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34章 孰轻孰重
接着,反应过来,满脸讥讽的哈哈笑道,“你该不会是想说,要朕把这些破事推到杨廷和身上吧?”
不等裴元说话,朱厚照就悠悠道,“没可能的,这种乱命可没人会认。”
从朱厚照刚当皇帝那会儿,就一直有人用天变PUA他,所谓什么“上畏天变,下恤人言,反躬自咎,恐惧修省”之类的话。
朱厚照每次被PUA,都很不屈不挠的挣扎,坚决要把群臣拉下去水。
凭什么光说我?!我不服!
“然灾变非常,深用恐惧,事关朕躬者,自当体行。尔内外文武臣工,宜同心痛加修省,以回天意。”
可是没什么卵用。
大家只会记小阿照认错了,“内外文武臣工”是谁?反正不是我!
裴元对这种现状也是心知肚明的,当即沉声道,“臣当然不是让陛下和诸臣对着干,而是想着,若是有那么个人,比陛下更可气,咳咳,臣失言了。”
裴元顶着朱厚照的怒目继续说道,“臣的意思是,若是有那么个人,诸臣们想要抹黑他的优先级在陛下前面,想必这些事情,就会有另外的解释吧?”
朱厚照皱眉问道,“你的意思是?”
裴元道,“陛下不妨将南京吏部尚书焦芳暂且召回。”
朱厚照眉头皱的更紧了。
他知道裴元和焦芳之间的关系,有些疑心裴元是借机谋取私利。
裴元像是看透了他心中所想,立刻解释道。
“臣这么提议,绝不是有什么私心。臣虽然和焦芳有些牵连,但是那焦芳已经八十岁了,就算回到京中,也不过是养老等死罢了,还能起到什么作用?”
“何况,焦芳此人污名不小,又致仕已久,在朝堂上已经没有什么人望。就算陛下强行将他送上高位,只怕也难以立足。”
“如此不但没有什么好处,反倒白白连累陛下的声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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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厚照有些疑惑了,“那你这是何意?”
裴元当即说道,“陛下。所谓引而不发,才是最高明的策略。陛下以焦芳年老为由,将他召回京师休养,这并没有什么问题,哪怕最苛刻的御史,也说不出什么。”
“但是陛下将焦芳召回,就势必会让人认为陛下可能会重用焦芳,从而将注意力转移到焦芳身上。”
“陛下和群臣的矛盾,无非是权力的张弛而已。”
“但是那焦芳,却是真有可能替代他们的。”
朱厚照眼前一亮,心领神会道,“但是朕又没有启用焦芳,就算他们攻击朕,也找不到借口。”
裴元暗示道,“如此一来,陛下就可以转移很大一部分朝臣的注意力,专心来解决最关键的问题。”
接着又道,“而且不止如此。”
“若是那些人要攻击焦芳,势必要以当年刘瑾的事情做由头。这样一来,少不了还会波及到兵部尚书陆完,那时候陆完就会被动的被拉下水,那就有更多人来分担这些压力了。”
朱厚照顿时觉可行。
只是召回焦芳,又不需要额外做什么,就能分化其中很大一块的压力,那他何乐而不为呢?
朱厚照当即扭头对尹生吩咐道,“焦芳年老,将他召回京城,由其子焦黄中就近奉养。”
朱厚照有些担心这件事在朝廷那里会被卡住,万一推三阻四的拖延久了,说不定焦芳这老头就先撑不住了。
于是又补充道,“这件事用中旨就行。”
用中旨担任官职,很难到朝臣的认可,也会因为贪慕荣华富贵名声扫地。
但要是离任,谁又能说出什么怪话呢?
朱厚照吩咐完,还对裴元说了一句,“焦卿那边,就你来提点几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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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叹道,“其实焦芳自觉年迈,早有休养的意思,臣已经多次听他提过。中旨一到,他必然会立刻回京的。”
朱厚照这才满意。
或许是心中压力稍减的缘故,朱厚照又对裴元问道,“这次乾清宫失火的事情,裴卿又是怎么看呢?”
裴元不假思索道,“这样的失火,难道不是常事吗?真正可恨的,是那些想要借机大做文章的人!”
