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65章 恶犬
程雷响嘿嘿笑了笑,赶紧说道,“属下也是刚刚听到点风声,要不,也想不到这上面。”
裴元闻言,神色稍微缓了缓。
程雷响的身份是武人,裴元对他的要求就是练好兵,守住天津这个咽喉之地。
他在山东做的那些事情,确实和程雷响的关联不大,也并没有特意告知。
想来就是山东那边的动静越来越大,往来的行商也多有提及,这才让程雷响留意到了山东的同党们在搞事情。
裴元的“备边开中策”乃是由户部尚书王琼力挺的,事情做的堂堂正正,也没有避人耳目,想要弄清楚并不是什么难事。
裴元对程雷响道,“说点你知道的。”
程雷响说道,“千户想必是想弄清楚,为何以往的时候夏税运送畅通,今年就处处受阻吧?”
裴元微微皱眉,“这件事我有些眉目了。”
狗日的臧贤,当初一刀砍了他,真是便宜他了。
程雷响笑呵呵赔笑道,“千户有千户的高瞻远睹,属下也有属下眼皮子底下的算计,或许就能为千户查缺补漏呢。”
裴元心中一动,打量了程雷响几眼。
这家伙向来心思活,或许真发现了什么自己没留意的地方。
裴元打起了几分精神,“那你来说说看。”
程雷响道,“今年的大运河,比起往年来,出现了严重的运力不足,尤其以最近这些日子为甚。”
裴元听了,不动声色着。
大运河运力不足的情况,他先前就有过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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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就是前两年霸州叛乱的时候,霸州贼攻陷了济宁州,焚烧了大量的漕船。
去年的时候,朝廷花了些钱重修河道、补充漕船,虽然起到了些作用,但是想要恢复之前的运力,仍旧有着不小的难度。
其次就是,之前山东白莲教裹挟罗教叛乱,五府之地到处都是烟尘。为了防止物资被叛军所夺,许多北向的船都停留在淮安等消息。
这就让淮安积攒的船舶越积越多,也越发的混乱不堪。
等到山东平定、石玠班师之后,这些积压的船舶纷纷北上,直接挤占了运河上的绝大多数的运力。
后续各省在运力紧张的情况下,优先解送朝廷索要的粮食和白银,延缓对山东输送的杂色,也在情理之中。
只不过,若是以前,裴元还可能对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将信将疑,但是杭州和苏州的杂色被堵在瓜洲渡之后,裴元就断绝了那点侥幸。
运力艰难是客观事实,但就是有人在搞事情!
裴元对程雷响正色道,“大运河运力不足这事情我已经早有预料,你说最近这些日子为甚,是什么意思?”
程雷响道,“这就从上个月张家二侯被赐死后说起了。”
裴元闻言不由诧异,这怎么还有张家二侯的事情?
他忍不住问道,“说说看,怎么和张家二侯牵扯上了。”
程雷响道,“千户想必知道,原先的时候张家二侯骄横跋扈,几乎垄断了北方各大盐场的残盐交易。而且二侯贪心不足,对许多大运河上的生意也都有所染指。”
“上个月,张鹤龄和张延龄被赐死之后,他们原本霸占的那些利益,就被各方一拥而上,瓜分了个干净。”
裴元听到这里,想起了上次为了躲避张太后,去天津卫走的那一趟。
张鹤龄刚刚身死,他活着的时候好不容易占下的土地,就被同样是皇亲国戚的几家又夺了回去。
如此想来,运河上的生意应该也是这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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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问道,“然后呢?”
