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95章 这是甚么意思?
朱厚照原本还有不小的怨念,但是听到裴元描绘的这般前景,竟忍不住有些心动了。
辽东之地苦寒,却又位置十分关键,朝廷不不留大量的士兵戍守。
一旦放弃辽东,那片土地要么会被朝鲜蚕食,养成后患,要么会滋生蛮族,袭扰河北。
所以不管付出再大的代价,大明也必须要花精力经营辽东。
但是以辽东不能自足的现状,想要维持一定规模的兵员,就少不了从山东运送物资去补给。
海路运送的不易,也成了朝廷不小的负担。
前两年连续发生了霸州民变和山东教乱,让山东对辽东的补给一度中断。
辽东都司心生怨念,还多次上疏放话,要求将沿海的几个卫所暂时调回山东就食。
朱厚照对这样的情况,也没有太好的办法。
毕竟“皇帝不差饿兵”可不是句空口白话,真要是让辽东都司的人喧哗生变,朝廷肯定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如今裴元这番话,看似是在说修宫殿的事情,分明就是另外指明了道途。
辽东苦寒,耕作不便,但到处都是未经大规模开采的密林。
木头是建造房屋时,用来搭起房梁椽子的刚需。
除了四川云贵这些产木的地区,其他各省的缺口也一直很大。
如果鼓励辽东军民伐木,然后将木料卖回来,绝对能获不少的收益。
若是辽东以此慢慢富庶,再吸引更多的人去垦荒,说不定就能让辽东这盘棋彻底的活起来。
而且,到那个时候,他只需要花点钱就能买到足够的修建宫殿寺庙的木材,还不需要担心大臣们的弹劾,何乐而不为呢?
+ :
朱厚照高兴的对裴元道,“裴卿此言,于国有大利,可以整理成奏疏送上来,朕会让朝廷来做。”
裴元却没朱厚照那么乐观,而是笑着对他说道,“若是朝廷来做,只怕就做不成了?”
朱厚照吃惊道,“这是为何?”
裴元答道,“因为这是个苦活。从深山伐木是个苦活,将木材拖到港口是个苦活,把木材运过大海是个苦活,从山东运去各地也是苦活。”
朱厚照闻言哂笑道,“难到朝廷做不苦活吗?”
裴元摇头,“臣不是这个意思。”
“臣的意思是,这既然是个苦活,就要有对的住这份辛苦的收获。”
“朝廷能看到兴盛辽东的大局,也能看到贩运木材的大利,却未必能共情百姓的劳苦。”
“若是由朝廷来做,百姓们吃同样的苦,却不到相应的收获。”
“原本的大局和大利,就会慢慢沦为暴政。”
朱厚照闻言略微皱了皱眉,不过他也对朝廷那些人的想法有些了解,既然此事有利可图,朝廷肯定要狠赚一笔的。
等路子跑熟了,好做的就收归官营。
然后直接征发徭役,将伐木作为徭役的一部分。
朝廷靠着无本买卖,就能让上下经手的人大赚特赚。
之后百姓们苦伐木之役,就会从辽东大量逃亡,或者逃入朝鲜、或者逃入杂胡蛮夷,最后让之前还能勉强支撑的辽东都司,因为一件原本可以利国利民的好事,反倒轰然倒塌。
朱厚照想了想,问道,“那你想让谁来做?”
裴元答道,“自然是要辽东人来做。”
+ :
“长期以来,辽东地区只有大量的卫城,缺少一个为地方百姓统筹运作的官府。”
“就算有兵备道进行羁縻,大多数的事务,也都是决于指挥使一人而已。”
“如此一来,时日长久,难免会成藩镇之祸。”
“一旦辽东自成一体,军民唯知总兵与指挥使,陛下又该如何处之?”
朱厚照闻言,脸色变了变。
旋即问道,“那裴卿有何良策?”
