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68章 见与不见
王郎中的身份有多硬核,只需要两句话就能说明白。
他自己原先是吏部管天下官员升迁的。
他的爸爸是礼部尚书,堂堂大七卿,所有捐官的出身功名都要从他手里走。
根据不少亲历此事的官员说,王郎中也是在桌上喝美了,这才把这等紧要的事情偷偷相告。
这件事也到了一些很有力度的官员证明。
于是这件事情迅速在山东流传开来。
不少人将信将疑,但也有很多相信小道消息的连夜跑去钱庄想要换购一些宝钞,以备不时之需。
但是一向敞开了兑现的钱庄却一反常态,给出了让他们意外的答案。
“宝钞兑换白银可以,白银兑换宝钞没有。”
……
在离开山东前往徐州的途中,陆永有些不解的对裴元问道,“千户,咱们现在不是缺少白银吗?为何不让那些钱庄汇兑?”
“莫非,千户是想吊吊他们的胃口?”
裴元不由对陆永刮目相看。
没想到陆永这小子,竟然也成长了,连饥饿营销的法子都悟出了几分。
只不过裴元这次还真不是为了饥饿营销。
他对陆永道,“现在咱们最紧要的事情,是从宝钞的兑换中,弄到那点白银吗?”
“不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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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现在最紧要的事情,是稳住那些手中已经拿着大笔宝钞的人!”
“那些人手中现在持有的宝钞,多的足够轻而易举让咱们的库银的爆掉。”
“咱们不给那些没有宝钞的人兑换,他们就自己想法找到那些持有宝钞的人身上。”
“那些持有大量宝钞的人,看到了宝钞在钱庄之外也能到价值认同,就会对宝钞多一份信心。朝廷以例捐回收宝钞的事情,也能让他们感觉继续持有宝钞或许会有别的好处。”
“再加上,不少人仍旧贪图备边的订单,需要预留宝钞购进物资,那么就能很大程度上延缓宝钞挤兑带来的危机。”
陆永听了,虽然不明觉厉,但还是觉有些可惜。
他对裴元道,“千户,苍蝇再少也是肉啊,还不如多多少少放开点口子。”
裴元倒不在意。
“让他们自己去想办法吧,分散持钞,大家一起抵御风险,对所有人都有好处。”
裴元说完,想起一事,“对了,我让田赋准备的样品,拿给了庵桂悟他们看了吗?”
陆永道,“拿去看了,了庵桂悟有些迟疑,问这颜色是不是艳了些。”
裴元也是第一次对田赋有了不满,“田赋这家伙,也不是什么都能办漂亮的。”
裴元提前写信,让田赋准备了些制成的棉袄、棉被成品,拿来给了庵桂悟使团的人看。
原本是打算若是合适,就先把这笔生意交给阳谷县来做。
反正从阳谷县走运河南下也很方便,再转运去宁波也不费什么事情。
结果田赋在挑选样品的时候,没有亲自经手,带来的是几十件蓝底大花缠枝被、以及彩花大袄。
这订单就很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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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对陆永道,“那你沿途买些蓝印药斑布,让了庵桂悟瞧瞧,要是合适,就早些让山东这边开工。赶赶时间,还来及在宁波装船。至于田赋送来的这些,也都带着,等到了倭国找机会送出去就是了。”
陆永闻言,又赶紧去张罗此事。
颜色素淡的蓝印药板布,就很符合那些倭僧的审美了。
于是了庵桂悟豪掷千两,下了两千件棉袄的订单。
陆永咧咧嘴有些嫌弃,感觉还不够他忙前忙后的张罗。
不过裴元却清楚,这就不少了。
这些家伙被骗了五百两,都能闹到礼部告了三年多,还在回国后的笔记中浓重的记下了一笔,可见这个数额已经是他们不能承受之重了。
何况裴元看中的市场也不止是一个东福寺。
等到了庵桂悟试水尝到甜头,后续的东北亚贸易才能顺利开展。
使团队伍到达徐州后,依旧又有人上门求见。
然而以往吐哺握发的裴千户,听了那人之名后,却摇头怕怕,死活不肯相见。
等到郭指挥使骂骂咧咧的走了,裴元才对陆永提醒道,“以后路过徐州的时候,切莫要招摇了。”
陆永问道,“前方就到淮安了,千户可有什么要安排的吗?”
