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75章 逆子啊
裴元在朝鲜国受到了盛情款待。
曾经有幸出使大明,并且在奉天殿见过裴千户大显神威的朝鲜使臣曹继商,更是极言裴千户之风采。
朝鲜君臣一听,也不搞那些僭越礼法的小巧思了。
这种文官之间的寸止,哪是武夫能理解其中三味的?
这要是万一没搞好,对方直接一拳头打过来,就很伤害父子感情了。
于是这次对使臣的接待,进行的一板一眼,十分符合礼法。
裴元自己对这些也看不懂,但见王守仁和卢希玉都很满意,便也跟着慈祥点头。
款待结束后,裴元又特意在馆驿和佥知中枢府事柳希渚见了一面。
柳希渚是这次跨国大走私的经手人,事情办的很漂亮,裴元对他还是很满意的。
待到简单寒暄过后,裴元就小小的捧了他一下,“我观你儒雅温文,举止有度,颇似中国人士,祖上可与大明有何渊源?”
这话要是对别国的人说,可能有些冒犯,但是对朝鲜人说却刚刚好。
柳希渚闻言果然大喜,这简直是对他的最高肯定了。
他连忙说道,“回大将军,下官的祖上柳伯儒曾经在大明国子监学习过,当年还曾经参加过洪武陛下的首科会试,只可惜大明人才济济,下官祖上未能考取功名。”
裴元听了柳希渚的话却吃了一惊,“你们朝鲜人也能参加科举?”
柳希渚解释道,“只考了那一科。当年我国选派金涛、朴实以及我家祖上在大明国子监学习,正好赶上参加洪武四年的会试。”
“金涛有幸考中,了三甲第五名,被大明天子赐了同进士出身。朴实和我家祖上落榜。金涛还了大明陛下恩典,被授了正八品东昌府安丘县丞。”
裴元越发觉不可思议了,“这么说,那金涛真在大明为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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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柳希渚讪讪道,“金涛以语言不通,还要孝养亲老为由,请求回国了。”
裴元听了,有些遗憾道,“哦,可惜了,那金涛后来如何?”
大明损失了一个优秀的县干部啊。
柳希渚道,“金涛回来后大受推崇,最后在我国官至枢密院直学士。”
裴元心道也对。
金涛这个三甲同进士,在大明也就是个八品县丞,但是回了朝鲜,那就是镀金归来的天上人。
要是易地而处,自己考上大明进士了,肯定也是选择回去装逼啊。
裴元想着,有些怪的问道,“那怎么这些年,不见有朝鲜人来参加会试了?”
柳希渚遗憾道,“正是因为洪武四年金涛风光了一回,第二年我国读书人十分踊跃,一口气选拔出了一百五十多人去国子监留学。可惜,遭遇了海难,一次就死了三十九个。”
“太祖他老人家怜悯我国读书人远涉重洋,太过冒险,就不再鼓励这样的事情了。”
“从那时候起,我国的读书人就只可以去京师的国子监读书,但是不能再参加科举了。”
“那金涛就此成了只此一例的大明进士,可以名垂千古了。”
柳希渚眼中满满都是羡慕,还有对自己老祖宗的恨其不争。
两人本是在闲聊,但是裴元在脑海中一琢磨,却感觉亏大了。
还是那个问题。
大明科举的目的是什么?
说简单一点,是社会阶级流动的途径,是统治一个庞大国家的必由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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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途径的存在,保持了大明社会的流动性,让很多原本能喊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人杰,乖乖的跑去刷题。
等到那些能力出众的人才都进了朝廷手中,或者忙着进入朝廷手中,这天下自然就安稳了许多。
那么如何把这些散落各地的人中之龙,拧成一股绳呢?
还是科举。
文科考试,考的最终还是意识形态。
大家能有一样的价值观,那么你这条人中之龙就上来,大家一起合力压制底下的人中之龙。
只要把大明社会精英中的精英聚在一块,收拾其他人就能如虎添翼。
那么反过来思考朝鲜这件事。
大明断绝了朝鲜文官的道途,那么朝鲜文官飞升失败后,自然就会和相同意识形态的人抱在一起。
抱在一起的人多了,自然就有了那些和大明拉扯的小巧思。
裴元心中暗道,既然朝廷可以有“南榜”、“北榜”、“中榜”,为何就不能设置个“藩榜”呢?
