的懿旨,去朝天观祈福,早就已经从西安门出皇城了。”
张太后闻言,顿时松了口气。
这样处理的话倒还不错。
她心中想着那日的事情,估摸着应该是这两人想要出宫的时候发现被杨旦堵在了东安门。
两人的反应倒快,赶紧又悄悄从西安门出了皇城。
张太后虽然明知道眼前这个小小千户算不什么,但还是下意识替两位弟弟圆了一句。
“这确实是本宫的命令。”
接着问道,“然后呢?”
裴元道,“但是顺天府衙认为,这样重大的事情,不是几个奴才说说就能算了的。坚持要求陛下确认,两位侯爷确实已经离开皇宫了。”
张太后顿时又气又怒。
天子对张家二侯一向反感,如此一来,双方的关系岂不是越发的雪上加霜了?
这杨旦属实可恨!
裴元这次没卖关子了,继续道,“当时事情闹很难看,虽是晚间,但说是搅满城风雨也不为过,不知多少人都在看皇城前的笑话。”
“也正是因为这样,三位司礼监的大珰才亲自到了东安门解决此事。还拿来天子的旨意,让人去调查两位侯爷何时从西安门离开的。”
张太后再次咬牙,又询问道,“结果如何?”
裴元道,“结果自然不是臣能知道的。但是于情于理,想来也不会有第二种可能。”
“只不过,此事虽然过关了。但是事情惊动了朝官、惊动了司礼监大珰,还惊动了陛下,只怕短时间内,寿宁侯对入宫的事情,也心有顾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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