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35章 成人之美
魏讷大致明白裴元的意思了,便起身告辞道,“那下官这就去问问。想来,杨褫应该也知道其中的分寸。”
裴元送走魏讷之后,让人给老宅传了个消息,就仍旧在智化寺中等着魏讷的回信。
通政司管着各地的奏疏收发,在上元假期间仍旧维持着一定的职能。
杨褫作为提督誊黄的官员,更是需要日日值守。
如果杨褫已经是通政使,他自然可以大大方方的让其他人在这里坐班,他自己回家快乐的享受难的长假。
但偏偏他只是拥有誊黄之权的左通政,通政司衙门里还有魏讷这个右通政在虎视眈眈。
两人同官同品,只是位次分上下。
杨褫能够代掌通政使的权柄,最主要的就是他这个提督誊黄的权力。但这个权力可不保险,一旦魏讷也到这个授权,那么他们这两个地位大差不差的人,就是平分通政司之权了。
所以平时杨褫一直像是防贼一样防备着魏讷,就连赶上上元假,也不敢稍有松懈。
不过嘛,杨褫这样倒是杞人忧天了,裴党并没有打他手中那提督誊黄的主意。
提督誊黄只是事权,就算到了也不会产生事实上的优势,反倒有可能刺激李遂一党,尽快的将杨褫推到通政使的位置上去。
一旦杨褫成为了通政使,那么哪怕魏讷当了左通政也毫无意义了。
这个道理就像是,在正室不在的时候,两个偏房不管哪个受宠都能分些好处。
一旦其中某个补了正室的位置,那么另一个偏房到再多,也全都成了泡影。
现在杨褫没有通政使的官位,名不正言不顺,很多权力都要和魏讷分享。
裴元放魏讷在通政司的主要目的,是为了收集情报,并不是直接干预政务。
现在的分寸就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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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褫听说魏讷到了通政司,不等魏讷上门拜访,就直接从值房中出来,想看看这家伙来闹什么幺蛾子。
魏讷主动向杨褫示意了下,随后便进了杨褫刚出来的值房。
杨褫略感惊讶,也转身回了值房,并顺手将房门带上。
他回头看了魏讷一眼,语气平淡的问道,“右通政是来找我的?”
魏讷闻言笑道,“确实是来找左通政的,魏某记上次见到一份奏疏,乃是都察院御史弹劾四川总制都御史彭泽的。”
“我记那件事事涉军机,怎么时至今日,还没见左通政递上去呢?”
杨褫微怔,然后才皮笑肉不笑的说道,“原来,张范是你们的人。”
魏讷没有接这句话。
杨褫看着魏讷,又冷笑道,“敢动彭泽,你们是连杨首辅的面子都不放在心上了。”
魏讷闻言,平静的说道,“朝中御史有风闻奏事的权力。既然他敢冒着这等险上奏此事,足以说明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左通政只管将事情奏上去就是了,难道还要三心二意的卖着杨首辅的人情吗?”
杨褫听出魏讷的意思,乃是暗讽他有两边讨好的嫌疑。
杨褫呵呵一笑,悠悠然到,“你也不必在这里挑拨离间。我也不妨告诉你,暂且按下此事,乃是大司空的意思。”
魏讷闻言,稍感讶然之余,也算到了个比较重要的情报。
他试探着对杨褫说道,“杨首辅的意思,难道大司空看不出来吗?”
杨褫仍旧淡淡说道,“无非就是想让彭泽回来,要么接左都御史,要么就干脆补阁。可这件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呢?”
李遂的这个工部尚书,代表了太多人的利益,这可不是他想进步,就有人愿意放他去进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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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遂和工部绑的很紧,在这次的争斗中,态度基本处于中立的位置。
对工部一系的人来说,先把通政司和山东的兵备产业消化掉,才是他们当前最重要的目标。
魏讷闻言,故作不满道,“既然如此,那大司空为何不做成人之美呢?”
杨褫听了哈哈大笑,对魏讷说道,“那也分是给谁的成人之美了。若是能成全当朝首辅,另外还能到彭总制的友谊,难道不是一桩美事吗?”
