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52章 一哭二闹
蒋贵见裴元沉吟着没开口,犹豫了下,主动说道,“要不,老奴这次就当没见到千户?”
裴元回过神来,说道,“不必了。”
裴元在张太后的问题上还是要掌握一定分寸的。
近之则不恭,远之则怨。
若是一开始就往上冲,很容易被她当成宣泄愤怒,展开报复的炮灰。
可若是一直躲着找不到人,等到张太后彻底黑化完成,那裴元以后的日子可就不太好过了。
现在这个时候,分寸正好,张太后能够意识到裴元这枚棋子的重要性和不可替代性,又不至于让她太过恼羞成怒。
而且,就算不见张太后,裴元也要设法去见一下夏皇后。
他好不容易费心费力的干掉了张家二侯,总要亲自去美人面前邀功,才算没白忙这一场。
蒋贵听裴元肯去,顿时大喜过望,“那千户可有什么要准备的,老奴要不要再等会儿。”
裴元刚才见到天色不好,本来也收拾了东西,打算早些回去休息了。
便直接道,“不必准备了,这就入宫便成。”
随后点了陆永带人相随,便直接向皇城而去。
路上的时候,裴元看着渐渐卷积的乌云,向蒋贵问道,“我刚才在堂上处理公务,却也没留意,没想到这天色变这么快。你出宫的时候,天色就这般了吗?”
蒋贵答道,“老奴出宫的时候,看着就要下雨,也想向太后提提此事。只不过太后最近心情不好,宫人们也都小心翼翼的,老奴实在张不开嘴。”
裴元“哦”了一声。
看来太后没能找到一个转嫁情绪的目标,仍旧还是有些心切的。现在为张家二侯报仇,恐怕已经形成张太后的一个执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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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又问道,“陛下自从去了豹房之后,最近可曾遣人来向太后问安?”
蒋贵四下看看,低声说道,“两位侯爷死的第二天,陛下就遣人来解释此事的始末了,只是太后刚听了个开头就晕了过去。醒来后,就将那人杖杀了。”
“之后,陛下以宫人无辜为由,让人将那近侍收去厚葬,之后就再没派人来过了。”
“太后也曾亲自前往豹房,想见天子,质问张家二侯的事情。只不过陛下每每都‘恰好’不在,任太后怎么找,反正是找不到陛下的影子。”
裴元闻言笑了笑。
“只怕非止太后,陛下心中也有心结。”
裴元又问道,“不知太后今日饮食可好?”
蒋贵答道,“早先几天都是粒米未进,上次去找完了陛下,虽像是没了精气神,胃口倒是好了点,能进点清汤寡水的了。”
裴元听完心情又笃定了些。
茶饭不思了这么多天,还能剩多大火气?
无非就是残存些不甘罢了。
如今能进点汤水了,至少说明张太后的情绪已经没有之前那么极端了。
裴元有蒋贵引路,顺利的进入皇城又穿过乾清门,进入后宫之中。
这次的运气很好,裴元入宫没多久,就偶遇了带着净军在后宫巡视的李彰。
裴元一个眼神过去,李彰立刻会意的上前做势询问。
蒋贵也一板一眼的交代了太后召见裴元的事情。
李彰随即便带着净军,帮忙监管着裴元这个外臣去了仁寿宫。裴元左右瞅瞅,李彰身边小太监都是些熟面孔。蒋贵这边的小太监,似乎也换上了他的亲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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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虽然是自己人,却都在一本正经的扮演着各自的角色。
路上的时候,就有雨滴陆续滴下,天色也越发阴沉的厉害。今年自从入夏以来,雨水就格外的丰沛。
到了仁寿宫前,蒋贵便直接自作主张的将裴元引至殿前檐下,随后道,“千户且在这里稍等,老奴去向太后回禀。”
裴元点点头,“你自去便是。”
裴元自己则就在仁寿宫前的檐下看雨。
见雨滴渐急,裴元心中微叹,等会儿还冒雨回去。
其实,要不是在乾清门前有出入的记录,裴元还真要大着胆子去濯芳园留宿一晚了。
裴元正走神着,蒋贵从殿内出来,“千户,太后宣你入内。”
裴元连忙大声向着殿中道,“臣裴元,奉命觐见。”
往殿内走时,雨声越发急促,哗啦啦的雨水从殿顶流下。
水流击地,散成莹白的水花。
裴元目光在殿中一扫,明显能感受到宫内那压抑的气氛。
无论是内侍还是宫女,都小心翼翼的假装着透明人。