裴元想了下,如今淮安卫应该落到了周千户周朝手里。
大河卫素来唯淮安卫马首是瞻,估计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这周朝是贺环的铁杆心腹,裴元见他也没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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旋即摇头道,“算了,早些去宁波吧。”
陆永听到这里,顿了顿,小心翼翼的对裴元道,“那到南京呢,千户要和、咳、要去见见夫人吗?”
裴元脸上的神色平静,看不出什么喜怒。
片刻后问道,“上次让人去南京送信,那边回信了吗?”
陆永小声道,“还、还没有。”
裴元平淡道,“那就不见了。”
在后续的旅途中,陆永就为自己的多嘴后悔了。
裴千户的心情越发难测,许多时候小心翼翼,也会惹来无端的脾气。
各方的消息依旧络绎不绝而来,其中有不少,是裴元也不能任性无视的。
这里面最重要的,应该就是陈心坚送来的一封了。
陈心坚带着兵马在北边等到了石玠,等到石玠这等真正见识过战争的人,看过陈心坚手中那些骄兵悍将之后,顿时感觉腰杆子就像焊了一根铁棒那样硬。
他立刻就写了公文,征招了陈心坚这支兵马护送他前往海西女真的地盘。
陈心坚在心中还提到了一件怪的事情。
说是石玠这些天一直找向导打听女真各部的虚实。
陈心坚有些怀疑石玠想要擅启边衅,于是写信向裴元询问,真要是发生了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处理。
裴元琢磨了一下,好像在历史上石玠就这么干了一下。
这老小子该不会静极思动,打算把他的右侍郎变成左侍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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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的海西女真部族,正在开始一点点的进行兼并。
首先是竹孔革,他是塔鲁木卫的首领,他的老爹因为入侵大明被边将斩杀。结果他又向大明要求接任他父亲指挥佥事的官职,并要求享受相关的入贡及互市待遇。
朝廷差点气笑了,但也没办法,动兵还花钱,感觉不偿失。
于是只能给他册封为塔鲁木卫指挥佥事,缓期一年执行。
这个册封官职,缓期一年执行是个什么操作呢,就是朝廷下令允许他暂代他父亲指挥佥事的职务,但是敕书在辽东镇暂放一年,这一年内如果他没有带兵偷袭大明,那就、那就算他是吧。
大明的一时绥靖,最终养虎为患。
这个竹孔革就是叶赫部的祖先,叶赫部大家不熟的话,叶赫那拉应该听过。
这次的海西动乱,原因也很简单。
在霸州军叛乱之后,朝廷通过一系列的谜之操作,把刘公公攒的三百万两银子花光了。
于是没钱的连锁效应,就波及到了大明周边大大小小的部族。
朝廷为了消减开支,减少在赏赐上花的钱,于是开始严格朝贡制度。
很多东北边境的各部族夷人,本身没有什么经济能力,几乎完全是靠着大明每年给的那点东西,维持着必要的经济运转。
如果不能用人参、貂皮、马匹换回铁锅、布匹、粮食、盐、茶这些东西,那么他们的生活就难以为继。
夷人的头领们也全靠着派人去北京磕头,换回几身新衣裳。
结果你这么大个大明,这点小钱都省?
所以北京严查朝贡的结果,就是北部边境越发的骚动起来。
竹孔革的叶赫部实力不错,于是就联合了其他女真部落的老鼠乃留、加哈义这些人,抢劫其他夷人朝贡的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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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抢夺到敕书之后还会冒充其他部族,跑来大明讨赏。
正好旁边福余卫的蒙古头领那孩时降时叛,又经常带兵骚扰大明边境,于是就与竹孔革合并一处向大明武装讨赏。
在原本的历史上,石军门知此事之后十分的不忿,当即就表示,都别拉我,我去教训教训他们!
结果御史张鹏对此感觉很不寻常。
不是,你石玠是那块料嘛?
