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88章 这机缘还保不保熟
裴元面对这次大学士之争,仍旧不打算直接卷入。
按照原本的历史,这次入阁的赢家是靳贵和杨一清。
但是在这个时空,杨一清遭遇了某幕后黑手的史诗级削弱,还能不能顶住礼部尚书王华和户部尚书王琼的挑战,那就不太好说了。
王华出身富贵,年少聪敏,在府学的时候就曾经与同乡谢迁并列第一。
后来谢迁先行一步,在成化十一年考中了状元。
王华读书千卷,悠然出关。
在成化十六年参加科举,被已经担任了会试同考官的谢迁点中。到了殿试的时候,又遇到了首辅大学士万安把关。
那时候万安正在和次辅刘珝血拼。
刘珝与吏部尚书尹旻等一水北方人走的很近。
万安就和南方人结为一党,与刘珝对干。
本就优秀,且是余姚人的王华,轻易地就到了万大学士的赏识,从而状元及第。
其后王华入了翰林院、担任了天子的日讲官、主持顺天府和应天府的乡试、又担任翰林学士、参与典籍撰修。
等升任礼部侍郎后,因为不和刘瑾同流合污,结果被贬去南京的时候,还能暗降明升做了吏部尚书。
等到刘瑾被打倒,这次回京直接担任了礼部尚书,还顺利的操办了一届恩科。
这样的人生,干净华丽的就是清流想象中的那个样子。
户部尚书王琼则是和王华完全不同的那种人。
他是工部出身,靠着治水理漕,一点点踏踏实实的做工部主事、都水郎中、户部陕西司郎中,又在地方上当了参政、布政使,还以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的身份监察过一阵盐务,这份资历让他成功地晋升为户部侍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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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被贬去南京之后,王琼又借着丛兰打野的空当杀了回来,还因为他检举的平乱兵备挥霍案,扳倒了他前面的孙交、杨潭,这才以顺利上位。
除开政治斗争上的是非不说,王琼作为户部尚书,做的还是很称职的。
在国家危难之际,王琼以一招“备边开中策”充实了国家的战备,完成了正德八年的备边,帮助北方的局势慢慢趋稳。
这样勤恳做事的资历,让王琼到不少官员的看重。
毕竟,情怀虽然很美好,但也要有人能在关键时候顶上去啊。
所以,如果说,王华是干干净净的白丝,那么王琼就是踏实肯干的黑丝。
大臣们也很难选啊。
至于杨一清,那个掀翻刘瑾的功劳明显已经开始掉色了。
而杨一清还没清醒过来,将他本就不多的政治资源,消耗在去年的都察院争夺上。
整体来讲,这次大学士之争,对裴元来说些鸡肋了。
因为现在已经正德九年了,明年杨廷和就要回家丁忧去了,到时候朝局必然还会剧烈地变动。
与其现在强出头,把己方的势力放在风口浪尖上,还不如借助这个机会,为自己人抢一些合适的位置,为后续的成长打牢基础。
在这种考虑下,裴元本人更关注的点在于,一旦有人入阁,势必会腾出相应的位置。
在这种情况下,他手中的人,能不能趁机填补产生的空缺。
对这个需求最急迫的,无疑就是焦芳了。
这位老爷子本身年龄就不小了,不赶紧给他弄个位置,让他回口血,谁知道还能不能重燃他的第二春。
其次有望更进一步的,就是在山东实打实推行了备边开中策的王鸿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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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者,这次山东备边有功,王敞也有希望凭借这个功劳再次杀回朝廷。
如果简单的综合手中这三张牌的情况,那么从裴元的角度来看,这个入阁的人,绝对不可以是王华。
因为裴元手中的这三个人选,哪一个都接不了王华的礼部尚书。
王华如果上位,他空出的这个礼部尚书,也不太可能轮转出其他的空缺。
最有可能补位的,就是礼部现在的左侍郎李逊学,这对裴元一党,没有丝毫的好处。
其次,从王鸿儒来考虑,他本身是户部堂官,可以借着功绩强行越过现在的户部左侍郎侯观,博一个户部尚书。
所以王琼是可以上位的。
那么王敞呢?
