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44章 死道友不死贫道
王华听完裴元的话,真不知道该不该呵斥这样的妄语。
可是,当裴元实现他谋划的成功范例就是自己呢?
王华怔了好一会儿,他看着裴元眨了眨眼,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当知,就连自己这个大宗伯的身份,都是某人阴谋的果实时,他实在端不起这礼部尚书的架子。
裴元见王华仍旧一副不敢信的样子,索性继续说道,“若是大宗伯不信的话,我可以让那位司礼监掌印现在就来这里与你相见。”
王华的神色略微暗了暗,有些自嘲般的说道,“老夫还以为自己是众望所归,这才到了如今这位置。”
裴元闻言,笑着淡淡反驳道,“难道我裴元的期望,就该被看轻吗?”
裴元的话音不大,却让张璁感觉血管里的每一滴血,都在跟着战栗。
裴元看着王华继续说道,“我裴元和手中的势力已经掌控了山东大部分的府县。地方上的豪族,也纷纷向我靠拢。”
“这次和杨廷和的争斗一起,许多立场不明的山东官员,也将被动的受到牵连,被视作我阵营中的人。”
“每个山东出身的官员都将被审视,猜忌,最终不不向我靠拢。”
“除此之外,还有焦党中的大量河南官员也和我站在一起。”
“这么多人期望你能做上如今的位置,难道大宗伯还需要疑虑吗?”
王华听到这里,刚才那点羞耻感才略略缓解,不不正视起这些由裴元纠集起来的势力了。
过了好一会儿,王华才慢慢问道,“当初你为何会选择我?”
裴元闻言再次笑了,“不就是为了今天吗?”
王华过了好一会儿,才消化了裴元话中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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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苦笑着叹息了一声,“先前也是我妄想了,杨廷和之势,实在不可撼动。”
裴元不以为然道,“那大宗伯不妨猜一猜,既然杨廷和有这样的能量,为何之前与杨一清争斗的时候,却不显山不漏水?”
若是之前,王华可能还要有些猜疑,但是这几天见了杨廷和那犀利的打法和恐怖的动员能力,王华哪还想不明白杨廷和的心思。
他缓缓说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杨廷和之前定然是藏拙了。”
太过强势的大臣,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裴元提醒道,“既然如此,那杨首辅为何现在不藏了呢?”
王华想起刚才裴元的丁忧之语,有些狐疑的问道,“莫非他真要去丁忧了,你是怎么知道的?”
裴元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直接说道,“根据我的情报,最多再有月余,消息就该传过来了。要是杨廷和另有消息途径,说不定也就是这几天的工夫。”
裴元也不怕到时候有什么偏差。
杨春今年都八十了,又不能返老还童。
真要是局面不对,就先让人给杨廷和报丧了再说。
按照这个时代的忠孝逻辑,哪怕这件事是假的,但是杨廷和的老爹年龄这么大了,杨廷和也当成是真的来对待。
不然大家一定会质疑杨廷和是贪恋权位,置老爹的生死于不顾。
这在当今的儒家社会,可是很要命的。
如果你杨廷和连自己的父母都不爱,还能指望你爱别人吗?
直接奔丧倒不至于,但是走个过场,向朝廷请求回家孝亲是必然的。
等这个过场走完,解除了道德绑架的困境,杨廷和虽然不用立刻离朝了,但是在到确切的消息之前,也基本被绑住了手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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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他的亲爹这会儿还生死不明呢,杨廷和不赶紧做出忧心忡忡、寝食不安的姿态,难道还要气吞如虎的猛打政敌吗?
