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36章 旧日之情
魏讷心中有些嘀咕,这种事情还有人愿意当冤大头的吗?
他办完了自己的事情,也不多言,直接便告退了。
裴元趁着天色早,慢慢行到王琼府上。
以王琼如今的地位,虽是在长假之中,门前也到处都是求见的各路人等。
裴元也不多话,就这么慢悠悠的靠近,慢悠悠的从队伍的最后面走到最前面,又慢悠悠的一个个在那些人脸上打量着,从前往后走。
不少正等待着要见王琼的人都有些绷不住了,下意识便退后几步,有些更是直接转身就走了。
无他,就因为裴元身上这套锦衣卫的官服,以及跟在裴元身后,持着绣春刀的几个如狼似虎的锦衣卫。
不少人都在心中暗骂,这大过年的,这些锦衣卫也太不讲究了。
有几个士子打扮的读书人倒是挺硬气的,面对裴元的威胁,压根就没有退让的意思。
这种情况裴元很懂,举人嘛。
而且说不定还有着不错的出身,对锦衣卫并没有太强的滤镜。
裴元也不和他们较真,不等目光瞥过去,陆永就一步上前,对那些举子们喝问道,“你们自己只知邀名,难道不顾大司徒清誉吗?还是你们打算借助锦衣卫的名头,为你们私谒大司徒的事情扬名?”
陆永这话一出,那些举子们就很难受了。
因为这狗东西说的话太阴险、太诛心了。
若果他们坚持不肯走,不管他们的前来拜访的由头多么光明正大,但是都有可能被解读为故意以此邀名。
但他们以此邀名不要紧,王琼在这背景里又会是什么样的角色呢?
别人可不管事情的前因后果,只会记这几个举人和锦衣卫发生冲突的地方是在王琼的家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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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个举人去私下跑去见王琼的。
至于他们到底是为什么原因去见王琼的,那可就见仁见智了。
甚至,哪怕最终不会形成这样的局面,可一旦要是让王琼知道这几个举子不顾锦衣卫的阻拦,也硬要来见自己,还把这件事炒上了热搜,那王琼绝对会恨死他们。
人心哪经起这么猜忌。
几个刚才还很硬气的举子,也只能低头叹气着转身离开。
有一个举子还声音不大不小地感叹着,“今日才知道锦衣卫是何等的奸佞之人。”
陆永观察着裴元的脸色,琢磨着要不要追究下去。
裴元懒洋洋的摆摆手,不和这些家伙计较。
陆永见状便大模大样地到了门前,对那一直神色惊疑的打量着这边的门房说道,“去,告诉你们家大司徒,就说山东的裴总兵前来拜访。”
如果只是寻常武官,那管事早就找借口婉拒了。
堂堂大司徒,掌握着朝廷的钱袋子,可以不用给任何武官面子。
但看这家伙刚才的所作所为,明显不是什么善茬,那门房便应了一声,赶紧回府禀报。
不一会儿,有个管事从门前露头看了一眼。
那管事似乎是先前见过裴元的,仔细辨认了片刻,便缩回头去通禀。
王琼身为一方山头的大佬,纵是年节也不清闲。
这会儿王琼正在与一个前来拜访的官员攀谈着,那管事旁若无人一般直入堂上,低声凑在王琼耳边说了几句。
客座上那官员虽然也是个从三品的布政司左参政,但却脸上仍旧挂着笑容,仿佛全然无事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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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琼听完那管事的话,顿时皱起了眉头。
他犹豫了半晌,对那管事说道,“你去找个由头,帮我打发了吧。”
那管事犹豫了下,把裴元在门前闹出的那一出,又低声对王琼说了一遍。
王琼沉默片刻,问道,“朝翰在不在?”
