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37章 心如明镜台
裴元回了衙门,正打算让人继续去打听下朝廷中现在撕成什么样子了。
忽听门子回报,说是南京所派人过来了。
裴元迟钝了好一会儿,才想明白南京所来人是什么意思。
也立刻想到了之前和韩千户的交锋。
裴元那次想着马上就要出使倭国了,顾忌着海上风波难料,打算认真的给自己一个简单的交代。
他思及韩千户的事情,多少有些释然且遗憾的让人给韩千户寄去了一张白纸。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既可以理解为裴元终于肯承认,韩千户和他之间并没有多余的情愫,两人之间只是白纸一张。
又可以理解为裴元已经愿意放下,给双方一个解脱。
后来韩千户特意让人送来了回信,回信中也是一张白纸。
如果按照裴元个人的理解,两人的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尽管他以卑鄙的手段占下韩千户的名分,双方以后也无非是一守北京,一守南京罢了。
彼此怕是再无瓜葛。
只不过当裴元细心的发现,韩千户送来的并不是当初那张白纸后,裴元的心思就又活跃了起来。
如果说韩千户对自己的态度真的心思澄澈到那等地步,那她在屡屡经受自己狗皮膏药似的纠缠后,在看到这封信时,无非是两种反应。
要么是大松一口气,然后置之不理。
要么就是干脆让人将信原封不动的返回,彻底绝了最后一丝可能。
但是韩千户的反应,却是在之后让人送来了另一张白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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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立刻就给出了判断,当初那种他送去的白纸,肯定是被丢弃了。
然后韩千户不知是越想越气,还是不想在这件事上弱了声势,这才又找来一张白纸,给出“强硬”的回击。
这立刻让裴元嗅到了其中的机会,以及韩千户那细腻纠结的心思。
所以裴元才给韩千户回了那个“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的偈语。
裴元相信,以韩千户的聪明,一定能明白自己的潜台词。
——你好像没有那么洒脱啊,娘子。
这会儿裴元听到南京所派人来了,顿时忐忑又期待的大叫道,“把人叫进来。”
很快,就有一人恭恭敬敬的拜门而入。
来的依旧是自己的老熟人,杨舫。
裴元直接在公案后向他迫不及待的伸手道,“拿来!”
杨舫想着自己的这趟任务,倒也心里有数,连忙从随身的包袱中取出来一封信。
双手恭敬递上,口中道,“禀报副千户,这是韩千户让卑职送来的信笺。”
裴元将那信夺过,却又小心翼翼的用小刀将封皮裁开,然后才从里面取出一张信纸来。
信纸展开,上面优美的字迹就进入眼中。
赫然是竖着写的四个字,“自、以、为、是。”
裴元琢磨了一下,脸上忍不住露出笑容。
韩千户毫无疑问的读懂了自己的意思,而且给出了看似应激似的答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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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什么样的回应,又有什么关系呢?
那种纵是隔着千里之外,也能清晰的读到对方细腻心思的微妙默契,或许才会让韩千户更加烦恼吧。
尘埃?哼!
你的明镜已在那里,等我到你面前,上面就全都是我了。
裴元心情大好,将这张信纸小心收好。
然后又取来了一张白纸。
从砚台上蘸了墨汁,歪歪扭扭的写起了回信。
或许是心中已经有了想说的话,这次没做犹豫,落笔的十分干脆。
——“我、又、想、你、了。”
裴元写完,将墨迹吹干,又亲手将信件封好,做了封记,交到了杨舫手中。
“给你一天时间休息,之后就尽快把信送去南京。”
杨舫看了一眼信封,确认封记完好,便答道,“卑职这就启程,尽快将信送回去。”
裴元心情很好,笑道,“也行!”
