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41章 柏峻的开团
裴元先是笑了笑,随后神色有些严肃地向柏峻说道,“出了这个风头,该扛的也去扛起来。”
御史和其他官员不同,其他官员最多也就是一个刚正不阿的名声,但是御史的声望,是真的能变现的。
柏峻这些弟弟们本就因为山东案把声望刷爆棚,这次巡边任务就是上升通道上的流程。
当初正七品的监察御史张琏,就是因为弹劾寿宁侯,又被寿宁侯报复,最后事情闹沸沸扬扬,让他到了不畏强权的声望,接着走流程巡边之后,就去山西当正三品按察使了。
柏峻、谢彬他们这些人,吃亏就吃亏在,他们是刚刚通过恩科步入仕途的,朝中上下对他们的政治绘像还不清晰,没办法对他们付出信任。
所以这些人就算刷到了不小的声望,也很难直接一步登天。
但即便如此,“山东案”加“战时巡边”这两项,也足以让这些人去地方担任个正五品的按察佥事了。
现在,柏峻又装了个大的,毫不畏惧的把想带兵偷偷出关的朱厚照堵了回去。
这个行为,就相当于柏峻对着自己打了一发闪光弹,照亮了他的清流本色。
哪怕是朝中对品行最苛刻的大臣,也对他交口称赞。
等柏峻这次巡边完成后,就算因为资历太浅没法当按察使,但是当一个正四品的兵备副使还是绰绰有余的。
对于杨廷和、杨一清这些人来说,朝廷的军队,就是要让这样的人管着,才更让人放心。
一边是光辉无比的前景,一边是可能要结结实实的坐上许多年冷板凳未来。
现在就看柏峻会如何选择了。
柏峻的内心十分清醒,他的目光看着裴元,丝毫没有因为骤然到名望而表现出什么洋洋意,“大哥有事尽管吩咐我去做就是了,哪怕最坏的打算,我都考虑过了。”
“我自己选的,没什么的。”
裴元不由赞赏道,“你能这么想最好。”
+ :
又宽慰道,“放心,不会有太大的事情,真要是事情兜不住了,我会出手的。”
随即,裴元便把要让柏峻去做的事情,低声吩咐了。
柏峻听完,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裴元满意的点点头,旋即目光往远处看了看,随口问道,“和家里通过信儿了吗。”
柏峻愣了下。
裴元笑着看向他,“上次说的棉衣的事情。”
柏峻连忙点头道,“说过了说过了。家里人也都觉,辽东苦寒,从山东往辽东贩运棉衣、棉被会是个好生意。”
“而且,我也仔细打听了。我有个稍远点的姑姑,嫁去了定辽右卫。我那个姑父在定辽右卫担任千户。”
“听家里人说,定辽右卫和朝鲜柳家有些来往,时常会贩卖些东西。”
裴元听到这个消息,来了点兴趣。
朝鲜的柳家也算是与大明常来常往的了。
朝鲜现在的国王是中宗李怿,他的哥哥就是大名鼎鼎的燕山君。
——后世被拍了很多黄片。
朱厚照继位后的正德元年,朝鲜的吏曹判书柳顺汀、知中枢府事朴元宗、副司勇成希颜等人发动政变,推翻了燕山君,迎立了李怿为王。
李怿是被大臣们推上那个位置的,这个国王自然就当很窝囊。
很无助的他,就特别的依恋大明爸爸,在位期间,基本上每年都派出好几拨使臣,前来朝拜大明天子。
这些前来大明出使的机会是个大大的肥差,不但能趁机贩卖私货,若是表现好,还能到大明天子的赏赐。
+ :
柳家的户曹参判柳湄和佥知中枢府事柳希渚,就借助出使的机会,和沿途的官员打过交道。
特别是定辽右卫,这个卫所掌控的地盘和朝鲜接壤,偶尔也会互通有无。
他对柏峻说道,“正好我过几个月要出使日本,回来的时候,我打算从朝鲜走一趟,看看那边的风土人情。”
“你姑父那边既然有现成的门路,可以帮我引荐一下。”
柏峻闻言笑道,“大哥不如直接问问徐庆,他的父亲就是定辽右卫的指挥同知。”
裴元听了满意道,“好,我记下此事了。”
说完,又对柏峻问道,“那木料的事情呢?”
