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74章 陶醉的朝鲜君臣
所谓奉大明正朔,指的是以大明朝廷颁布的《大统历》为统一历法,同时以大明年号作为纪年。
裴元要的不是在“元日”那一天向京师朝拜,要的是在“正德九年、甲戌年、元日”那一天朝拜。
这已经是了庵桂悟自身解决不了的事情了。
上次日本奉大明正朔,还是在足利义满的时候。
那时候倭国使用永乐年号,这也是为何永乐通宝这么受日本人青睐的一个原因。
只不过随着幕府的衰败,经济上的利益已经不能抵挡政治上的风险,这才渐渐不再使用明朝的年号。
但与之形成对照的,就是朝鲜了。
别看朝鲜国内这“宗”那“祖”的一大堆,但人家现在是正经使用正德年号的。
不但每年要从大明领新一年的历法,大明皇帝过生日也要按时前去朝贺。
这也就是朱厚照没儿子,不然的话,太子过生日,朝鲜也要去朝贺的。
与此同时,大明这个爸爸也真的是个好爸爸。
无论大明处境多么艰难,一直在努力让朝鲜活着。
万历朝对朝鲜的再造之恩且不提了,就连崇祯朝在内忧外患的情况下,听说朝鲜被皇太极攻打,也毫不犹豫的想去救援。
只可惜,因为到的消息太迟,明军尚未抵达,朝鲜就投降了。
直到一百多年后,出使清朝的朝鲜使臣从北京购《明史》,朝鲜君臣这才知了大明想要救援他们的举动。
朝鲜英祖李昑想起先父的种种好处,一时间,在半夜痛哭的像个孩子。
——“试思崇祯时景象,清兵满辽阳,流贼遍中原,然犹欲涉海出师,远救属国,中夜念此,不觉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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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是投降清朝了,但自始至终,朝鲜只在和清朝交往的时候用清朝年号,在朝鲜国内,不管是祭祀宗庙、王陵、文庙、书院,仍旧沿用崇祯年号。
这个年号一直用到崇祯死后二百六十多年。
那时候朝鲜被日本占领了,已经无能为力了。
所以什么是奉正朔呢?
朝鲜这才叫奉正朔。
裴元这时提起这个话题,就已经是在搞事情了。
要么日本幕府的大将军足利义稙接受正德九年的年号,要么他副总座主就去朝鲜过年了。
裴元也清楚,这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但很多事情,既然有了方向,总要走出第一步。
王守仁和卢希玉在了庵桂悟走后都有些激动,都在询问这件事能不能做成。
若是此行能达成让倭国奉正朔的成果,那他们三人这趟出使,可就功德圆满了。
面对两位副使的期待,裴元实事求是的承认,很难。
确实很难。
裴元在了庵桂悟走后,就一边秘密收买奸细去打探情报,一边开始收拾行装。
奸细在详细打探之后,传来的消息十分的不乐观。
了庵桂悟放出话后,诸僧对这件事产生了很大的争议。
有些穷疯了的寺庙坚决支持,不但搬出了当年足利义满时代的往事,要求幕府大将军恢复旧日传统,甚至还威胁要号召信徒发动一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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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有一些则畏惧于连锁的政治风险,不愿意对此事做出表态。
更多的人,则是希望副总座主能换一个更好达成的条件。
裴元又向奸细打听朝中执政是什么态度。
奸细给出的回答是,公卿大多反对,大内义兴想要实际好处,细川高国则极力抵制。
这样的结果,还算是在意料之内。
裴元也没有太失望。
日本的寺庙势力虽然不小,但是想要完全的干预政治,还要差上一些。
现在只能看后续的发展了。
又过了两天,了庵桂悟按捺不住的再次跑来,想要试探裴元的口风,问问能不能换个条件。
裴元也不掩饰,直接向了庵桂悟询问,“了庵和尚可否明言,促成此事,可对你有什么好处?”