王敞这个外放的巡抚,想要回来,最优解是进入都察院担任左都御史。
可现在的都察院由左副都御史金献民掌院,已经是裴元满意的局面了,他没必要在这个位置上再浪费一个重要人选。
那么王敞回京的唯一解,就是接替陆完的兵部尚书。
因为王敞之前有担任过兵部尚书的先例,一旦陆完换位置了,那么是有机会靠着堆资源把王敞堆上去的。
陆完想要入阁的机会十分渺茫,就连陆完自己都没敢想,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去摸一摸文渊阁的门。
想要让陆完挪开,以陆完的现状,晋升序列只有两个。
一个是以曾经担任右都御史,隶属过都察院体系为由,让陆完转任左都御史。
兵部尚书转左都御史,对于文官来说,虽然品级相同,但权势会略重一些。
另一个晋级序列,则是等到杨一清晋级大学士之后,让陆完转任吏部尚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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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吏部尚书理论上是官场体制第一人,各种晋升序列都可以通往这个位置。
单纯从这些来看,让杨一清和王琼上位看似是最有利的,帮陆完转任虽然麻烦点,但是也不是没希望。
但是最关键的焦芳呢?
焦芳想要回来,前面几大卿是不用想了。
通政司有李遂盯着,都察院有杨一清盯着。
唯一能动手的是刑部和大理寺,偏偏张子麟和张纶又是牢不可破的联盟。
裴元想来想去,也只能先观望着。
这时候,裴元还不知道,这场正德九年大乱斗最重要的一个变数,正在南京悄然躁动起来。
背刺梁储失败,又惹来王华不喜的毛澄,到南京赴任之后,就遭受了不少官员的排挤。
毛澄也知道自己做的不地道,对此也无可辩驳。
在这种环境下,毛澄已经精神内耗了一年多了。
这次朝中的变动,第一时间就被他的同年写密信传了过来。
作为整个朝堂行动最果断的机会主义者,毛澄本能地意识到这是个绝佳的机会。
熟思良久之后,他的脑海里浮现了一件事情。
那还是刚来南京后发生的一件事。
他是正德七年腊月赶到南京赴任的,到了月末的时候,正好赶上南京百官为天子奉新年贺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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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官员们都纷纷去镇守太监刘琅那里,集体递交新年贺表。
等上完了新年贺表之后,一向懒搭理这些文官的南京镇守太监刘琅,竟然难的提出,要挽留毛澄一起喝茶。
毛澄断绝了京中的前途,在南京这边也遭受排挤,如今正是迫不及待要改变现状的时候。
虽说他是走白丝路线的,本不该和宦官有太深的交往,但是贪图侥幸的性格,仍然让他忍不住答应了下来。
结果就在两人饮茶的时候,毛澄忽然发现这位南京镇守太监的手边,竟然放着一枚不大不小的青竹签。
以毛澄的聪明,当然意识到了刘琅这次留茶的不简单。
看到青竹签的一刹那,毛澄就明白过来,八成就是为了这个。
毛澄极为不可思议,不明白这枚青竹签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因为前些日子,他来南京担任礼部侍郎之前,就有一个锦衣卫带着一枚青签上门,要见他一面。
那会儿正是青签案闹最凶的时候,不少人纷纷传说是有一个锦衣卫凭借青签直断,点出了恩科的状元、榜眼和探花。
不过毛澄和不少理中客的官员,都认为这是极为荒谬的无稽之谈。
当看到面前出现那青签之后,毛澄立刻有些作色。
等他拆开青竹签上的细线,看到上面写着的“礼部尚书”四字之后,更是怒极而笑,将那青竹签折断,直接扔了回去。
这件事情就发生在他前往南京之前,没想到他刚到了南京,一枚青竹签就出现在了堂堂南京镇守太监手边,而且还特意展示给他看。
这是什么意思?
是在无声的示威吗?