魏讷闻言不再开口了。
人家说的在理啊。
他犹豫了半晌,想起裴元说的宁可吃点亏,也不要树敌的那些话,于是又最后争取道,“这样的人情对杨首辅和彭泽来说,不过是不痛不痒的锦上添花而已,人家也未必能当回事。”
“但若是把这样的成人之美卖给我们,我们可以加钱。”
杨褫闻言正想嘲笑。
魏讷又补充道,“上次那山东巡抚的买卖,我们可是信守了承诺的。既然大家之前能谈,就说明我们这边,还是有能力能给出大司空想要的东西。”
“左通政不妨再去问问大司空,看看他是什么意思。”
杨褫这次就没再嘲讽了,而是思索了片刻,有些狐疑的看了魏讷一眼,然后说道。
“那你明天等我的消息吧。”
魏讷了杨褫这句话,当即便起身离开,回智化寺向裴元报信儿。
——奏疏被扣下的事情并非偶然,确实是有人从中插手了。
裴元了魏讷的消息,倒也不算太过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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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前在逼石玠放权的时候,曾经利用丛兰的事情坑了李遂和杨褫一把。
就算双方在山东巡抚的问题上,达成了一次交易,但双方底层的不信任,仍旧没有改变多少。
现在就看李遂愿不愿意卖这个面子,以及这个面子愿意卖多少了。
裴元当晚在智化寺住下。
第二天的时候,魏讷还没来,关于朱厚照以中旨召焦芳入京的消息,已经传沸沸扬扬。
裴元自己手中的锦衣卫密探也传来不少消息,从各方的反应来看,朝野中的群臣们几乎一面倒的反对朱厚照的举动。
先前的时候,朱厚照让焦芳起复,也不过是做个典军都御史。
当时几乎所有人都认为,焦芳一定会在清理军屯的过程中栽上一个大跟头,说不定就此就万劫不复了。
但是没想到,焦芳竟然十分顺利的完成了典军的任务。
他不但从各地的卫所清点出来大量的空额,而且还将大片被侵占隐匿的军屯土地重新造册。
群臣们对这样的结果深感离谱,不是,这可是先前几代君王都没能做成的事情,他怎么就能做成了呢?
真要论起来,单凭这样的功劳,就算重新恢复他内阁学士的身份也不为过。
但架不住眼下执政的乃是杨廷和,只是给了焦芳一个南京吏部尚书,就将他远远的打发了。
没想到这次,朱厚照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竟然会忽然下旨把焦芳叫回来。
这里面所代表的意涵,恐怕就耐人寻味了。
朱厚照的这个决定,看似只对前排的大佬有些影响,但其实并非如此。
因为焦芳不但是个大佬,而是是个有阵营的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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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朝中的大臣们来说,他们最讨厌的就是这种首领B。
因为焦芳起复不只是他自己的事情,势必还会有一大批被边缘化的人物,借着这股风浪起势。
到时候,这些位置要由谁空出来呢?
所以越是牛逼的大佬被打倒之后,就越容易一蹶不振。
别的不说,弘治当年给朱厚照留下的顾命三大臣,现在可全都活着呢!你看哪个还敢提他们?
等到裴元将锦衣卫们从各处搜集的情报汇总之后,立刻意识到带节奏的时候来了。
他叫来亲兵,对他吩咐道,“你去见一见徐庆。告诉他,让他上书弹劾焦芳。就说南方属火,焦字亦应征兆,今年的天象异变以及乾清宫大火,都应在焦芳身上。”
“让陛下收回成命,不要再把焦芳招到京师。”
那亲兵闻言,当即便起身离去。
裴元相信,只要让徐庆带了这个头,那么那些担心焦党回来抢位置的人,一定会借着这个由头蜂拥而上,对焦芳进行攻击的。
然而,裴元当初向朱厚照举荐焦芳的逻辑,正是建立在这样的预期之上。
焦芳本来就是回来替朱厚照分担火力的,焦芳的仇恨拉的越稳,拉的越狠,他在朱厚照心中的重要性就会越强。
朱厚照也就越会将他召回京城。
可以说,之后每一份将脏水泼向焦芳的奏疏,都会坚定着朱厚照的这个想法。
裴元这时候急匆匆的把焦芳弄回来,也不是单纯是让他来替朱厚照背锅的。
杨廷和在的时候,焦芳当然没有冒头的机会。
焦芳也会安安稳稳的苟着看杨廷和完成布局,任由杨廷和打造一个铁桶般的留守政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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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等到杨廷和一走,换上弱势内阁执政,那焦芳想再回来就轻而易举了。
那么杨廷和留下的这个弱势内阁,会弱到什么程度呢?
