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30章 狙击彭泽
魏讷听明白了裴元的意思,回答的就有的放矢了。
“一般来说,若是州县发生了小规模民乱或者土寇起事,就要由州县官以最快的速度回报本府知府,同时一式三份,越级送到布政使司以及兵备道或者按察分司。”
“若是在卫所或者土蛮的领地有人作乱,不但要就近回报附近的守御千户所、卫所,同时也需要一式三份送至都指挥使司、布政使司,以及兵备道或者按察分司。”
“我大明律有明令。凡贼生发,必须登时申报,隐匿不报杖一百、罢职;延误致贼势扩大、失陷村镇,斩。”
“军门,你想想,只要失陷村镇就要问斩,哪个敢在这种事情上拖延?”
“因此,哪怕数十人规模的小股劫掠,只要一发生,地方就会立刻上报。有些时候乱子平快,平乱的奏疏,都能追上报乱的奏疏。”
裴元听完,顿时心头大定起来。
只要彭泽捂不住底下的盖子,那么就有给他搞事的空间了。
裴元连忙又问道,“报乱的消息传到上面,之后又会如何处置?”
魏讷答道,“问题就出在这里。消息报到巡抚那里,若是变乱的人数不多,巡抚可以临机发兵进行平叛。”
“巡抚本身就是代替天子巡视一方,彭泽又是平乱的总制都御史,手里还有王命旗牌。他完全可以将事情揽到自己身上,平定之后再一块报给朝廷。这样一来,咱们想要对付彭泽的想法就落空了。”
裴元皱眉问道,“那三司呢?按照规矩,三司也应该同步进行上报吧。”
魏讷答道,“三司确实可以单独上报。都指挥使司要同时上报兵部和五军都督府。按察使或者在当地的巡按御史要上报都察院。布政使司也要和兵部、户部打招呼。但事情若是不大,就难免有轻重缓急之分。”
“若是这上奏,在每个环节都稍微推迟那么一点点。那么等到奏疏到了,恐怕很多事情也已经来不及了。”
“就算这奏书到达了通政司,但是负责誊黄和派送的人却是杨褫,我虽然身为右通政,可就算摸到了这些情报,也只能干瞪眼。”
“到时候就算杨褫及时处理,也将这些对应的奏疏尽快呈送上去。但现在内阁负责票拟的三个大学士,有两个是彭泽一党的,想要单纯靠着这样的小动作,阻止彭泽入京,恐怕有些困难。”
裴元皱了皱眉,如今离杨廷和致仕也就剩三个月了。
+ :
走这些常规路径显然是来不及的。
裴元虽然有信息差的优势,但是杨廷和的族人必然和杨廷和保持着紧密的沟通,他应该对他老爹的状况有个大致的判断。从现在的情况来看,分明是已经是在做准备了。
按照这个时代的条件,派人去四川的话,光路上就要花费二十天以上。传递紧急军情的急脚递,也要跑十天。
按部就班的搞事,明显已经来不及了。
裴元直接问道,“那巡按御史呢?巡按御史总该有资格直接回报都察院吧。四川现在的乱子刚刚平息,应该还有不少巡按御史在四川各地,能不能借用这些人的路子?”
魏讷答道,“这些巡按御史确实可以向朝廷直奏,但是咱们现在也来不及拉拢那些人了。”
裴元闻言皱眉,主要是他现在的底子太薄。
还没能集结起足够的党羽。
他现在的势力范围,只能影响到山东、河南、宣府以及部分淮河流域,就连湖广那边,除了一个区区郧阳府,也没人会理会他,更别说远在西南的四川了。
再说,彭泽这个总制都御史只要顺利回京,就有很大可能担任左都御史。
左都御史可是真正的都察院一哥,哪个御史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这个关头坏了彭泽的好事?
魏讷也有些犯愁,“主要是时间太紧急了,不然的话总还有些办法的。”
裴元的手指无意识的轻敲了下桌案,口中喃喃道,“不能让彭泽回来。”
都察院光有一个监督权就够猛了,何况还叠加着兵权。
金献民这样资历不足的家伙临时执掌都察院,都能给裴元带来大量的好处,何况是彭泽这样一个强势的都御史坐镇呢。
裴元思索了一下,问道,“那,有没有办法以他们的名义谎报军情?先把彭泽调任的事情干预了。”
魏讷摇头说道,“根本就做不到。他们的上疏必须走官方渠道,里面的内容也必须有他们的印信和签押。”
+ :
“再说,想要依靠这些奏本干预彭泽回京,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一旦上下对质,来回花不了月余时间,就能弄清真伪。”
“只要从这奏书出现的地方顺着往前查,很有可能就会把我我们暴露出来。要是这样做,只怕会不偿失。”
裴元的手指有节奏的轻敲桌案。
想要谎报军情,成功的可能性低,又要冒着巨大的风险。
想要让人去四川捣乱,坐实此事,不但花的时间多,走正规渠道时间也来不及。
那么我该怎么办呢?
魏讷也感受到裴元的那种烦躁情绪,在一旁跟着忧心忡忡。
大堂中沉默了片刻,忽然裴元那笃笃的敲击声猛地一停,魏讷下意识的就向裴元看去。
就见裴元的脸上忽然露出笑容,开口淡淡说道,“既然谎报军情行不通,那么谎报‘谎报军情’又会如何呢?”
魏讷闻言一怔,赶紧追问道,“军门这是什么意思啊?”
裴元身子向前一欠,说道,“御史是可以风闻奏事的,对吧?”