管事连忙说道,“三公子这几天都在府上安心读书呢。”
王琼便道,“那你先让朝翰去招待他,顺便在旁边听听他是什么来意。”
管事闻言,这才急匆匆的离去。
不一会儿工夫,王家的大门打开,十岁的王朝翰穿着一身儒装从里面出来。
裴元见了王朝翰就是一喜,笑着招呼道,“原来是你啊。”
或许是因为年龄反差的缘故,裴元一看到这个以招嫖留名青史的本子男主,就感觉有些喜感。
谁敢想这小孩以后是和西门庆差不多级别的话题人物呢。
再加上,王琼上位之前最关键的那次谈判,就是由王朝翰出面递的话。
所以裴元对王琼让王朝翰来迎接自己,还是很满意的。
至少给双方接下来的见面留了一些期待。
裴元笑呵呵的看着王朝翰身上那身儒装,有些好笑的问道,“不是让你接了锦衣卫百户的恩荫,怎么瞧你这意思,又开始读书了?”
王朝翰不是很想在人前聊自己的事情,向裴元拱拱手说道,“裴军门请。”
裴元看着这个小西门庆,边走边笑眯眯地问道,“大司徒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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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朝翰对裴元的自来熟和亲近感有些不太适应,说道,“家父现在正有客人。”
裴元猜测应该也是这样。
又把话题转到王朝翰身上,“你现在是在学堂读书,还是补了国子生?”
王朝翰之前就和裴元打过几次交道了,聊了几句,陌生感渐去,倒也不介意和裴元多说点儿,“补了国子生。”
裴元依旧问起了之前那个话题,“你不是已经恩荫了百户官吗,怎么又补了国子生?”
王朝翰有些不太开心的解释道,“正德五年的时候就早有规制了,‘军官应袭儿男,已经附入儒学读书者,照旧科举;不愿读书者,才去卫所差操’。”
“我虽然了百户的恩荫,但只是领一份饷银罢了。依旧不耽误入学读书。”
裴元有些好的问道,“我记上次和你父亲聊起时,他还说你在学业上不太成才。怎么这么想不开,要去国子监?”
王朝翰的出身极好,平素又贪玩,本就是纨绔的性子。
对于这等人物来说,读书有什么意思?读书到头来不还是为了吃喝玩乐吗?
王朝翰乃是贾宝玉一般的人物,本就不是什么能吃起苦的人,听裴元这么一说,也跟着唉声叹气起来。
裴元对这等本子名人又好又喜欢,忍不住撺掇道,“要不你干脆来我这里读书吧,我最近刚了个极有学问的幕僚,你可以跟他学一些治理朝政的道理。”
“平时有好玩的事情,我也可以带着你。这次我去宣府,那叫一个热闹。”
王朝翰听颇为意动,最后却只能皱眉苦脸的说道,“只怕我父亲不肯同意。”
说着也对裴元说了缘由。
原来王朝翰这个国子生补的可不容易。
按照朝廷的规矩,三品以上的大臣,只要三年的考核期满了,并且政绩突出,就可以恩荫一个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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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这种只面对三品以上高官的考核政策,很快就沦为了福利。
毕竟,没有哪个傻子敢跳出来对“三品以上官员”这个小圈子说三道四。
所以一般来说,只要时间一到,不需要有什么卓越的政绩全都能到恩荫。
但是王琼赶十分不凑巧,他考满的时候,刚好赶上杨一清与杨廷和大打交手的时候。
杨一清在完成考核之后,就拟定了一个名单,将可以恩荫的官员子弟有哪些,移送到了礼部,让礼部奏请。
结果,杨廷和的铁杆傅圭当即就和杨一清翻了脸。
因为考核是吏部的事情,但是恩荫却是礼制的一部分,乃是礼部的事情。
你吏部管好考核就行,到底能不能恩荫,到底哪些人能恩荫,由我们礼部来决定。
简而言之,结算和奖励是分开的。
你打好,并不代表着你就是MVP,也不代表着就该给你多奖励。
杨一清听完之后十分懵逼。
如果最终奖励是由礼部评判,那么我们吏部的考察有什么意义呢?