“臣以为,陛下要想明白孰重孰轻。”
“若是应对失措,给了那些人趁机生事的机会,就难免因小失大了。”
说完还道,“陛下莫忘了,当初陛下刚刚继位不久,五官监候杨源就曾经以天象变动为由,要求诛杀刘瑾等陛下的身边人。”
“那次的事情,引子虽小,可最终惹来的多大的风波?”
朱厚照闻言沉默了。
上次的时候,五官监候杨源仅仅凭借一次星象的变动,就启动了一场逼宫式的政治斗争。
开始的时候,朱厚照还没太在意。
但是谁敢想,这个只有区区正九品的官员开团之后,大学士刘健、谢迁直接就莽上来了,户部尚书韩文也草拟奏疏,联合九卿各大臣签名呈进。
接着,就连司礼太监王岳、范亨、徐智也从背后出手,一起联动。
谁敢想啊,一个正九品官员的出击,一次并不夸张的星象变化,最后差点把小阿照打的叫妈妈。
朱厚照当初能够撑下来,也不是简简单单就做到的。
那是靠着当初的吏部尚书焦芳带头反水,李东阳立刻中立,才勉强让朱厚照顶住了那波狂涛骇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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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呢,朱厚照手中的牌,还没有刚即位那会儿好。
他心中早就认定了这一连串的动作,是群臣们想要借他身份的合法性的问题作妖,这会儿哪里敢继续把事情闹大。
从这个角度来看,杨廷和的出手还是极为成功的。
裴元见朱厚照沉默不语,就知道这货又怂了。
想着张宗说的事情,心中暗道,也不能白快活了两回,至少要对住张太后那些汗水。
当即又道,“臣还觉,张家的后辈们是否罪有应,暂且先不论,竟有宫女为此事强闯至太后面前,可见其中别有蹊跷。”
“若是纵容这样的事情,后果不堪设想。”
朱厚照闻言,正要说话,外面的小太监进来通禀道,“陛下,那个宫女已经带来了。”
不等朱厚照说话,尹生就直接吩咐道,“把人带进来吧。”
很快,那个浑身瑟缩颤抖的宫女就被从外面拖了进来。
朱厚照看了裴元一眼,裴元识趣的主动回避道,“臣告退。”
朱厚照点点头,并未多说什么。
裴元出了朱厚照所在的院子,一边走着,一边复盘着刚才的对答。
他这次前来最大的收获,自然是争取到了把焦芳从南京调回来。
然而仅仅是将焦芳调回来,并不能充分的表达出后党的不满和反击。
杨廷和只是看到后党在动了,但是这个举动,对他仍旧没有太大的威胁。
毕竟启用焦芳,牵扯到太多人的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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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后党打这个主意,只会给杨廷和带来更多免费的助力。
想要让杨廷和知道自己的不爽,还是将他打疼才行。
裴元目前的实力薄弱,完全没有与杨廷和掰腕子的可能,想要让他疼,只能是攻击他准备的那些后手。
针对彭泽的弹劾,依旧势在必行。
裴元不知道李遂为什么在这么关键的时候让杨褫伸手盖牌,但事到如今,也只能设法和他们谈一谈了。
裴元正琢磨着,忽然听到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靠近。
他下意识扭头,正见几个小太监正拖着东西向这边行来。
裴元瞥了一眼,刚好看着偶尔露出的红色衣裙。
当下不由心中一跳。
他装作让开道路的样子,脚步一顿,让在一旁。
便见几个小太监,正拖着刚才那个带过去的那个宫女往外走。
那宫女这会儿已经气绝,惊怖的脸上惨白,仰着的脖子上,有两个青紫的指印。
裴元神色淡漠的回头看了朱厚照那个小院儿一眼,旋即露出一丝不屑的冷笑。
不管那家伙私下里怎样的无能狂怒。
但是当事情摆在面前的时候,他依旧选择了回避。
甚至为了避免刺激对手,还主动的替对方杀人灭口。
裴元这会儿也懒在这里浪费时间了,直接大袖一甩就出了豹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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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自己的随从汇合之后,裴元立刻让人去通知徐庆,暂停对小阿照的霸凌计划。
裴元将那宫女带到朱厚照的面前,本就有意向他传达宫中已经不可信的信号。
再加上那突然烧起大火的乾清宫,裴元相信短时间内朱厚照应该不会有回宫的打算。
只不过裴元还再加上一道保险。
裴元想着,亲自往西缉事厂走了一趟。
到了地方,宋春娘果然正心不在焉的坐堂。
裴元屏退众人,宋春娘问道,“又有什么事了?”