说着,对一旁侍立的亲兵吩咐道,“去张经历那里取百两银子,给杨总旗做盘缠。”
杨舫连忙道,“卑职来时,千户所已经给过盘缠了。”
裴元不在意的说道,“拿着,赏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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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舫走后,裴元一整天都笑呵呵的。
等回了灯市口老宅,在焦小美人身上折腾时,也格外的有力气。
等到向来坚忍的焦妍儿也有些吃不消的时候,裴元才结束了今日份的忙碌。
两人慵懒的搂在一起,心绪平静的说起旁的话。
这时候焦妍儿才说道,“今日父亲让人来传话,说是祖父不日即将进京。”
裴元听了笑笑。
以他先前的猜测,焦芳应该是早就秘密回京了。
只不过先前形势不明朗,焦芳怕提前引起朝中清流们的警惕,根本不敢露面而已。
上次裴元将改革军屯的法子仔仔细细的写了,然后让焦黄中给焦芳递了个信儿。
焦芳看完裴元的信后,又传递消息和裴元反复讨论了几次,也觉这是个极佳的机会。
整治军屯的事情,向来是个送死的活儿。以当前的政治风险,明显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历数之前的贤君名臣,也没有哪个在这件事上做成功的。
如果朱厚照真的下令,让焦芳以典军都御史的身份去清理军屯,那么说不定那些大臣还会幸灾乐祸的以为,朱厚照对焦芳有什么旧恨,非要将他赶尽杀绝呢。
所以焦芳若是以这个名义起复,受到的阻力,必然会大幅度的降低。
甚至那些仇恨焦芳的政敌,还会十分乐意促成此事。
只不过嘛,按照裴元和军头们的密谋,一旦将军屯转军税,那么整治军屯这个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就会在军头们的支持下,成为一件很容易做成的事情。
这件事牵扯甚大,还属于在少数人之间流传的机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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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这个空当,正是焦芳入局的绝佳时机。
按照朝廷规制,典军都御史既然带了个“都御史”,势必就会有个“正二品”的右都御史职衔。
焦芳以这个差遣起复,官职大小正好合适,又不用冲击现有的统治体系。
唯一麻烦的就是,这样的典军都御史是个差遣官,等到清查军屯完成后,要么继续外放做差遣官,要么就只能闲着,等朝中实权的位置有了空缺,再排队慢慢补。
但这个麻烦对裴元不是难事。
只要焦芳能抓住这个机会,完成这个加威望极高的任务,拿到这个实打实的功勋,那裴元就能帮着老头搏一搏。
今天焦黄中跑来传话,显然就是焦芳已经在焦党的内部完成沟通,做好露面的准备了。
不过眼下朱厚照和朝廷闹正僵,这时候掺和进来,很可能让原本能办成的事情,也遭了池鱼之殃。
裴元想了一会儿,搂着怀着的小美人,轻声安抚道,“抽空让人给岳翁说一声,就说这件事先不要急。让阁老再忍耐上几天,或许会有更好的机会。”
焦妍儿也不多问,只是美美的缩在裴元怀中,用鼻音迷迷糊糊的嘤咛着。
第二天,等裴元到了智化寺,刚刚坐定之后,陆永就神色古怪的进来,对裴元道,“千户还真没看错人。”
裴元好道,“怎么了?”
陆永道,“梁谷已经上书,状告了归善王朱当冱有意谋反。”
“哦?”裴元来了点兴趣,“说说看。”
陆永道,“这小子不过是个吏部主事,又不是御史言官,没凭没据的,只凭几句风闻就敢状告藩王。别的不说,这家伙胆子是真不小。”
裴元想了下,笑道,“说不定梁谷有他的考虑呢。”
要是裴元乃是大明土著,乍听说此事之后,给出的反应,一定和陆永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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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小子疯了吧?!
但是在历史上,这件“归善王案”在几经反转之后,挑头诬告的梁谷还是成了笑到最后的那个。
无辜的归善王被废为庶人,圈禁于凤阳。之后这位性烈的藩王在走到凤阳城下时,直接撞墙而死。
不但如此,就连拿到明确证据,想要为朱当冱平反的都察院御史李翰臣,也被贬谪广德州为判官。
裴元虽然看不透其中的迷雾,但他相信,越是离谱的结果,其中越是有扎实的逻辑可循。
裴元自问做不到这么逆天的事情,所以才耐心的放出梁谷来操刀此事。
这里面的细情不少,裴元也不好对陆永多讲,继续问道,“后来呢?”