魏讷答道,“话虽如此,但是也不能随意妄为,”
裴元这会儿已经想好怎么办了,于是自信道,“当然不是妄为。明天我就让人去弹劾彭泽谎报军情,隐瞒地方叛乱,再弹劾四川当地官员与其沆瀣一气,蒙蔽圣听。”
“我们绕开地方叛乱的事情,攻击那些官员包庇叛乱。如此一来,又能变相的指称四川发生了叛乱。”
“而且,因为是弹劾官员隐匿叛乱,不需要从四川找人,在京师就能立刻发动。”
魏讷愕然,想了好一会儿才弄明白。
这件事虽然拐了一个弯儿,但是指向的却仍旧是四川有叛乱这件事。
+ :
只不过指控的主体变了,所以裴元就能绕开所有的程序,直接将这件事情捅到明面儿上。
魏讷一时间对这样精巧的布局有些佩服,但他仍旧担忧地说道。
“可是,纸是包不住火的呀。只要朝廷派人去查,花不了多少时间就能查到真相。咱们这样做除了吃力不讨好,只怕还会平白的激怒朝廷。”
裴元却笑了,“你也说了,只要有这样的事情,朝廷就会去查。但,如果朝廷派人去查,我不就有足够的时间运作此事了吗?”
“我先以弹劾彭泽隐瞒军情的事情,狙击彭泽回京的可能。”
“然后再趁着朝廷要调查,利用抢出来的时间进行布置,将这件事情做实。如此一来,岂不是能够把这件事情敲死?”
魏讷却对裴元的乐观有些不太看好。
“军门,这件事情可没那么容易。”
“一旦隐瞒军情的事情坐实,不止彭泽,四川当地的官员也要吃个大亏。哪怕军门做的再漂亮,也抵不住四川的官员们沆瀣一气。”
“再说。咱们只要动手,杨廷和必然知道是有人针对彭泽。凭借内阁中占了两员的优势,他完全可以主导前去调查的官员,将人选全换成自己一系的人。”
“底下人沆瀣一气,上面人帮着遮掩。如此一来,咱们的筹划还是白费。”
裴元听了却笑道,“你算的虽然周全,但这都是规则之内的手段,你却忘了在四川还有一个规则之外的庞然大物。”
魏讷愣了片刻,接着恍然脱口说道,“是蜀藩!”
裴元点头说道,“不错,就是蜀藩。蜀藩不但不会理会他们那一套,而且还有自己单独的上疏渠道。”
“只要我们在弹劾彭泽之后,立刻让人前往四川,让他们四散开来,在蜀藩的各县的田产封地上到处抢掠。那么蜀藩一定会疯了一样的向朝廷告状。”
“他们遮掩再好,难道还拦住蜀藩吗?”
+ :
魏诺在头脑中将裴元的计划捋了一捋,顿时发现不但可行,而且非常可行。
裴元还又补充了一句,“这次咱们的目的只是狙击彭泽,阻止他回京。因此,只要坏了彭泽的好事,并且保住我们自己的人,咱们就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了。”
“到时点到为止的切磋一下,就看杨廷和识趣不识趣了。”
魏讷立刻道,“行,属下会好好留意此事,随时做好配合的。”
裴元想起一事,又问道,“对了。以蜀地现在的情况,到时候该打何人的旗号才好?”
裴元之前打着白莲教的名义做的坏事不少,但这个黑锅用在四川那边显然就有些不合时宜了。
魏讷掌管着各地的奏报,又承担着裴元搜集信息的重任,平时做事也格外用心。
他仔细思索了一下,就从四川当地上奏的奏疏中想起一个人来。
“廖麻子虽然败了,但是还有一个叫做喻老人的家伙。”
“他本名喻思俸,被官军击败之后,就带着百余人逃入了通、巴一带。我印象中,官军奏捷的文书并未提过此人的下落,说不定此人仍旧逍遥法外,到时候就不妨打他的旗号。”
裴元闻言点头,“很好,你先去吧。”
等到魏讷离开之后。
裴元唤来亲兵,吩咐道,“去把张范找来!”
说完,就回了堂上开始给陈头铁写信。
去四川在蜀藩土地上搞事,必须用足够亲信,又不至于会牵连到自己的人。
裴元想来想去,也只有让罗教的人来办这件事了。
当初在山东的五个行百户,宋彦等人到重用纷纷提拔,孙然和马涛则拿了度牒,成为罗教中对标“灌顶国师”的存在。
+ :
让这两人带些心腹,再招揽裹挟一些不知情的真正的亡命大盗,前往四川劫掠。
如此一来,就足够稳妥了。
等裴元安排完,立刻让亲兵去给陈头铁送信,让他将此事安排下去。
这时,夏助已经在门外回禀,说是徐庆过来了。
裴元见到徐庆,直接对他说道,“如今我有一件大事要做,只不过要冒些风险。”
徐庆不等裴元说完,就拍着胸脯说道,“大哥有话尽管交代我,我徐庆皱一皱眉头,都不算是好男儿。”
裴元欢喜,说道,“很好。”
接着,斟酌着说道,“就在这两天,皇城的乾清宫可能又要着火。到时候你身为御史,自然不能坐视。”
饶是徐庆向来仗义果敢,这会儿也忍不住心中一凛。
好家伙,乾清宫能不能着火,都由大哥说了算了吗?
徐庆见堂中无人,大着胆子问了一句,“陛下该不会在火里吧?”
裴元皱眉,立刻呵斥道,“这种事情不要胡说!”
接着才对徐庆说道,“上次乾清宫大火,乃是宦官互殴,意外引燃了陛下藏在檐下的火药。”
“若是乾清宫再次起火,该用个什么由头合适?”
徐庆闻言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
裴元也不为难他,直接道,“回去好好想想,该用个什么由头。”
“最好能让整个村子,咳咳,整个朝廷和咱们一起霸凌他!”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