弱到你感到不可思议!
简单的举一个例子。
杨廷和是三月的时候离开京师,回家丁忧的。然后在接下来的四月,就赶上了朝中要举行考核官员的京察。
作为杨廷和的弟子兼留守杨党的头面人物,这个重任就落在了新任大学士靳贵身上。
由新任大学士靳贵出面组织都察院和吏部进行工作。
结果,在杨廷和不在的情况下,独自接下这个重担的靳贵急哭了。
急哭了……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奔丧路上的杨廷和,做梦都不敢想的举动。
太子太保、武英殿大学士、挂户部尚书衔的靳贵,竟然上疏要主动辞去大学士的职位。
——“我不玩了,5555”
这下,就连朱厚照都绷不住了。
这特么是什么玩意儿啊!
但小阿照又转念一想,这样的内阁,不就正和他的心意吗!
你走?你往哪里走?
——“卿厚德重望,简在朕心,方赖嘉猷,共图治理,岂可辄自求退耶?
要知道,焦芳当年为了谋求侍读学士,可是凭借一把西瓜刀血色上位的啊!
像靳贵这样一打就哭唧唧的嘤嘤怪,拿什么阻挡焦芳的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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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廷和自以为计,认为将听话的靳贵放入内阁,就已经稳了一大半儿。
却不知道他最稳的这一块儿,根本就不值一提。
反倒是目前还没落实的彭泽,更让裴元警惕一些。
那靳贵自从考了科举就在翰林院做事,偶有兼职,也只是左庶子左谕德这类的清流官。
除此之外,他几乎可以称上十指不沾阳春水,一点庶务都没有过手,就直接以翰林学士的身份进入内阁帮着草诏。
等到时机成熟之后,又几乎是被杨廷和一手送进了内阁。
但是彭泽可不一样啊。
这个都御史一路带兵平叛,不但做事务实,而且是个很聪明的人。
要是和这样的人交手,绝对是裴元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
裴元让人给徐庆送过信儿之后,心中想着反正要造势,不如让大家一起共襄盛举。
于是也让人给车荣、张范、何翰一并把消息送了过去。
这种随大流又政治正确的事情,多多少少也能刷点声望,而且也能和其他朝中官员们借着攻击焦芳增加一点友好度,完善自身的政治绘图,避免被单纯的划入某一党名下。
现在出来混政治的,哪一个不是身上有多重标签?
就比如说李东阳。
讨伐正德八虎的时候,他的身份是顾命三大臣。焦芳反水并成功执政之后,他的身份是甲申十人众。等到焦芳滚蛋,刘瑾也被干掉之后,他的身份又重新成了忍辱负重的顾命遗老。
等到再过几年李东阳要死的时候,他问执政的杨一清,能给自己一个什么谥号,定义自己这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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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一清说,可以给文正。
李东阳直接残血换名刀,挣扎着爬起来给杨一清磕了好几个。
裴元又等了片刻,魏讷才从通政司赶了过来。
不等魏讷行礼,裴元就催问道,“怎么样?杨褫怎么说?”
魏讷的脸上神色古怪,说道,“按照杨褫所说,大司空对军门的提议很感兴趣,只是不知道军门能给出什么样的条件。”
“看杨褫这意思,李遂是要咱们自己开价啊。”
裴元闻言呵了一声,骂道,“老奸巨猾!”
裴元如果在这件事上自己开价,就必须要给出一定的溢价空间,不然的话,那可就太不识趣了。
只是裴元也不肯吃亏,他回顾亲兵说道,“取我的官服过来。”
魏讷见状诧异,询问道,“军门莫非要出去?”
接着还猜测道,“莫非是打算要亲自去和李遂谈一谈?”
裴元摇摇头说道,“李遂这般贪心,我倒不好出价了。我去找王琼问问,看看他愿不愿意替我拿出一些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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