陆永答道,“梁谷违规风闻奏事,又是涉及藩王。三司原本不打算理会,但是吏部尚书杨一清却站出来支持梁谷,最终把这件事弄上了台面。”
裴元啧了一声,赞叹道,“杨一清也算个好大哥了。”
当初吏部郎中王九思被阉党牵连的时候,要是赶上杨一清在吏部尚书的位置上,说不定就能把他保住了。
裴元又问道,“朝中呢,对此是什么反应?”
陆永答道,“朝中的反应很平淡,只是让山东镇守太监毕真向鲁藩询问此事,并未做过多的关注。”
裴元点点头,大致有数了,心里慢慢梳理着历史上“归善王案”发展的脉络。
这件案子,在刚发生的时候,朝廷确实也没给出多大反应。
更多的是走过场似问询了下。
但是等到事情传到了鲁王府,才忽然开始激化起来。
鲁王府的长史跳出来作死,鲁王更是失智一般的对朝廷说,造反的是他儿子,跟他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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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案子……,应该还有的酝酿呢。
裴元又问道,“那朝中关于天子编练京军,操演兵马的事情,有后续的说法了吗?”
陆永道,“依旧没什么新意,无非是卡钱粮兵备罢了。何况小王子随时可能打穿宣大防线,出现在京城之外。”
“陛下这么折腾着,反倒比京军一潭死水时,让他们更安心些。”
裴元点点头。
他记先前听人提过,现在京中的大盗横行,甚至还有趁夜结伙抢劫富商的行为。
自从朱厚照开始练兵之后,这些大盗都不怎么作案了。
更遑论说,还有小王子那么现实的威胁在。
这大概也是朱厚照这次整军进行的如此顺利的原因。
只不过,秋后算账是免不了。
裴元又问道,“那张家二侯那边呢?”
陆永答道,“张家二侯应该要吃点苦头了。这次李士实下手的有些狠,我听说,朝中大臣们都认为应该将二侯暂时收监,问清案件的始末。”
“若是有罪,自然责问。若是无罪,也能洗掉冤情。”
裴元闻言,一点也不避讳陆永,直接笑着点评道,“我早知他们该有这一遭。”
“这件事来的正是时候。”
“若是不做出一副唬住人的架势,哪能让太后服软,去压制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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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又问道,“天子对这件事是怎么看的?”
陆永小心答道,“天子应该是还没想到这件事会牵连到他。他这些天都在西郊练兵,与那些操演兵士打成一片,估计是顾及不到了。”
“按照天子往常对张家二侯的态度,就算知道了此事,恐怕也会置之不理的。”
裴元微微一笑,如今张家二侯坐实了被弹劾的事情,那太后想必会更加愤恨钱宁和李士实。
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找到介入的机会,解决掉这两个麻烦。
裴元正琢磨着,忽听外面回报,“千户,宫里来人了,是蒋贵蒋公公!”
裴元眉头微皱,有了点不太好的预感,他可不想在这个形势不明的时候卷进此事。
好在蒋贵是自己人,还能打听些情况,裴元连忙道,“快把蒋公公请进来。”
等蒋贵被请入堂中,不等裴元寒暄,蒋贵就连忙说道,“千户,这次太后催的急,若是你这会儿无事,就往宫里走一遭吧。”
裴元见只有陆永在旁,就直接问道,“是为了寿宁侯的事情?”
蒋贵唏嘘答道,“是啊!这些日子陛下白日练兵,晚上住在豹房,一直也没入宫请安。”
“太后让人相招,陛下干脆说,若是为了寿宁侯和建昌侯的事情,那不提也罢。”
“如今朝野关注,太后也不好公然把二侯叫进宫里商议,思来想去,也就只有千户可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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