这时候双杨已经开始决裂,傅圭自认为占了程序正义更是毫无顾忌,双方围绕着这个问题展开了一场火拼。
结果原本事不关己的王琼就成了这件事的牺牲品。
因为王琼刚好打算让自己的儿子进国子监。
杨一清认为双方的利益相同,于是就把王琼卷入了战场。结果人家傅圭直接不把王琼放在眼里,直接指斥其为不要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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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者建白,吏部覆议,皆谓大臣不自陈乞,琼乃大臣自乞者,而吏部又为之请,殊戾前奏。”
“岂有国子监既属礼部,而其事有不属者乎?”
王琼自己也很冤枉,他是觉自己大儿颇为聪明,看来是个读书的料子。
如果有恩荫,就不如给这个王朝翰这个不成器的小儿子。
于是王琼才和负责审核的杨一清说了一声,免白白浪费这个名额。
这场争斗的结果是,朱厚照认为礼部的家伙就是闲的蛋疼。
礼部既然不干这个活,就没必要争夺这件事的主导权。
经过此事之后,王朝翰最终顺利的进了国子监。
可国子监毕竟是礼部下属的衙门。
罪了礼部尚书傅圭,你王三公子还想好?
于是王朝翰就在国子监开启了一轮被霸凌之旅。
等裴元听完了王朝翰的遭遇,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刚才随口的戏言,对王朝翰还是很有吸引力的。
对于一个本就富贵的学渣来说,还有什么比能无拘无束地学习和玩耍更有意思。
裴元又再次撺掇道,“要不我去向大司徒问一问?将来能不能金榜题名两说,至少能让你学点有用的本事。”
王朝翰有些心动,但也没抱多大期待。
想起他老子的交代,又向裴元问道,“你这次过来是为了什么事情?”
裴元只说了两个字,“彭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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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之后,裴元就有些好地关心起了王朝翰小朋友的日常。
那一旁守着的管事听了一会儿,借着换茶的功夫,悄悄离开厅堂,向王琼会客的房间疾步而去。
到了王琼会客的地方,那管事依旧旁若无人的上前,低声在王琼耳边说出来彭泽二字。
王琼那原本淡定自若的神色立刻有些变化了,甚至还下意识的多看了那管事一眼。
那管事又轻轻点了点头,确认王琼听到的没错,这才退下去。
接下来的时间,王琼就有些坐立不安了。
那个布政司左参政也是个识趣的人,当即便起身告辞。
王琼送了几步,随后就让仆役为那左参议引路,自己则急匆匆的向王朝翰招待裴元的地方行去。
等快到地方,王琼下意识地放慢脚步,侧耳倾听起来。
却听里面传来欢笑之声,原来是裴元正在向王朝翰讲述着自己出使倭国的那些经历。
听到裴元那些张口就有金山涌现的匪夷所思的故事,那王朝翰惊叹不已,追问不止。
王琼有些讶异,没想到裴元竟和自己儿子玩儿的这么好。
他重重地咳了一声,随后迈开脚步,向堂中行去。
裴元听见王琼的动静,也不逗小孩玩儿了,起身笑着迎了一步,“王公近来可还安乐?”
王琼在当上户部尚书之后,就对裴元这个手眼通天的锦衣卫千户有些忌惮了。
他身为一部堂官,完全没必要和这样的人,不明不白的来往。
如今,裴元兼并了焦党,更是扯上了太后的大旗,倒比当初的声势更加煊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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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裴元只是个区区锦衣卫千户的时候,就能依靠那些阴私手段让他这个被放逐在京城之外的人,成为堂堂的大七卿之一。
如今实力更胜,让王琼心中也越发忌惮了。
王琼笑着摆摆手,示意王朝翰退下。
然后才对裴元说道,“贤弟怎么有时间到我这里来。”
王朝翰虽然有些不舍,但是碍于王琼以往的威严,也只能悻悻的离开。
裴元笑着说道,“小弟此来,当然是对王公有所求了。”
王琼闻言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缓缓的坐到堂上,同时以手示意,让裴元也落在客座。
待到安坐之后,王琼才对裴元说道,“裴贤弟手眼通天,何时对老夫也用到这个求字?”
裴元闻言摇头感叹,颇有些伤怀,“我本想以旧日之情和王公推心置腹,没想到换来的竟是这样的疏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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