柏峻听裴元提起木料,犹豫着说道,“我和家里也提过木料的事情,只不过木料生意和贩卖棉衣棉被不同,不但采伐时需要用到大量的人手,运输也是个大问题。”
“就算好不容易将木料运回来,也怕砸到手里。”
裴元闻言倒是没急着否定此事,而是说道,“辽东苦寒,棉被、棉衣是个长久的需求,要是这么日复一日的卖下去,那辽东人手里的钱,都要被掏光了。说不定,以后辽东人反倒因为棉衣棉被,饥寒而死。”
“还是有点挣钱的营生才行。”
“你觉采伐木头和运输木头用人多,是个麻烦。然而对本千户来说,这恰恰是它的优点。”
“按照常理来说,从辽东贩卖皮货和药材,价值更高,也更轻便。不管是你们卖的,还是这边买的,都能更容易从中获利。”
“但是棉衣棉被是每个人都需求的,均匀的从辽东的民间刮走每一枚钱。可是贩卖皮货、药材的获利,却很容易集中在很少人手中。”
“如此一来,穷困的人越来越穷,富有的人越来越富,终究会让辽东的百姓成为任由鱼肉的奴仆。”
“做木料生意,笨重了些,也需要花费不少的人力成本,但优点是能养人。”
+ :
裴元说着,拍了拍柏峻的肩膀,“辽东孤悬海外,朝廷也帮不上太多,就辛苦你们几家多养些百姓吧。”
柏峻慌忙道,“不敢,这都是大哥的仁心。”
裴元笑着对柏峻道,“放心,也不会让你们白帮忙的。关于木料的销路我也想好了。”
“只要从大清河走水路,进了山东,事情就好办多了。”
“有大运河沟通南北两京,好木料不愁销路。”
“另外,我之前和工部以及清江提举司的官员们聊过此事,他们也对这些木料很感兴趣。”
裴元说的是上次去见徐州卫指挥使郭晖的时候,见过的工部主事邱阳,以及清江提举司提举苗文和副提举康远。
工部和清江提举司都是使用木料的大户,只要在木头上稍微有点差价,一年下来就能积攒出惊人的收获。
木料可是这个时代的基础建材,重要地位就像后世的水泥一样。
许多商人为了暴利,已经开始往深山老林里去找大木头。
现在的辽东仍旧是大片荒蛮之地,到处都是堪用的木料。
从辽东走海,再走清河进入山东,可要从深山老林里把木头拽出来便宜多了。
“民间对木料的需求,又数倍于朝廷对木料的需求。只要你们把木头采出来,就绝对不愁销路。”
柏峻见裴元考虑的如此周到,连忙说道,“等我回去之后,就给家里写信,向他们说明大哥的意思。”
“只要东西砸不到手里,复州卫愿意尝试下这笔买卖。”
裴元点头笑道,“那行,就先从你们复州卫试试吧。”
柏峻乃是复州卫指挥使的堂侄,又是下一代仅有的一个男丁,现在还混这么出息,在家中已经多多少少有些话语权了。
+ :
裴元又道,“我也知道海上运输有风险,你们家的势力都在辽东,山东这边也只有姻亲可用。与其承担这不测之祸,还不如专心在辽东伐木,把木头运到港口。”
“到时候就把运输的事情交给登莱水师的人来做,让他们也能从这买卖中挣上点儿。”
“备倭都司那边会给你们直接现款现结,后续的事情,你们也不用操那么多心了。这样也更稳妥一些。”
柏峻略一思索,虽说自己把木头卖掉,肯定能赚的更多。但是他们家确实对后续的买卖鞭长莫及。
倒不如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伐木上,踏踏实实的只赚那伐木的钱。
柏峻很快给出答复,“大哥说的在理,稳妥比什么都重要。”
裴元对柏峻的态度越发满意了。
为了防止柏家多想,裴元也顺带着给他透露了点后续的安排。
“登莱水师那边,会以备倭的名头采购一批遮洋船。”
“到时候单子下给临清的卫河船厂。”