蒋贵对裴元道,“太后身体不适,正在卧榻休息,千户可去后殿问安。”
裴元有上次直入后殿的经历了,这次还有那么多内侍宫女,太后自然不需要再避忌什么。
裴元便跟着蒋贵大步走向后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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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离凤榻稍有些距离的地方,裴元抬眼一望,就见张太后面色憔悴的斜倚在锦榻上。
或许是因为要见外臣的缘故,这次并未像上次那样衣着随意的搭着锦被,反倒是穿了略正式些的常服。
太后身上的衣裳本来尚算体。
但因为斜倚着的缘故,倒是显露出几分寻常未见的曲线。
裴元也不多看,恭恭敬敬的在榻前拜倒,“臣裴元,见过太后。”
张太后先是微微坐起,然后才重新恢复原本的姿态,看着裴元冷冷说道,“没想到二侯一死,不但陛下躲着我,连你这一个小小的锦衣卫千户,也敢罔顾本宫的命令。”
裴元连忙道,“太后明鉴,二侯被群臣围攻的事情,最早就是臣前来示警。贼人们谋划之时,也是臣跑来检举的李士实、钱宁这些奸贼。”
“臣的立场如何,早就已经不言自明了。”
“只不过臣的官职低微,许多时候也不不劳心差事。前些天听说城外有妖物作祟,臣身为镇邪千户所副千户,不不前往追查。”
“臣在外风餐露宿了几天,今日刚一回来,就听说了二侯的事情。”
“臣骤然听闻此事,也大为震骇。正打算去追查幕后真凶,对太后有所交代,没想到蒋公公就找到了臣。”
“臣知道太后定然为此事心急如焚,哪里敢耽搁,于是赶紧跟着蒋公公入宫了。”
张太后闻言脸上的神色稍稍缓和,接着又重重的“哼”了一声。
或许是考虑到手中确实无外人可用了,张太后过了好一会儿,才冷冷淡淡的回了一句,“你自己是怎么想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裴元厚着脸皮道,“臣问心无愧!”
张太后立刻道,“问心无愧?”
接着,身子坐起看着裴元喝问道,“那我问你,这么多天了,你可查到那恶毒的妖言到底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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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也懒再说自己刚知此事什么的了。
张太后现在想听结果,并不在乎裴元狡辩什么。
于是裴元直接道,“臣虽然刚开始着手查探此事,但也多少有些眉目了。臣仔细想过,这些恶毒的妖言,虽然害了两位侯爷,但主要还是针对陛下的,陛下定然比太后还要在意此事。所以只要留心陛下的所作作为,定然能有所收获。”
“臣在查探中知了一件事,听说,陛下让人把钱宁抓了起来。”
“所以臣认为这件事一定和钱宁关系匪浅。”
张太后立即喝问道,“那钱宁呢?”
裴元答道,“钱宁已经被抓进顺天府衙了,以臣来看,想必是难以幸免。这钱宁先前就图谋不轨,事后更是被陛下所猜疑,可见他是此事最大的嫌疑人。”
张太后果然被钱宁拉住了仇恨,她咬牙切齿道,“你去顺天府大牢里问问钱宁,到底是他自己的想法,还是有人从背后指使。”
这次张太后倒没怀疑朱厚照,毕竟那桩将所有事情敲死的妖言,伤害最大的也就是这位天子了。甚至还直接威胁到了朱厚照这个天子的合法性。
朱厚照再怎么不喜欢张家二侯,也不至于做到这个地步。
这次新的妖言和之前的“郑旺妖言”结合的如此巧妙,让张太后有些疑心,是来自于同一个幕后黑手。
张太后看着裴元道,“你大胆去查,不要怕,任是什么三公九卿也要查出真相。”
裴元连忙道,“臣、臣遵命。”
或许是这几日朱厚照避而不见又寻不到裴元的缘故,张太后终于意识到,如果她的权力延伸不到宫外,如果没人帮她做事,她这个太后也不过是个空架子了。
这次张太后,竟难的给出了许诺。
“若是你这次做好,本宫一定重重有赏。”
裴元闻言迟疑了下,说道,“臣还有一事未曾禀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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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太后直接问道,“是关于二侯的事情吗?”