了庵桂悟见裴元说的直接,又知道对方很快就要离开这里,索性也叹息坦诚道,“说什么好处,老僧已经年届九旬,来日无多,还能贪图什么?促成这东福法会,也无非是为了东福寺的长远考虑。”
裴元笑了笑,毫不掩饰的说道,“我佛虽然慈悲,但我裴元却不愿意白忙这一场。”
了庵桂悟还以为裴元要旧事重提,只能无奈道,“实不能为也。”
裴元却笑道,“我有一个能够两全其美的办法,既能让我到面子,也能让我到里子,你要不要听听?”
了庵桂悟刚想点头,等想明白了裴元话里的意思,气的差点当场圆寂。
当即忍不住怒目道,“副总座主莫要欺人太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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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哈哈一笑,不以为意的问道,“那你说,你想要面子,还是想要里子?”
了庵桂悟想说,我都要。
但是自己刚刚驳斥了裴元的无耻,也实在说不出这种话。
了庵桂悟仔细想了许久,东福寺的寺领都在近畿,也不到什么实在的好处,索性便道,“我要面子。”
裴元点点头,为了庵桂悟分析道,“据我所知,倭国各方寺庙,以及一些有力大名,对奉明正朔这件事,也不是全然反对的,对吧?”
了庵桂悟道,“确实有一些人觉,什么正朔之类的,不过是点虚名。要是能换到足够的利益,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更多的人,是持反对态度的。”
倭国现在马上就要拉开战国序幕了,正是人心思变的时候。
这些虚名,的确没有利益更打动人。
裴元想了下,笑道,“那好办,我可以继续召开东福法会,也可以为僧众们指点迷津。但是你必须要让那些愿意支持奉明正朔的人,主动站出来开口。而我能给出的好处,也只会给这些人。”
了庵桂悟眨着眼睛想了好一会儿,才想明白裴元这个法子是什么意思。
东福法会可以举办,而且不再以奉明正朔为前提,这看似是给出了巨大的让步,也让东福寺到了面子。
但是面子归面子,里子归里子,真正的好处还是要给那些支持奉明正朔的人。
裴元这是要办一场看似皆大欢喜的法会,但是只和相关方敲定利益。至于其他来参会的不明僧众,只是傻乎乎充数的韭菜而已。
了庵桂悟一时有些心动,管他裴元和谁勾搭呢。
他们东福寺要骗的,不也是那些不明真相的僧众信徒?
那就先把东福法会的台子搭起来,之后再各显神通吧。
了庵桂悟意动道,“倒是有几家公开表态过,我可以再去问问。另外,大内义兴是个不拘小节的人,之前也表达过一些意思,要不要我帮着牵线打听打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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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摇头道,“大内义兴太贪了。”
大内义兴公然索要的条件,除了五条船的勘合,还妄想一年一贡。
要是裴元把这样的条件带回大明,朝廷绝对要炸锅了。
裴元另外提起一人,“我对尼子家很感兴趣,你能不能帮我联系上尼子经久,看看他愿不愿意结好我大明。若是尼子家肯奉明正朔,那我可以做主,让他分享贸易上的利益。”
了庵桂悟皱眉,“尼子家?这恐怕不合适吧?”
尼子经久也是个下克上的狠人,他原本是出云国京极家的家臣,后来彻底击败了京极家成为独立大名,号为出云国主。
此人野心勃勃,的确是个唯利是图的人。
但了庵桂悟觉不合适,却是因为其他的原因,“从尼子家的港口去大明,一年四季不是逆流就是逆风,可以说是死路一条,尼子家的人是不会对大明感兴趣的。”
“而且,若是尼子家参与对明贸易,还会影响大内家的利益。”
“老僧觉,与其和尼子家结好,我看还不如答应大内家的条件,给他们放宽些限制。”
裴元说道,“尼子家的港口虽然不能和大明通商,但是却正对着朝鲜的东南部,前往三浦交易,又顺风顺水,十分便捷。更重要的是,大明的勘合不好拿,本副总座主的勘合却好拿。”
“如果尼子家愿意奉明正朔,那以后咱们的贸易就不必再经过博多商人之手。到时候我会设法将物资运到朝鲜,然后从尼子家的港口上岸。”
“我甚至还可以承诺,只要促成了和尼子家的贸易,东福寺也可以从中抽一份。”
了庵桂悟听了眼前一亮,不由大为心动。
那尼子经久原本就是靠着下克上夺来的位置,哪会在乎什么名分问题?