杨廷和家在四川,来回查证就要两个月。
这一来一回的时间放在这里,说不定一拖二拖,就把杨春熬死了呢。
只不过这个法子虽好,裴元却不太敢用,因为这玩意儿太招人恨了。
一旦事情没弄好,那可就和杨廷和这个庞然大物不死不休了。
裴元现在要做的,一直都是避免对抗,避免成为杨廷和最后阶段的靶子。
在狙击了彭泽之后,裴元已经拔掉了杨党的牙齿,等到杨廷和丁忧之后,他留下的那帮弱逼,岂不是任他宰杀。
王华见裴元说的笃定,却一时想歪了。
想到裴元那锦衣卫的出身,只以为是这些朝廷鹰犬私下里做出的布置。
这会儿工夫,王华已经彻底消化了裴元所说的那些话,也对当今的朝局,从另一个角度,完成了三观重塑。
不说别的事情,单说他入阁这一件,如果按照裴元这么操作,确实十分可行。
只要杨廷和接受不了谢迁入阁,那么面对这个情况,为了平息朝野的声量,就只能让自己作为谢迁的替代品进入内阁。
可这一切的前提,是有足够声量的人站出来,推动这一系列的提案。
如今杨一清已经彻底被打傻了,只敢躲在家中称病。其他几大卿见识到杨廷和这么猛,也只能在一旁瑟瑟发抖。
除了陆訚这个司礼监掌印,可以在这时候发声,谁又能扶起他的青云志呢。
想明白这些之后,王华也不那么纠结了。
一个大概率能入阁的机会就在眼前,杨廷和这个最大的威胁也要丁忧,那还有什么好顾忌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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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等到他王华入阁之后,焉知不能成为另一个让杨廷和忌惮的谢迁?
毕竟……
就连裴元这样的人都认为,他和谢迁那么像。
王华平静下心思,向裴元问道,“那贤侄这次来,是什么意思呢?”
裴元听到王华又承认自己亚圣的地位了,当下也不隐瞒,直接说了自己的来意。
“杨廷和来势汹汹,王琼和李遂又见风使舵。现在杨一清已经意气消磨,只想着告老还乡。我猜接下来,杨廷和必然要把接下来的攻势,放在你我身上。”
“小侄觉,与其让杨廷和攻击咱们,不如另外给他寻一个目标。”
王华不解其意,问道,“贤侄有什么见教?”
裴元说道,“之前的时候,杨廷和召回彭泽的名义,乃是此次京察,都察院只有一个左佥都御史署理院务,身份资历都无法服众。”
“既然如此,咱们不如推举一个新的左都御史,让杨廷和产生误判,以为我们要争夺四月的京察大权。”
“如此一来,咱们就能靠牺牲一个假饵,拖过这段最后的时间。”
王华一听,这主意好啊。
能死道友,当然就别死贫道啊。
只是王华一想到刚在彭泽的事情上罪了杨廷和,又要在在杨廷和面前反复横跳,一时也有些不安。
他有些迟疑的询问道:“如今杨廷和孤注一掷的要解决问题,咱们若是罪的狠了,只怕后面会难以收场。”
“都说穷寇莫追,杨廷和既然随时可能会去丁忧,咱们何必在这个时候再去招惹他?”
裴元心道,要是按照正常的思路,王华这样想肯定没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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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现在裴元还有一大票的小弟要照顾,现在若是自己缩起来,以后这队伍还怎么带?
总不能等杨廷和走了后,自己神气活现的跳出来,小弟们就笑笑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吧?
裴元没想过用他现在这小身板,就能挡住杨廷和发起的全面进攻,但是做出争夺左都御史的姿态,让底下的小弟们知道,哪怕杨廷和这么猛,他裴元也依然毫不迟疑的行动了。
这对小弟们的信心塑造可就太关键了。
等到那些原本还貌合神离的焦党,见识了这么猛的杨廷和,再见识了这么果断有担当的裴元,那么等以后再面对那些小打小闹的时候,就有足够的心念和凝聚力,能帮着他们坚持下去。
这既是一次寻求自保的假饵行动,也是一次裴元在焦党面前作秀的良机。
只不过这些好处不是王华的,裴元并不好直说。
他略微一想,立刻有了说辞。
“杨廷和一时半会儿奈何不了我,到时候他必然会设法分化离间咱们之间的关系。”
“只要咱们稍微拖延一下,你就可以用主动放弃推举左都御史的事情,作为对杨廷和的让步,与他达成和解。”
“这样一来,等到后续举荐你入阁的时候,自认为占到便宜的杨廷和也不至于太过反对。”
王华闻言也有些心动,他向裴元询问道,“那你准备让我推荐谁去做这个左都御史?”