只凭一个“藩榜”完全可以摧枯拉朽的毁掉周围藩国的意识形态。
到时候,那些飞升成功的藩国中的人中之龙,都会帮着大明一起镇压他们国家的其他意识形态。
想想看。
在大明濒临灭亡的时候,朝鲜大臣面对满清的威逼,都能够说出“臣自呱呱坠地之初,只知道有大明天子,我们尊皇太极为帝,还有什么脸面立于天下”这样的话。
若是继续加深意识形态上的牵绊,那么朝鲜和大明的边镇又有什么区别呢?
柳希渚见裴元听完之后默不作声,好的问道,“大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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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回过神来,痛惜道,“可惜啊,有你这样的人才,不能位居金榜之上。这不但是我大明的损失,也使我大明的金榜少了许多光彩。”
柳希渚没想到裴元会给出这样的评价,当即受宠若惊道,“不敢当不敢当。”
裴元却正色起来,“哪里话,本大将军愿意为柳生一人,劝我大明天子允诺朝鲜国人参加下一次的科举,如何?”
柳希渚脸上的神情一呆,半晌才讪笑道,“大将军开玩笑了。”
裴元闻言,向门外喊了一声,陆永立刻闻声进来。
裴元对他道,“我要向陛下上书,你去把两位副使叫来,为我见证。”
陆永闻言,当即就离开去寻王守仁和卢希玉。
柳希渚脸上表情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来形容了,他几乎是呆若木鸡的看着裴元铺纸研墨,然后在纸上写了起来。
不是,这是什么情况?
不一会儿王守仁和卢希玉进门,见裴元在写东西,都有些纳闷。
王守仁仗着和裴贤弟关系好,径直走到裴元身后看了起来。
看了没多久,脸上的神色就有些绷不住。
卢希玉见一个两个都古古怪怪的,也忍不住过去瞧了瞧。
瞧完之后也是满脸懵逼的看看裴元,再看看手足无措的在客位上坐着柳希渚。
卢希玉有些控制不住了,忍不住轻斥道,“此言甚是荒唐,正使岂可如此无礼?”
裴元将东西写完,吹了吹墨,笑道,“这可是我给陛下的上书。荒唐不荒唐的,自有陛下的评断。副使何必多言?”
“我把你们叫来,只是为了当着柳生,一起做个见证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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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守仁没说话,裴元说道确实是这个道理。
裴元作死都作死到陛下面前了,他们还需要说什么呢?
至于裴元在信中的内容,其实只说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觉尼子经久比足利义稙更有合作价值,问陛下考虑不考虑给日本换一个国王。
第二件,他希望陛下能为柳希渚破例,让朝鲜人能够参加下一科的科举,原因很多,来不及解释了。
裴元题名用印之后,将那奏本合上对柳希渚道,“你拿去,然后用朝鲜的信使发出去吧。”
柳希渚还在为裴元刚才的话心神大乱,几乎是下意识的将那奏本接了过去。
裴元看着柳希渚笑了笑,“柳生不看看吗?”
柳希渚虽然想客套一下,但是想着裴元刚才的话,仍旧试探着问了一句,“这,能看?”
裴元笑道,“当然能看。”
柳希渚这才小心翼翼的打开。
先是看到了裴元建议让大明天子换个日本国王内容,心中咋舌之余,也不免偷看了裴元一眼。
此人对外邦竟然这般强横无礼,也还好这次朝鲜没闹什么幺蛾子。
等到再往下看,看到裴元要求为柳希渚破例,让朝鲜人能够参加下一科的科举时,先是诚惶诚恐,接着竟有些我不配的受宠若惊。
再看到裴元奏疏里那“信我就行”的态度,柳希渚更是百味杂陈。
都说一言以乱国,一言而兴邦,没想到他柳希渚,竟能亲自见到这样一幕。
而且还是其中的主角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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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希渚小心翼翼的捧着手里的东西,语气颤颤道,“这,大将军的厚爱,下官如何担待的起?”