程雷响道,“大运河从北向南,地势由高向低。若是不用水闸蓄水抬船,那么北上的船只就会卡在许多地方,根本无法通航。”
“按照朝廷的规矩,每当攒够一定的船只,才可以开闸通航,剩下的要等在水闸那里等待重新蓄水。”
“但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有不少情况,就可以不用等待,可以直接开闸通航。”
“比如说,镇守太监向宫内进献方物,或者有官职身份足够的人物,在水驿征用的官船。”
“这时候船闸就要立刻打开,放人过去。”
裴元对此也不陌生。
上次他为了送唐皋等人入京,就从水驿行船往北,那时候就借用了山东镇守太监毕真的名义,一路船不等闸,顺畅的到了北京。
尝过这个甜头之后,裴元还特意向毕真要了好多空白的公文路引,方便千户所办事的时候用。
程雷响见裴元没插话,就继续说了下去。
“许多在运河上跑生意的人,就时常为船闸所苦,有时候北方水少,一等就是一天。运气差的时候,若是每道水关都要等,就要平白的浪费大把的时间。”
“因此一些有门路的商人,就会搭上一些内臣或者官员的门路,以那些人的名义,大开方便之门。”
裴元仍没听到重点,眉头皱了皱,继续听下去。
就听程雷响道,“这水闸一开,固然是方便行船了。但是因为蓄水时间不足,走些吃水浅的船还好些,但若是走吃水深的漕船,就容易有倾覆的风险。”
裴元听到这里,原本平静的脸上顿时色变,双目也瞪了起来。
程雷响吓了一跳,却也知道裴元这不是针对他,便继续硬着头皮说道,“原先的时候,运河上张家二侯独大,张家的规矩就是规矩。只要张家行船,就要优先张家。张家的船不到,就要等满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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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河上的水经常蓄的又多又深,漕船虽然略等些时间,却也能畅通无阻。”
“后来张家二侯被赐死后,不知多少内官勋贵抢夺了张家的生意。”
“这些人各食其利,人人都有改变规矩的手段,最后往往让船闸一日数开,运河上来回运送商品的船队,交错如织。可是漕船吃水深,只能被迫积压在下游,等待偶尔蓄水深时候,再往北运。”
“一来二去间,能够通航的漕船就大大减少了。”
裴元听完这些不由大怒,“可恶!”
也就是说,原本有张家二侯这两个恶霸压着,那些失控的朝廷规矩,还能用另外一种守序邪恶的方式运转起来,勉强维持漕船的运作。
等到张家二侯倒台之后,剩下的内官阉宦和外戚勋臣实力都大差不差,于是他们各刨各的,一起上来挖大明的墙角了。
结果这些人挖的嗨起,却让大运河的运力不足以支撑大规模漕船北上了。
程雷响继续道,“有些吃水浅的漕船,侥幸大胆北上,到了德州往上的河段,就会力有不逮。”
“按照朝廷的制度,就会由天津三卫出壮丁,在运河两岸帮着拉纤。”
“也正是因为最近这样的事情变特别多,属下向人打听时,才知道了这些不为人知的道理。”
“再加上,属下又了解了点山东的事情,所以担心千户会有顾及不到的地方。”
裴元深吸了口气,对程雷响赞道,“这件事你做的非常好。若非如此,本千户还以为老子的政策搞到了天怒人怨,处处皆敌的份上了。”
裴元的备边开中策已经渐露峥嵘,大批山东的贸易都在以宝钞结算。
这让很多和白银息息相关的势力变十分警惕。
但是能从白银管道上获利的人群毕竟是少数,臧贤所能影响的人也是有限的,没道理别处也跟着凑热闹。
但是在运力本身不足的情况下,那些有心人借助全力运送漕粮的由头,堵住运力的口子,可就容易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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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难怪王缜会在明明有漕运的情况下,以遮洋把总王臣从海路向天津运粮。
裴元沉声问道,“那你有没有打听下,往常是怎么做的?就没有什么好办法吗?”
裴元说完,又补充道,“我说的是张家兄弟霸占运河之前。”
程雷响道,“这次漕船烧毁了那么多,又积压了那么久的物资没有通航,以往也找不出前例。”
“倒是有两年情况好些,那时候刘公公下令,严禁官员在使用驿传的时候私贩夹带,也不许外戚和内官借着督办差事,从中牟利。”
“他抓了张家兄弟派出来做事的杜成,又抓了借着督办织造,在运河上沿途贩卖物资的内官监掌印太监杨镇。”
“刘公公风头太盛,没人敢出头惹事,运河上的秩序就安稳了许多。”
裴元顿时没了脾气。
这踏马不就是刘瑾新政吗。
这可摸不。
裴元只又向程雷响问道,“难道没有别的办法吗?那些驿丞为何如此玩忽?”