裴元答道,“臣以为陛下可以合并金州卫和复州卫的地盘,设置一府。然后由这个新设置的府,吸纳流民,鼓励屯垦,兼带木材、中药、皮货等事务的贸易。”
“从辽东抽取的税赋,可以全部留在辽东,用来兴修水利,修建学校,奖励农耕。朝廷各方无法从辽东利,自然就不会胡乱插手。”
“如此一来,只要慢慢将辽东军民分离,吸纳人口,必然可以见到辽地的繁荣。”
“朝廷以辽东的物产,换取辽东的繁荣和稳定,不耗一钱而使辽东安,此为上上之策。”
朱厚照听了裴元此言,只感觉心中霍然开朗。
他自顾自重复了一遍,“在辽东建府……”
接着眉飞色舞道,“好主意啊!”
朱厚照有些惊的打量着裴元,“不想裴爱卿不但能有谋,在治理地方上也有这样的见识。”
裴元连忙道,“臣不敢居功。”
“这些东西也是臣上次出使,回来路过辽东时,从一人口中听来的只言片语。臣觉有些道理,便大胆在陛下面前提了一句。”
+ :
朱厚照不由来了兴趣,“没想到你这采访使,果然还寻访到了在野遗贤,此是何人?”
裴元道,“此人并非什么遗贤,乃是前淮安知府刘祥。”
朱厚照听到这个名字,想了好半天都没什么印象。
裴元只说道,“当初霸州叛乱的时候,兵锋直指淮安。刘知府担心乱贼袭扰治下百姓,因此亲自提兵前去抵御。不想手下兵马被霸州叛贼一冲而溃,刘知府一时不查,陷落在霸州叛军中。”
“霸州贼军将刘知府抓住后,询问淮安百姓刘知府的为人,知刘知府向来爱民,又公正无私,敬佩之下,就将刘知府释放了。”
“后来霸州叛乱平定后,朝廷追问责任,将刘知府贬去辽东为官。”
“先是在金州卫的卫学担任教授,又被贬为了仓大使。这个安辽之策就是他对我所说,刘知府说,辽地只有卫所,没有官府,百姓无处可以依托。只有新设府县,徐徐变革,让辽地慢慢收敛四周的蛮夷逃户,才能逐步壮大起来。”
朱厚照闻言,沉吟良久,没有做声。
裴元知道朱厚照是没把刘祥看在眼里,对此,倒也没有在意。
反正真要任命的时候,又不需要朱厚照点头,区区一个知府,找王九思这个吏部文选司郎中直接任命了就行。
至于小阿照……
他不知道的事情多了去了。
只不过裴元没想到的是,朱厚照没看上刘祥,却很给推荐刘祥的裴元面子。
他想了一会儿,直接问道,“你是打算举荐刘祥担任这个新府的知府?”
裴元连忙道,“臣不敢,一切皆由陛下裁断。”
朱厚照笑道,“就他吧,朕是信的过裴卿的。”
说着,又补充道,“你给朕举荐的那个程汉,就是个不错的将官。他虽然在临阵应变的时候差些意思,却能将朕手下的兵马管理的井井有条。”
+ :
“自从有了他,朕不知道省了多少事情。”
裴元连忙谦虚道,“似是程汉、刘祥等辈,本就是大明的臣子,是陛下的臣子。只不过个人机遇坎坷,未能到重用罢了。”
朱厚照倒是颇有些感慨道,“是啊,使李将军遇高皇帝,万户侯何足道哉?”
又和裴元闲话道,“朕年初的时候,就下诏求贤,让各处举荐能够统兵带兵的人才。时至今日,竟没找到一个朕的李将军。”
“若不是朕还有裴卿,真不知道该是何等凄惶。”
裴元没想到朱厚照竟然这么高看自己,一时也有些不自信了。
他自己那两下子还是很清楚的。
靠着匹夫之勇,还能上阵和人来两下子。
至于什么排兵布阵,临机决断,就完全是路边一条了。
他裴阿元何德何能,敢与李广这等猛人相提并论。
裴元连忙道,“臣惶恐。”
朱厚照笑着摆摆手,拒绝听裴元解释,旋即又问道,“那不知你可还有别的什么人要向朕举荐?”