裴元对宋春娘说道,“之前倒是我多虑了,这次他们针对的目标并不是夏皇后,而是张太后。如今他们已经把张鹤龄的儿子张宗说抓了起来,张延龄的两个儿子也都被软禁在府中。”
“我刚去见了太后,她这会儿已经慌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我已经替张宗说向陛下求了情,但总归是让张太后去见陛下一面更好。”
宋春娘立刻明白了裴元这次过来的意思,“你让我替你去宫中传信?”
裴元点头道,“对。”
宋春娘摇头道,“上次张鹤龄的事情,张太后想要求情,陛下就一直躲着她。这次区区一个张宗说,更加不值一提,陛下未必会愿意插手。”
裴元冷笑道,“陛下肯定不会插手的,想想那次张鹤龄是怎么死的?”
“他为了避嫌,连有可能是他老子的张鹤龄都不救,更何况只是一个张宗说了。”
“加上之前那些群臣奏疏的事情,说不定他还会自作聪明的以为是有人早就设好了圈套,等着他往里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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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春娘有些不解,“这样一来,那让太后去求他,还有什么意义呢?”
裴元道,“当然有意义。如此一来,陛下更加无法面对张太后,他回后宫的意愿会更进一步降低。”
“再过一段时间,等到补阁的事情尘埃落定,我就设法将他从京城赶出去。”
“对了。你不妨告诉太后,我已经带着那宫女去向陛下求情了,然后陛下并未过多追究,亲手将那宫女掐死了。”
宋春娘啧啧了两声,才有些慵懒的从桌案后起来,说道,“知道了,忙你的去吧。”
裴元也没耽搁时间,回了智化寺之后,立刻让魏讷来见。
等到魏讷过来之后,裴元直截了当的向他说道,“你去问问杨褫,为何将那份弹劾彭泽的奏疏扣留。”
魏讷闻言,不由惊道,“若是如此,咱们岂不是自己承认了和此事的关联?”
原本这黑锅是由张范来扛的,甚至张范都已经做好了迎接打击报复的准备。
魏讷要是这样跑去一问,无疑是自己将把柄送到杨褫手中。
裴元冷哼道,“已经无所谓了,要的就是让杨廷和明白,这是咱们的反击!打一拳开,免百拳来。不然不止杨廷和,恐怕其他人也会将咱们当成可以清场的杂鱼。”
之前的时候裴元以为自己在打先手,难免还有点儿心虚理亏。
既然现在自己是被动还手,那还有什么好躲躲闪闪的?
魏讷说道,“难他有拿捏咱们的时候,只怕到时候,杨褫会提出一些条件。”
“而且这次的干预,还不知道是不是李遂的意思,若是李遂出手,事情就不那么好办了。”
裴元道,“我料想他也不会那么轻易的给我行这个方便,先看看他们什么条件吧,只要不是太为难,你就替我答应下来。”
魏讷听裴元这么一说,琢磨了一下,说道,“通政司虽然可以正常接收各地的奏本,但此时朝廷仍旧在赐假当中,只要不是紧要的事情,杨褫可以理所当然的扣留到假期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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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范提交的奏疏,并不是上报民乱的事情,而是弹劾彭泽等人隐匿民变的事情。”
“杨褫若是不肯合作,咱们也没什么太好的办法。同样的,就算他再怎么拖延,只要等到赐假结束,他也只能乖乖的将奏疏上呈上去。”
“为了这几天的时间……”
裴元领会了魏讷的意思,也没等他继续说下去,直接便道,“现在不是过多树敌的时候,让他们点好处,也不是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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