程雷响无奈道,“大明的驿丞尚且不入品流,若是真有权势人物一定要开闸通航,那驿丞何必为了别人也守不住的规矩,罪眼前的贵人?”
“既然罪不起,就不如与人方便,说不定贵人们高兴了,赏几文钱,中午还能添壶酒。”
裴元心中悻悻,却也明白实在无法苛责什么。
好一会儿,他才喃喃道,“我要解决问题,尽快!”
裴元脑海中浮现庆阳伯夏儒的名字,很快又划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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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儒身为朱厚照的老丈人,在天津和人抢地的时候打不过张鹤龄也就算了,但是和宜兴大长公主以及外戚锦衣卫千户王敏这种皇室边缘人也打个五五开,就有些太不上台面了。
裴元必须找个真正有威慑力的狠人,来经营这条运河。
而且这个狠人,还有足够的背景,能够支撑起这一摊子。
裴元想了好一会儿,脑海中才冒出了一个名字。
——锦衣卫都督佥事,永清伯谷大亮!
当初的阳谷一战,造就了三个伯。
一个兴平伯萧韺、一个是乐平伯萧通,还有一个就是永清伯谷大亮!
因为谷大用对裴元的推崇,谷大亮也知道了自己这永清伯的来路。
有次裴元出京的时候,谷大用就特意让谷大亮相送,表示承情。
裴元对谷大亮偶尔提了一句谷本的事情,结果谷大亮回去后查明了裴元和谷本的恩怨,当即就将谷本的人头给裴元送了来。
这谷本可是谷大用的干儿子,也是谷家的族人。
谷大亮为了攀附裴元,竟然毫不留情的就杀掉了。
之后,目睹此事的霍韬一直提醒裴元,谷大亮是个小人,绝不可用。
裴元也生怕把这件事的矛盾惹到自己身上,和谷大用产生嫌隙,之后就没再和谷大亮联系。
如今这样一个狠人、恶人,不就是能维持住大运河上邪恶守序的那支恶犬吗?
只要让运河的秩序井然,让那些漕船尽快北上。
那不但能够缓解前线的粮草匮乏,而且还能尽早的让各地的杂色税向山东运输。
裴元立刻对陆永道,“让人传信回京,我要见谷大亮,让他立刻来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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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永也没觉,自家千户张张嘴就让一个正二品的都督佥事来见他有什么不对。
他向裴元确认道,“那使团要不要沿途等一等?”
裴元摇头,果断说道,“不用,谷大亮要是来迟,我就不用他了。”
如果一个恶犬都没有太强烈的捕食欲望,那么裴元要他何用?
还不如让夏助和萧通出面,牵头组织一个宽泛有约束力的联盟呢。
程雷响见裴元神色郁郁,主动询问道,“千户,可有属下能帮上忙的地方?”
裴元闻言看了程雷响一眼,正想推说用不着,接着又心中一动,询问道,“我听说你贩卖酱油赚了不少钱?”
程雷响讪讪笑了笑,“一年下来,是挣了点银子,除了养兵,还能剩个万把两。”
说是卖酱油,还不如说是卖的泡水的盐。
这些事情也就糊弄糊弄外人。
接着程雷响表态道,“除了这些,属下自己也有点银子,千户要用,可以一并拿去。”
裴元摇头,“我要你的银子做什么,只不过山东的事情事关大局,你们三个也要出一份力。”
邓亮和曹兴之前一直在旁边默默听着,这会儿也赶紧应声表态,表示愿意唯命是从。
他们都能看出,自己这个势力的主要精力,都放在了山东的那场变革上。
可以说,山东那边的事情,才是他们这个圈子的真正核心所在。
能够参与进去,他们当然也乐见其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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