“我已经让丁鸿和徐州左卫的那些老师傅在研究了,争取做出方便装卸木料的遮洋船来。”
“另外,船到的大清河,也要改换浅底船,或者直接将木料捆扎成排,依靠纤夫把木料拖回来。”
“这些事情都好好琢磨琢磨,争取做成长久的买卖。”
“以后守住这片海疆,就是守住了登莱水师的财路,他们也能更上心一些。山东辽东一带,就不用担心倭寇的袭扰了。”
柏峻听完裴元的安排,心服口服道,“大哥能有此心,也是我辽东百姓之福。”
裴元哈哈一笑,又把话锋一转,“到时候我让丁鸿给你们柏家多造一艘船,你们可以自己随队倒卖点草药皮货什么的。我会给备倭都司的时用打个招呼,让你们的船能跟着登莱水师一起返港。”
柏峻大喜过望,他看着裴元由衷道,“能认识大哥,也是我柏家的福气。”
+ :
裴元摆摆手,与柏峻告辞道,“走啦,我回去了,你也要注意隐藏行踪。”
柏峻连忙再拜。
萧通见这边谈完了,招呼着散在四周盯梢的锦衣卫回来。
随后众人跟着裴元,又毫不停歇地往京城赶。
到了北京城郊的时候,众人寻了个有香火的寺庙,匆匆吃了点斋饭,然后才赶在日落前进城。
柏峻的行动十分迅速,等裴元走后,就在昌平驿中快速的将奏疏写了出来。
等离了驿站,与自己的随从汇合后,柏峻才让人去将奏疏交给了昌平驿的驿丞。
柏峻这个把皇帝挡回去的“铁胆御史”,如今正是居庸关一带的风云人物。
昌平离居庸关很近,那消息灵通的驿丞,自然知道巡察御史柏峻是谁,也明白手中这奏疏的分量。
他不敢耽搁,连忙差人紧急往京城送。
第二天一早,裴元就听手下人说起了张太后派人去向天子施压,要天子解救寿宁侯和建昌侯的消息。
正心情不错着,魏讷就派人过来,给裴元送来一份铁胆御史柏峻的上疏抄本。
在柏峻的上疏抄本中,他直接旧事重提,再次挑起了“阉士论”的争议。
柏峻无比辛辣地讽刺道,当初的何文鼎之所以能够受人尊重,乃是因为他不但读了圣人的书,还践行了圣人的义理。
如今张家二侯罪恶滔天,恶贯满盈,甚至还豢养方士,图谋不轨,又虐杀僧人,残暴不仁。
现在朝廷证据确凿,已有公论。之前那些为阉士不阉士争面红耳赤的大珰们,却鸦雀无声,没有一个敢出来指摘的。
+ :
这样的内官们,就算读一样的书,学一样的学问,又有什么资格被称为“士”呢?
朝中群臣们看了柏峻那犀利的文章,不但从头爽到脚,还猛然意识到一件事。
现在不就是搂草打兔子,趁势将那些阉人们一举打垮的时候吗?
那些内官们口口声声拿何文鼎这个“阉士”做例子,可是现在面对的又是何文鼎那样的处境,又是面对的张家二侯,却为何没有一个内官敢站出来,指斥张家二侯的不对呢?
既然这么多内官,找不出第二个何文鼎,这些内官又有什么资格拿何文鼎出来标榜呢?
哪有什么阉士?
有底线、知道理的,只是何文鼎而已!
柏峻的这一击,像是一棍打在了那些内官们的嘴上。
之前还和文官们撕个不休的太监们,瞬间就哑火了。
面对文官们的阴阳怪气,他们在大眼瞪小眼之余,竟然没有一言可以反驳。
之前清流和内官们撕逼“阉士论”的时候,都避免把事情牵扯到张家二侯身上,都怕因为这点事情掀桌子会激怒太后,让张太后站在对方那边。
可是李士实先动了张家二侯,已经就在掀桌子了。
天子又不守规矩,险些做出大逆不道的事情。
再加上都听说了,张太后为了张家二侯的事情,又想按着朱厚照低头,不少清流们忽然觉柏峻动手的这个时间十分精妙了。
这会儿掀掀桌子,又能怎样呢?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