“额,是关于臣的事情。”
裴元见张太后肉眼可见的兴趣缺缺起来,一边心中暗骂,一边沉声说道,“臣奉朝廷诏命,以朝廷正使、备倭大将军的身份出使倭国,不日就要启程了。”
“臣身负国事在身,对幕后黑手的查访可能要耽搁一阵子。等到臣从倭国回来,才能深入调查此事。”
“什么?!”张太后的娥眉倒竖,脸上显出怒容,“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如此推脱,本宫的事就不算事吗?”
裴元连忙道,“回禀太后,这件事在半年前就已经敲定了。而且当初在奉天殿时,臣当众将倭国来的武人打死大半,若是不能有个交代,只怕大臣们也要治我一个擅自启衅的罪名。”
“与其担着罪责,不知道落个什么结果。还不如臣亲自出使,去倭国走一趟,看看有没有什么转机。如此,臣还有侥幸回来,为太后效力的机会。”
裴元的话,意思也很明白。
就算裴元不去出使,也要因为当初在奉天殿擅自杀死那么多倭国武士的事情被问罪,这样一来,照样没法为太后做事。
与其担一个不知结果的罪责,还不如出使倭国来将功补过呢。
裴元说完,半天没听到张太后说话。
他下意识抬头望去,却见太后正愣怔出神,那略显苍白的脸上,已经有泪水滑下。
好一会儿,才听张太后啜泣着说道,“想不到本宫堂堂一个太后,两个弟弟无辜身死,竟然也没法为他们做主。”
“不但陛下不念本宫的养育之恩,就连一个小小千户,也借机百般推脱。”
裴元头皮有点发麻,“一哭”之后,该不会就是“二闹”了吧。
这位太后要是闹起来,裴元再怎么巧舌如簧,恐怕也没有用武之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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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连忙说道,“臣绝非此意,而且,臣还有更好的人选,愿意举荐给太后。此人的才能不下于臣,而且还有着诸多便利,可以更好的协助太后,追查二侯之死的真相。”
张太后明显有些意动,却仍旧以锦帕掩面,兀自哭泣着。
裴元连忙继续道,“臣要举荐的这人,乃是西厂的掌刑千户宋铁。此人早年混迹江湖,精擅不少旁门左道。手下的西厂中,更是人才济济,善于探听消息。”
“而且此人来为太后效力,还有两大优势。”
“一来,臣怀疑锦衣卫中,还有钱宁的同党。若是臣来操办此事,少不要动用锦衣卫的人,这样就很容易打草惊蛇,让幕后真凶斩断其中的关联。”
“而宋千户手下的人,都是西厂的番子。这些西厂番子很多都是宋千户从江湖招募的人异士,和锦衣卫体系本就不是一回事。由这些西厂番子出手,能够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二来,宋千户本人其实是个女子之身。我镇邪千户所监管寺庙,也少不监管尼庵。许多尼庵本就容易滋生藏污纳垢的事情,自然不好用再男子去当砧基道人。是以,我镇邪千户所中,也有少量的女子投身在锦衣卫中。”
“这位宋千户就是以女子之身充任尼庵等地的砧基道人,又因功升任总旗,随后被借调去了西厂任职的。”
“若是此人能为太后所用,不但进出后宫无碍。太后若有什么要办的差事,以她西厂掌刑千户的身份,也能轻松解决。”
“可谓,有百利而无一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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