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08章 和气文章
裴元心中微惊,疑心朱厚照意有所指。
但见朱厚照神色如常,似乎又不是很像。
目光略微向左右一瞟,好像也没有刀斧手冲进来的意思。
于是当即安心说道,“臣领旨,这就往北方边境走上一遭。”
朱厚照欣然说道,“那裴卿就速速去吧。”
裴元犹豫了一下,再次说道,“陛下,臣身为山东总兵,如今往前线去,不知该用什么名目?”
朱厚照闻言,向旁边的尹生询问道,“此事可有前例可循?”
尹生回答道,“并无前例可循。”
朱厚照琢磨了一下,便说道,“山东负责这次备边的兵备,就以兵备巡查使的名义前去走一遭吧。”
裴元也不在乎是什么名头,反正有个借口就行。
他当即拜倒,“臣遵旨。”
朱厚照见裴元没意见,便转头看向尹生,“给他拟中旨吧,这件事也要知会一下兵部那边。”
知会兵部那边就完全是走个形式了,毕竟裴元这个兵备巡查使根本就没有什么实权,也不是在固定的名目序列之中。
何况这个兵备巡查使的任命还是走的中旨,只表达朱厚照的个人意思。
给兵部打个招呼,也无非是让兵部在下发邸报的时候提上一句,免在地方上有些地方不认,彼此间再起了什么矛盾。
朱厚照吩咐完毕,看着裴元问道,“裴卿还有什么事要上奏吗?”
裴元连忙道,“没有其他事情了。”
+ :
朱厚照点点头说道,“那朕就不留裴卿吃饭了。”
裴元很想客气一句,臣在未央宫吃过了,但实在没有这个狗胆。
等到离了豹房,裴元便回了智化寺。
先前朱厚照下旨的时候,他就已经让手下厉兵秣马,随时做好北上的准备。
如今这些准备朱厚照没用上,他裴元倒是用上了。
裴元估量了下这次北上的难度,除了亲兵之外,还把大兴百户所的锦衣卫也全都叫上了。
如此一来,倒是凑出了百余人的队伍。
他在智化寺等了没多久,宫里就将任命裴元为兵备巡查使的中旨送了过来。
裴元随后让人拿着中旨去了兵部车驾司,办理沿途的通关文牒。
这次北巡不比其他,要度过许多关隘。
裴元带着这么一大群人,想要悄摸摸的出关,不知道要费多少功夫。这也是他要走流程,跑去朱厚照那里要旨意的原因。
裴元要走这一遭儿,也不单是为了防止宋春娘的追杀。
这是他在听说朱厚照受伤之后,就下的决定。
裴元很担心朱厚照往前线一跑,前线的诸将们为了邀功,会在朱厚照面前乱说一气,从而让朱厚照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和心理预期。
一旦让朱厚照行差踏错,很可能会出现难以收拾的后果。
裴元提前走了这一遭,就能在朱厚照面前取对北方形势的解释权。
毕竟,与那些接触不多的边军将士领相比,朱厚照肯定更信任自己这个长期以来的力臂助。
+ :
裴元现在巡查出个什么结果,就能决定他能拿到多少话语权。
裴元的话语权,又将在很大程度上影响到,之后应州大战时大明的胜算有多少。
裴元将此行的重要意义亲笔手书,给各位小弟们阐述了一遍。
还特意叮嘱,若是宋千户找来时拿给她看,使她明白自己忧国忧民的本意。
随后裴元就带人出了城,往宣府方向而去。
中午出城,当晚便在昌平的榆河马驿休息。
第二天的时候,裴元本打算多休息一会儿,陆永向那驿丞打听了下,建议裴元早走,这样的话白天过居庸关,晚上就能去榆林马驿,正好也可以在榆林马驿换马。
裴元无奈,只听了陆永的建议。
白天路过居庸关的时候,裴元还问了下此地的巡察御史是哪个。
知乃是御史张钦。
在原本的历史上,就是这个张钦把朱厚照挡在了居庸关。
这次倒是让裴元提前安排柏峻去截了胡。
张钦属实也算是一代猛人,到朱厚照要出关的消息后,就让把守居庸关的指挥使孙玺闭关,然后将大门钥匙藏匿起来。
朱厚照到了昌平之后,听前导队伍说关门紧闭,于是立刻让人召唤指挥使孙玺。
听说是当今天子亲自下诏,而且就在不远处要召见,指挥使孙玺十分激动,然后拒绝了阿照。
——“御史在,臣不敢擅离。”
+ :