裴元笑道,“担待起还是担待不起,都有陛下评判。反正我把东西写了,也有两位副使见证,一切都交给陛下定夺吧。”
柳希渚感觉自己实在承受不住这样的东西,慌忙请求道:“还请大将军收回成命,下官实在承受不了大将军的盛情。”
裴元笑道,“真要收回成命?不要光想着你自己,也要想想其他那些饱读诗书、皓首穷经的朝鲜读书人。”
“整个朝鲜那么多读书人,学了那么多圣贤道理,却没有机会去科场中证道,该是何等的人生遗憾啊。”
“你说承受不了本大将军的盛情,那么让你替朝鲜一国的读书人,承受本大将军的盛情呢?”
“承受的了吗?”
柳希渚一时无话可说,只觉热泪盈眶。
这就是来自大明的深厚父爱吗?
裴元觉该让小柳沉淀沉淀,于是说道,“你先拿着奏本回去想想,明天告诉我答案。”
又对他鼓励道,“朝鲜一国的读书人,都将因为我爱柳生而打开人生通途,到那时,谁还记什么金涛呢?”
柳希渚手捧奏疏,深深拜倒。
因为他努力高高手捧奏疏的缘故,让他拜倒的有些狼狈,起身的也有些狼狈。
但王守仁和卢希玉都没有笑。
他们从柳希渚身上感受到了一种成魔的执着。
等到柳希渚走后许久,王守仁才忍不住问道,“贤弟刚才这是何意?该不会是对柳氏有所图谋吧。”
王守仁是因为看到了裴元建议用尼子经久换掉已经成为傀儡的足利义稙,因此类比之下,疑心是裴元打算用柳氏一族挑起朝鲜的叛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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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当然没打算让朝鲜乱,这又不符合大明的利益。
而且王守仁的说法,让他很警惕,“伯安兄不要胡说,我只是欣赏柳希渚的才能,觉他能为大明所用罢了。”
燕山君刚挂了没多久,朝鲜的伦理道德现在还比较混乱。
万一要是后世给燕山君拍黄片的时候,扫到他这个备倭大将军,再拍个什么大将军的男人,那可就一世盛名毁于一旦了。
而且柳希渚还有点小帅,自己更需要避嫌。
王守仁对裴元的应激有点纳闷,又告诫道,“贤弟虽陛下荣宠,但是也未免太不恭敬了些,若是被朝中大臣攻讦为傲慢无礼,贤弟又该如何自处?”
裴元莫名其妙的觉,王圣人今晚的话总是很刺耳。
至于奏疏中提到的那件事,其中深层次的原因,他当然不方便在书信上写太多。
一来,此事不是人臣所宜知。
二来,书信嘛,就是写给看的人的。
——柳希渚不也是看的人?
裴元没时间在朝鲜待太久,这个和大明有过合作的家伙,正是个裴元向朝鲜伸手的完美落点。
面对王圣人的疑问,裴元保持着孤独的清醒,抄手悠悠道,“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第二天一早,柳希渚就跪在庭院外,表示愿意为朝鲜读书人,承受大将军厚爱。
围观的朝鲜官员不由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裴元瞧见脸都绿了,逆子啊!
好在奏疏的内容很快公开,这让裴大将军在饱受赞誉之后,也恢复了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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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鲜国王李怿或许是被曹继商的恐吓震住了,生怕一言不合遭遇爸爸的老拳,今天直接称病没来,而是来了朝中的几位高官陪同。
这些高官在听说正使大将军向大明天子上书,要为朝鲜读书人打开证道通途时,心中的朝鲜魂瞬间消散。
不少人更是后悔的捶胸顿足。
没赶上啊!
但是不慌,家里还有儿子和孙子。
不少高官回去就赶紧联名上表,要求李怿附议正使大将军的请求。
李怿本就是傀儡,写就写呗,还能趁机再去大明做趟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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