如果是无声示威的话,那毛澄确实有些被触动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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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过那时候的触动,不过是一念间的波澜,毛澄也没打算为此动摇。
但当此刻,朝廷再次要为权位开始争斗的时候,一年多前的一念波澜,却像是惊涛骇浪一样拍过来了。
内耗了许久,又没有太多办法的毛澄终于有些微微意动了。
要不要……,试试那个机会呢?
毛澄熬了一夜没睡,等到天亮之后,就让人去南京镇守太监府上递帖子,想要拜访刘琅。
刘琅沉迷修仙,每天早睡早起,吐纳朝霞。
见毛澄想要求见,琢磨了一会儿,就让人回信约在了午时。
毛澄这个有黑历史的礼部侍郎在南京备受排挤,本就没有太多公务可以插手。
到了中午,就早早去刘琅府上求见。
两人略一寒暄,刘琅好地询问起了毛澄的来意。
毛澄犹豫许久,试探着问道,“去年本官来刘公公这里送贺表时,曾经在刘公公手边见过一枚青签。不知道刘公公晓不晓那东西是做什么用的?”
刘琅闻言,竟是不遮不掩的直接笑道,“咱家也不清楚,有人让咱家拿给你看,咱家听命行事就是了。”
毛澄闻言,心中咯噔一声,再次震惊不已。
南京镇守太监的地位,可是远超别处镇守太监的。
能让此人唯命是从的,也就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才能做到吧?
毛澄想到这里,越发忍不住心动了。
若是这条线能通到阉党最高层、未必、未必不能让他有翻身的机会啊。
就连杨一清这等人,还先与张永结盟,后与陆訚呼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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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他毛澄,不能做第二个杨一清?
毛澄心念电闪间,心中虽有猜测,却不好就这么和刘琅挑明。
于是半是试探地说道,“当年,本官也曾有幸过一枚青签,只是上面所书的东西甚是荒、甚是不可思议,不知道刘公公可清楚其中的门道。”
刘琅笑道,“咱家一心修行,对这些事倒是不清楚了。不过想来,既然毛侍郎能到这东西,应该就是你的机缘。”
毛澄听到这里,有些后悔。
他很想问,那假如我要是把这玩意掰断扔回去了,这机缘还保不保熟?
但又怕刘琅直接翻脸,后续就没谈了。
毛澄犹豫在那里,既不愿意离开,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再提此事。
刘琅看了一会儿,心中大致能猜到些什么,他想了想对服侍自己的小太监问道,“裴千户上次让人送来的那份青签在哪里?”
毛澄敏锐地捕捉到了“裴千户”三个字,他有些不解,怎么又是这个锦衣卫千户?
这样的大手笔,不该是陆訚、谷大用、张锐这个级别的人搞出来的吗?
却听那个小太监说道,“当时干爹说,裴千户对您有大恩,送来的东西要供起来,应该还在后面的静室放着呢。”
刘琅说道,“去取来吧。这是裴千户交代让毛侍郎看的东西,既然毛侍郎现在来问,或许其中自有深意。”
那小太监连忙出门,不一会儿,小心地捧来一个木盒。
将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枚青竹签。
刘琅向毛澄示意,毛澄连忙接过来,拿在手中翻看。
这枚青竹签有巴掌长短,两指宽细,一面用刀刮光滑,另一面则是已经枯黄的竹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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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澄记忆中的画面不由浮现出来。
他愣愣的看着眼前的这枚青签,无论尺寸大小,都与当初那个锦衣卫送来的一样。
只不过,眼前的这枚刮干干净净,已经没了他渴望的那“礼部尚书”四字了。
毛澄拿着这枚签子左看右看,心中患患失。
刘琅看了一会儿,笑着对毛澄道,“既然裴千户让我拿给毛侍郎看,想来这东西和毛侍郎有缘,若是毛侍郎喜欢,不妨就直接拿去吧。”
毛澄听闻,却有些迟疑的将那枚青签翻过来,向刘琅展示了下,然后问道,“这上面没有字,也行吗?”
刘琅听了不解,“字?上面要有什么字。”
毛澄心中叹息,礼部尚书啊!
时隔一年多,他再次拿到了这枚青竹签,上面却没有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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