那么是孙玺失了智吗,所以在面对天子和七品巡察御史的时候,选择了站在御史那边。
并非如此。
因为大明的皇帝还是把武官当人看的,大明的御史是真没把武官当人。
比如说,超时空炮手袁嘟嘟杀毛文龙的时候,就随意的如同杀狗。
那时候,他甚至觉自己很帅。
所以孙玺在面对还算讲理的天子,以及不讲理的御史时,自然选择站在更狠的那一边。
朱厚照被孙玺拒绝之后,转而召唤镇守太监刘嵩。
刘嵩的态度也十分明确。
别的我都不管,我是天子的仆人,天子叫我去,那我就去。
——“吾是主上家奴也,敢不赴。”
结果张钦也不理他这一套,拿着朝廷让他巡察居庸关的圣旨,手持宝剑,堵在居庸关前,谁敢开门就杀谁。
朱厚照大怒,这特么到底谁是皇帝,当即就想把张钦抓来砍了。
结果正好赶上梁储、蒋冕等人追至沙河,于是只能闷闷不乐的被领回去。
过了二十来天,朱厚照打听到张钦去巡视白羊口了,于是微服自德胜门出,夜宿羊房民舍,随后才趁机疾驰出关。
等到出关之后,朱厚照爽的不行,还在关外屡次挑衅。
御史呢,来抓我啊!
等到第二年朱厚照从宣府回京的时候,还特意跑来居庸关意洋洋的说,先前还想拦我,现在我都回来了,哇哈哈哈。
+ :
那么这个张钦最终获罪了没有?
并没有。
而且还因为在朱厚照身上刷声望,到了广泛的赞许。
那有人就问了,张钦不是没事吗?为何柏峻就看着很苦逼呢?
那是因为人家张钦除了把朱厚照挡在居庸关,也没扯别的闲篇。
而柏峻在获了声望和关注之后,借助声望的加持,迅速的激化了阉士案。
阉士案发展到后面,搞一地鸡毛,还发现朱厚照有两个爸爸。
朱厚照不把柏峻拖出来打死,已经算是够能忍了,还指望升官?
裴元在问清楚此事后,当天晚上在榆林马驿休息的时候,就给朱厚照上了第一封密信,汇报他的巡查成果。
“巡察居庸关御史张钦每每以柏峻自比,若天子出行,恐会于此受阻,不如另换旁人。”
第二日一早,裴元让人将密信送回去,自己则顺着山谷驿道前行。
裴元这一行没有辎重拖累,下午的时候就抵达土木马驿。
土木马驿不远的地方,也即是赫赫有名的土木堡。
裴元带着手下们去土木堡盘桓了几圈,心中颇为感慨。
那场几十年前的大战虽然早已经时过境迁,但是仍有许多经验教训是小阿照用着的。
当晚众人就留宿在土木马驿。
裴元在土木驿站中还遇到了开平卫指挥佥事靳英。
+ :
靳英也是会看事的,见清一色的锦衣卫在这驿馆住宿就已经留心了。
因为这土木马驿就在宣府的后方,这么大群锦衣卫出现在这里,就极不寻常。
靳英当即就让人准备了好酒好肉,找找人套话。
可锦衣卫平时干的就是这个活,靳英一个大老粗,想从这些锦衣卫嘴里套话,可谓是天方夜谭。
聊了三两句就被锦衣卫察觉到异常,随即就秘密去向裴元回报。
裴元一看靳英是武将打扮,当即也没生份,让人摆了酒,便去邀请靳英过来同坐。
他这次跑到边境巡查,在很大程度上形式大于意义。
主要目的是为了争夺在朱厚照面前的话语权,免小阿照被边将们忽悠了。。
如果裴元不走这一遭,哪怕他说破了天,朱厚照也只会将信将疑。
只要裴元走了这一遭儿,之后如果边将们的说法和裴元的有所出入,那朱厚照绝对会优先疑心那些边将。
所以裴元也根本没打算玩什么微服出访,人前显圣的戏码,而是打算很坦诚地和这些边将们交交底。
兄弟这趟过来,就是给陛下打前站的。
要做好哪些准备,兄弟们心里都要有点儿数。
哪怕就算有问题,也要把问题强压下去,压到打完这一仗,再慢慢去消化那些麻烦。
若是等到朱厚照过来时,边镇上仍旧是一堆烂摊子,那么必然会导致上下相疑。
武将们担心朱厚照秋后算账,朱厚照担心武将们担心他秋后算账,那踏马还打个什么仗。
裴元这次过来,就是要趁机搞一次统一战线,完成明面上的粉饰工作。
+ :
等他提前把麻烦都清理掉,到时候朱厚照过来,看到武将们这般用心。
武将们看到朱厚照看到他们这般用心。
彼此心里才都踏踏实实的,充满对未来的希望,如此才能劲儿往一处使。
要是像某个人一样,看到自家儿子把皇帝坑了,心里就盼着皇帝死。
那他妈还打什么应州之战啊?