裴元答道:“前右都御史,如今正致仕在家的林俊。”
王华听到林俊这个名字略皱了皱眉,但想到这不过是个拿出来让杨廷和暴打的牺牲品,又恢复了之前的神色,开口说道:“林俊的资历十分丰富,在士林中也稍微有些口碑。”
“这个人选虽然说不上好,但也完全符合资格了。”
“只不过你和林俊本人交流过没有?这件事也需要他的配合。”
裴元对王华说道,“我已经对林俊给出许诺,如果这次的事情真的做成了,就让他安安稳稳的做两年左都御史。如果这次的事情失败了,我会另外给他谋求一个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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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愿意赌这一次。”
王华听到林俊愿意以身入局,去博这场富贵,心中最后的道德愧疚也消失了。
于是王华满口应允道,“既然如此,那我明日一早就以京察在即的由头,向朝廷举荐林林俊担任新的左都御史。”
裴元对王华说道:“先前我的人弹劾彭泽,的确事出有因。彭泽回京的事情,已经彻底没机会了。”
“杨廷和有些过于自信了,他亲手组织了一支前往四川查证此事的三司队伍。他笃定哪怕真的是有谎报军情,隐瞒民乱的事情,这支他一手组建的调查队伍也能把事情压下来,让彭泽顺利的回京。”
“所以我猜测,他在彭泽回京担任左都御史的事情上仍旧还保持些侥幸。”
“林俊是个一打就垮的人选。你的举荐正好可以作为彭泽入主都察院的引子。”
“如果我猜的不错的话,真正的压力来自于彭泽的事情爆发之后。”
王华听有些莫名其妙,但他也知道双方的关系还没那么紧密,自己没有太多的立场继续追问此事。
裴元又交代了一些细节,这才有些意犹未尽地从椅子上起来,对王华说道,“小侄今日便先告辞了,来日方长,以后还有再来讨教的时候。”
王华默默点头,要起身送裴元出去时,才注意到了裴元身后一直站着一个人。
他有些诧异,下意识的向裴元问道,“这是何人?”
裴元笑着转身介绍道,“此人叫做张璁,乃是我的门客。当年我还只是一个小小的落魄百户的时候,就发现他有经世济民之才。”
“后来我勉强立些微功,有了今日的权势地位,于是便穷搜山海,将他请了回来。”
“他身上已有举业,只等下科入场,搏一个为国效力的机会。”
张璁除了内斗猛,还是一个激进的改革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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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科考完之后,刚好也就该应州之战了。
等到应州之战打完,国内稍稍有了安稳的环境,裴元正好用上这样大刀阔斧的人物。
听到裴元这么抬举张璁,王华不由多看了几眼。
张璁心中欢喜之余,也受宠若惊的连忙向王华拱手,“学生张璁,见过大宗伯。”
王华笑笑对张璁说道,“若我真能如你家主人所说,顺利地当上大学士。后年那一科应该是由我主考,到时候说不定你我真有一番师生之谊。”
张璁听着王华那隐含暗示的意味,有些不淡定地看了裴元一眼。
裴元却没奈何。
谁让他是个武人呢,就算想和底下人建立这样的额外羁绊,也没那么容易。
想到武人,裴元忽然眼前一亮。
如今小王子大军压境,正是朝廷用人的时候。
之前朱厚照屡次三番向各地求贤,都没有到什么合用的人才。
如今的武举制度还不完善,规格档次也被压很低,许多有才能的军户子弟,宁可努力去读个秀才,也未必愿意来参加武举。
将武举制度规范化的《武举乡试条格》一直要到正德十三年才会出台。
那自己有没有可能借助眼前的形势,和朱厚照求才若渴的心思,搞出一场笼络珍贵人才的武举恩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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