不会是想要虚空造牌,爽刷一波功劳吧。
于是,张鹏当即弹劾了石玠,认为人家就是凑在一起朝贡,路上有人说说话,哪有什么边患,我怎么没看到边患?
再说,就算真有边患不是还有镇守太监和巡抚官员吗?
这石玠一定是想贪功!
好在朱厚照是明白人。
下诏说,石玠身为钦差大臣前往招抚,有临机判断的权力。
张鹏“不察事端,一概滥言,本当究治,姑宥之。”
只可惜的是,石军门好不容易硬了这么一回,经过张鹏的一搅和,最后也以和稀泥收场。
最终这趟海西之行的结果是……
竹孔革准许袭职,缓期一年执行。
老鼠乃留、加哈义,发给赏赐,至于官职的事情,缓期五年再议。
那孩带三千人逼边求赏的事情实在太过恶劣,面对那孩坚持要入贡的无礼要求,朝廷在酌量赏犒之后,拿出了极负有政治灵活性的小巧思。
——下诏书勒令那孩按期朝贡,不延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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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方都赢麻了。
陈心坚的书信一到,裴元立刻就意识到了石玠想干什么。
石军门这一辈子,可就硬了这一回啊!
如果真能震慑叶赫部,打垮竹孔革拉拢起来的联盟,甚至影响扈伦四部兼并成型的过程,那么,说不定就会带来完全不同的局面。
裴元沉吟良久,果断给陈心坚回信。
若是石玠要擅启边衅,对竹孔革和老鼠乃留动手,就全力支持石玠,损伤再多,也再所不惜!
而且裴元还提醒陈心坚,如果真的发生战斗,击败了竹孔革和老鼠乃留,看看能不能从女真各部中发掘出可以合作的对象。
这样能够尽快的让罗教渗透进入海西各部。
随着东北亚计划的开始执行,裴元急需要整备出一支足以压制倭人的野人女真队伍。
除了陈心坚那边的事情,另外就是梁谷那里也有了很大的进展。
随着归善王朱当冱的案子越来越深入,朝廷派去的官员们还没查出什么,就有人开始反水。
先是鲁王的女婿,思同县主仪宾赵璠,向调查组举报了鲁藩的若干不法事。
虽说和归善王造反的事情没太大关联,但主要就是表达一个与罪恶不共戴天的态度。
这个思同县主仪宾赵璠早些年就曾经举报过鲁府的一些事情,如今反水起来,丝毫没有压力。
先说,“近者各府内使,窃弄威福,交结官司,党恶害众,不可胜言,乞申严禁例,惩其党与,如其不悛,听被害者径诉镇巡官,以伸冤滥。”
又言,“鲁府自亲郡等王及镇抚将军,雕朱红金字令旨,牌面印刷龙凤勘合,威胁有司,抑买商货,亦宜禁。”
赵璠的带头作用无疑是标杆性的,很快就又有人举报安丘王朱健朴有虐杀的行为,东瓯王朱当沘甚至胆敢以父亲生病为名义,逾制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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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让鲁府上下慌乱的是,不知道哪个杀千刀的竟然秘密向调查组投书。
说是,归善王朱当冱自恃勇壮,常自谓“真太祖之后”也!
偏偏这个朱当冱确实还挺猛,霸州军叛乱的时候,曾经一度打到城下,朱当冱就亲自持弓,上城去向霸州军射击。
若是平常情况,中二少年说自己很猛,像他祖宗,那么大家还要夸他,你小子可真孝顺。
朱厚照说不定也会把这个喜欢武事的宗室,视为自己的知己。
但现在这个时机可就太敏感了。
朱厚照还正在为自己身世压抑呢,你小子点谁呢?
裴元看完锦衣卫送来的那些情报,心中已经清楚。
首先,鲁府肯定还压着大的没有爆出来,不然鲁王不至于拿亲儿子甩锅,鲁王长史还亲自出来操盘,想要赶紧把案子敲定。
其次,这梁谷下手也确实是狠,一个“真太祖之后”就完全判定了朱当冱的死刑。
原本可以被轻轻放下的鲁府,这次也不会那么好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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