裴元这次就是要把所有的麻烦按下去,把所有的烂摊子一手遮天。
所以裴元毫不避讳地将靳英叫了过来,向他询问道。
“你既然是开平卫的人,为何会出现在这土木马驿?”
靳英看着眼前这人颇有不怒自威之态,他连对方是什么身份都不敢细问,讷讷的说道,“有、有公事要办。”
裴元见靳英有些紧张,知道他定是顾及自己锦衣卫的身份。
于是便笑着对他说道,“不必如此拘束。本军门这次过来,并非为了公务,是来向边军兄弟们讨杯酒水喝的。”
靳英听裴元自称军门,不由肃然起敬。
在正德年间只有正儿八经的总兵才敢自称军门,那些挂提督衔的御史,如果不是提督的重兵,也根本担不起一句军门。
这军门二字一出,眼前这人就是大明有数的几个武人之一了。
再看到此人身边大量的锦衣卫围簇,靳英立刻猜到了眼前之人是谁。
于是赶紧恭敬的问道,“莫非是大将军当面?”
+ :
裴元闻言哑然失笑,“我算什么大将军?一介虚名罢了,再说那也是过去的事情了。”
靳英一听还真是裴元,连忙道,“大将军可别这么说。咱们大明这几十年,还没有能自己提督军务的武人。若是你当不起,那谁还当起?”
“再说,大将军执掌备倭都司,反掌之间就平定了山东教乱。那石玠废物一个,却白白占个提督的名声,边地的兄弟们都对大将军艳羡不已,也都说那些文人打仗靠不住。”
裴元哈哈一笑,也不和他较真儿。
随后对他说道,“你可能不知道,过一阵子,陛下就要来宣府巡边,我和诸位边将弟兄,关系处极好,所以才提前搞了个兵备巡查使的名头,过来给弟兄们打招呼。”
“我话里的意思,你能听明白吧?”
靳英闻言大喜,这不就是来划重点的吗?
他连忙道,“卑职代表宣府的弟兄,感念大将军的盛情。”
裴元似笑非笑的对他说道,“你不是开平卫的兄弟吗?怎么又成了宣府的兄弟?”
靳英这才讪讪道,“卑职已经从开平卫指挥佥事靳英转任宣府游击将军了。”
裴元闻言,故意做出不依不饶的样子,佯怒道,“那你为何先前诓骗本军门?”
靳英躲不过,只尴尬的说道,“小王子四下攻打,宣府这边也吃了不少的亏。卑职一开始还以为大将军是代表天子来宣府问罪的。”
“卑职这宣府游击还没接任呢……”
裴元闻言揶揄道,“你这滑头劲儿,倒是和那个工部右侍郎余琳差不多,你还好意思嫌弃文官心眼子多。”
两方把话挑明,靳英心里反倒舒坦了,起码不再把这当回事儿了。
裴元的态度也摆在那里,同样是将此视为了一件无伤大雅的玩笑,这让靳英心里热乎了不少,对裴元也瞬间没了陌生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