裴元知道朱厚照的性格,明白他并非是猜忌什么,估计也就是问问。
于是从容答道,“臣作为陛下的耳目,为陛下鉴别有能力的人,本就是臣的本分。若是遇到可用之才,自然会第一时间向陛下举荐。”
朱厚照满意点头道,“甚好。”
裴元道,“臣倒是有另外一事,要向陛下禀报。”
朱厚照道,“尽管说来便是。”
+ :
裴元问道,“臣之前曾将精心训练的一支锦衣卫精兵交予陛下,额,也就是那支辟邪营。不知陛下觉,那些人马是否堪用?”
朱厚照听说这个,当即高兴道,“裴卿带兵也是有一套的,这支辟邪营的人,军容士气不在外四家军之下。”
“那个把总岑猛也很不错,很为朕的亲军长脸。”
裴元这才抛出自己此行的主要目的,他故意长长叹息一声,然后才道。
“臣之所会生出练兵的想法,也是因为见到陛下为了练出一支能用的精兵,不但每日辛苦操演,与兵将们同吃同住,还承受大臣们的无礼刁难与指责。”
“所谓主忧臣辱,不过如此。”
“所以臣想着,臣本是武官,练兵乃是本分。若是臣出面来练兵,这总没问题了吧?那些大臣们总没道理再跳出来刁难了吧?”
“所以,臣才会在担任锦衣卫千户的时候,刻意留心,练了这一支兵,交到陛下手里。”
“这次,臣侥幸了个山东总兵的差事。臣对该如何做好这个总兵,心里没有多少念头,但想着,能为陛下多多练兵,总是没错的。”
“所以,臣打算在山东备倭都司挑几个卫所,补充人手兵备,加紧进行操练。”
裴元这番话刚说完前摇,正打算要钱,却冷不丁被朱厚照猛地将手握住。
刹那间,裴元感觉半条手臂的鸡皮疙瘩都出来了。
卧槽!
这是甚么意思?
赶紧看朱厚照,却见朱厚照情绪激荡的握紧裴元的手,想说什么,却又哽咽回去。
裴元有些麻了。
别呀。
+ :
好一会儿,朱厚照才紧握着裴元的手唏嘘道,“刚才朕还和裴卿叹李将军遇高皇帝,可谁人又知高皇帝独唱大风时的怅惘?”
“如今我有裴卿携手共进,倒是比高皇帝更意几分。”
裴元赶紧不动声色的把手抽回来,谦逊道,“陛下过誉了,臣也不过是尽心本分而已。”
接着,赶紧把话题转回要钱的事情上。
“陛下也该知道,现在的卫所兵,早就已经不堪用了。”
“臣听说典军都御史焦芳刚刚上报了各地卫所数字,大多数卫所的兵员,已经十不存一。库存的兵备,更是多有朽坏锈蚀。”
“想要练出一些像样的兵马,就要重新招募兵马,补充兵备,这些事情都少不了钱粮开支。”
朱厚照听到要钱,果然冷静了许多。
精兵他想要,可是他也真没钱啊。
光是为了顶着压力练这外四家军,他就快把内承运库给掏光了。
好在,又是忠臣裴元看出他的难处,主动提议道,“臣倒是想出个法子。”
朱厚照勉强提起点精神,“裴卿快说说看。”
裴元道,“还是刚才开发辽东的事情。从辽东运输木料出来,最节省人力的方法,就是利用海运运到山东,然后再从河运向四方流转。”
“臣斗胆有个想法,可否将工部在山东征收的木材税,纳入山东备倭都司名下。”
“只要有了这笔钱,备倭都司手中就能宽裕些,也能多些资源训练精兵强将。”
朱厚照想了下,立刻明白裴元的用心,当即笑着说道,“要办就早办,正好趁着辽东的木材还没卖过来,无人在意这买卖,尽快把工部的木材税拿过来。”
+ :
裴元连忙恭维道,“陛下英明。”
朱厚照心中意,他回过头来,看着那些正在营建的宫室,又突发想的询问道,“要不,朕的这乾清宫也等等再建,说不定辽东那边就有更好的木头呢?”
裴元的目光在那些匠人身上瞥了一眼,旋即慢慢开口道,“如今北方的局势一日三变,若是等个一年半载,陛下还有闲心理会这些事情吗?”
朱厚照闻言,脸上沉了沉,也没再提这个话茬。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