尼子家若是能够到和大明贸易的渠道,实力必然大增,东福寺也能到不少好处。
这件事撮合成功的可行性很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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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继续道,“以后会有一个专门的商队负责对倭国的贸易,双方间的联系会变更加紧密。”
“这尼子家就算是你的下线,从尼子家算起,凡是你帮商队打通的商路,都算你的下线,到时候东福寺都能从商队利润里抽一份。”
“这些抽成,可以换成商品,在入境或者离境的时候兑换给你们。”
“你觉怎么样?”
了庵桂悟顿时大喜,“若如此,副总座主对我东福寺可谓有再造之恩。”
原本的时候,每十年才有三船大明商品到来,整个倭国市场几乎可以说上一片空白。
若是想要添补这片空白,贸易量将会是惊人的。
两人密议完成,了庵桂悟就赶紧去穷疯了的那几家势力那里探听口风。
等到简单的交流结束,了庵桂悟不但和他们谈妥了暗箱操作的事情,顺便把他们也发展成了自己的下线。
之后,了庵桂悟就赶紧去和尼子家的外交僧打起了交道。
尼子家听说能够秘密的和大明搭上线,不由大喜过望,再听说大明有幕后大佬准备借着尼子家的港口,打通辽东、朝鲜、倭国这条贸易通道,更是狂喜不已。
之前尼子家一直被鼓励贸易的大内家压喘不过气来,两家本是相邻,可偏偏各方面都被大内家压着打。
如果能从这条贸易通道上获利,那么他们尼子家说不定也有上洛执政的机会。
尼子家驻留京都的外交僧满口答应,随即让人火速的回去报信。
裴元到想要的结果后,也在腊月再次召开了东福法会。
在法会上,裴元对一些赞同“奉明正朔”的势力很是赞许,也挑比较凑巧的地方提点了几句。
接着裴元就拿出了重头戏,那就是同时位于大内氏和尼子氏势力范围的石见银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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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大肆的吹嘘这座位于石见国的银山,甚至还断言,“天下之银有一石,石见独五斗”。
诸多僧众以及各大势力派来旁听的人,都当场哗然。
对石见国颇有影响力的大内氏和尼子氏都是喜忧参半。
即为势力范围内出现了这等天降横财而欣喜,又担心其他觊觎这些财富的人。
尼子家的人越发坚定了和大明秘密结盟的想法。
只要用采到的白银,从大明交换源源不绝的物资,那么尼子家就立于不败之地了。
在东福寺开完法会之后,裴元便谢绝了诸僧的挽留,启程前往朝鲜国。
裴元临走前,还拿到了一份以尼子家为首,还有一条家、山名家等小势力针对“奉明正朔”共同发声的奏表。
这东西对大明朝廷没什么用,他们是绝对不会公然鼓动别国臣子反水的。
但是朱厚照的思路就比较开阔,说不定也能给尼子家一个国王。
反正现在的足利幕府已经完蛋了,也该换新的人谈了。
裴元这次依旧是按照来时的路线,先从兵库港坐船到了博多港与莱州水师汇合,随后就从博多港转而向朝鲜航去。
裴元此行是没有出使朝鲜的使命的,按照常理说,不该进入朝鲜境内。
但是一来,裴元身上还有个采访使的名头,可以借用一下。
二来,裴元那番“因为要在奉明正朔的土地上朝拜京师,所以不不离开日本,暂时进入朝鲜”的说法让朝鲜君臣十分陶醉。
能做大明的狗就是最大的荣幸啊。
不像有的野狗,主人根本就不认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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