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45章 同进同退
回去的路上,裴元直接向张璁询问道,“我打算劝说天子对武举的人才格外殊遇,从而多选拔一些人才,你觉怎么样?”
张璁这会儿还没从刚才的会面中彻底回过神儿来。
这会儿他才意识到自己加入了一个什么样的政治势力。
这何止是能帮他积累将来入仕的人脉啊?
他张璁身为裴元这个党魁的幕僚,只要能够到裴元的支持,以后轻而易举就能平步青云。
真要是按照裴元刚才所说的,是出于欣赏才穷搜山海也要将他找来,那他以后的前景可就不可限量了。
听到裴元问话,张璁愣了一下神,然后才有些尴尬的说道,“刚才门下想事想的出神了,没听到军门刚才说的什么。”
裴元也不以为意,笑着问道,“想什么呢?”
张璁斟酌了一下,答道,“自然是大宗伯王华的事情。”
裴元本就无聊,顺口问道,“那你说来听听。”
张璁答道,“我才疏学浅,从未听说过有堂堂内阁反倒屈居于人下的。”
“一旦来日王华成为大学士,那军门想过,该如何与他相处没有?”
裴元看了张璁一眼,倒是诚实的说出心中所想,“我也这么考虑过,所以只能是趁着他立足未稳,交换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等到王华入阁之后,他会瞬间与其他人失去竞争关系。
以王华那性格,朝中诸臣都会愿意交好这样的大学士。
特别是王琼,两人有王守仁这层关系,在没有利益冲突的情况下,想要结成同盟并不是什么难事。
裴元想了想,既然今天已经带着张璁出席了这样的场合,那倒也没必要太过隐瞒什么,于是便说道,“王华已经许诺,等到成为大学士之后,就会举荐即将还朝的毛纪担任礼部尚书。毛纪……,是咱们的人。”
+ :
张璁听闻,不由再次提高了对裴元这支政治势力的评价。
他犹豫了下,不解的追问道,“我听说毛纪的名声甚好,又是顶级的清流官员,裴军门有什么把握能确保毛纪在成为礼部尚书之后,仍旧能与咱们同进同退呢?”
裴元不假思索地说道,“就因为毛纪这两年是回山东老家丁忧的。”
“经历了一场山东案,一场白莲教乱,他比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更清楚我在山东的影响力。”
“何况,毛纪也不是没有替代人选。我能把他送上去,我就能再用人把他换下来。”
张璁的心思越发灵动起来,原先的那些不情不愿,现在也全化作了满满的动力。
他赶紧向裴元询问的,“刚才军门想问什么?”
裴元重复了一遍,“我说,我打算劝说天子对武举的人才格外殊遇,你觉怎么样?”
张璁立刻摇头说道,“不可。”
裴元不由皱眉问道,“为何?”
张璁并未直接回答,而是说道,“上一个这么干的人叫做王振。”
裴元一时没听明白,问道:“王振?”
张璁悠悠说道,“就是先前智化寺的主人。”
“后来王振因为支持天子亲征,导致兵败垂成,最终为乱军所杀。”
裴元听完也有一点麻。
这他妈buff叠的也太满了。
自己现在不就是智化寺的主人吗?自己的态度和立场当然也是支持朱厚照去团结边军军心,努力顶住这次蒙古进攻的。
+ :
至于那场应州大战,以现在边军这个逼样,裴元甚至认为朱厚照能赢,侥幸的因素占很大比例。
一旦因为自己的出现产生的蝴蝶效应,再导致朱厚照被俘。
那特么整个大明还有自己的立足之地吗?
自己是多想不开,才会在这个时候再去支持武举?
裴元当即打消了这个心思,对张璁说道,“善哉,以先生为镜,可以知失。”
就在裴元返回家中的时候。
金献民也果断亲自前往杨一清府中去烧冷灶。
杨一清知道大势已去,索性老老实实的在家称病,等着致仕。
他现在别说还有什么雄心壮志了,唯一期盼的就是杨廷和能看在他还算识相的份上,能够让他走体面一些。
就连杨一清都这般消沉,他手下的那些党羽自然也不敢再往上凑。
就在这个时候,杨一清忽然听说掌都察院事的金献民亲自登门拜访。
杨一清不敢置信之下,亲自到了门前迎接。
金献民见杨一清,头发尽白,神色疲倦,不由大惊道,“大冢宰何以憔悴至此?”
杨一清叹息一声,将金献民让入院中。
随后杨一清就问起了金献民的来意。
金献民自然按照裴元所说,对杨一清大表忠诚,并信誓旦旦一定要与杨一清同进同退。
杨一清十分感动,想不到这金献民竟然如此暖男。
+ :
只不过这会儿他已经意气消沉,便对金献民说道,“我已经有意归隐田园,这朝中之事,就随他去吧。”
金献民当即慷慨激昂道,“我愿与大冢宰同进同退。若是大冢宰离开朝廷的那一天,我金献民也绝不独存。”
以杨一清多年的宦海浮沉,在最艰难处听到这样坚定支持的话语,也不由感动的老泪纵横。
他让自己的侄儿取酒来,与金献民好生的大醉了一场。
喝到夜色渐深,杨一清对金献民道,“明日还要上朝,舜举还是早早回去休息吧。”
金献民从容笑道,“我早已说过要和大冢宰同进同退,既然大冢宰在家称病,那我金献民也就称病罢了。”
杨一清沉默良久,随后才亲自为金献民将酒满上,两人碰了一杯。
第二日早朝的时候,十三道御史就开始弹劾魏讷,言官们纷纷认为魏讷品行败坏,实在不适合腆颜居于右通政的位置。
魏讷对这样的攻势也早有心理预期,面对言官们的围攻,既不辩解,也不承认。
然而,在李遂反水之后,杨褫也跟着倒向了杨廷和。
杨褫随即以左通政的名义,让魏讷暂且回家自省。
魏讷无奈,只能拱拱手,暂时离开朝堂。
如果说这样的攻势还在裴元的意料之中,那么杨廷和接下来的手笔,就让裴元有些措不及防了。
等到魏讷一走,杨褫当即向朝廷递上了两份奏报。
其中一份的内容是山东布政使司左参政张旭向朝廷汇报,说是去岁山东雨水太多影响麦收,又大量种植棉豆等物,民间存粮不多,如今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许多地方已经隐隐有动乱的趋势。
山东总兵裴元久在京城未能赴任,地方上兵马群龙无首,恐怕难以应急,因此希望朝廷能早做打算。
另一份的内容是,辽海东宁道按察副使蒋丞上疏,说有倭寇流窜袭扰辽海东宁道,备倭军按兵不动,屡次无视按察使司的求援,因此希望朝廷能严查此事。
+ :
正在朝堂上侍驾的司礼监太监尹生脸色大变,赶紧让身边的小太监传出信儿去。
果不其然,这两封奏书一上,不但内阁对此不满,就连朱厚照也勃然大怒。
山东民乱的事情只是捕风捉影,倒放在其次,先前裴元屡次向朱厚照提及倭国那些金银之盛,这让担心大明财富被洗劫的朱厚照对封锁倭国海道的事情十分的在意。
于是朱厚照立刻下令,要让裴元上朝自辩。
尹生派出去的小太监赶急一些,总算在诏命抵达之前,抢先到了智化寺。
等到裴元听完了朝堂上的争锋,顿时人也有些麻了。
他万万没想到,杨廷和竟如此轻而易举的在自己的地盘中找出来两个叛徒。
先前他为了避免真有什么事情缓急,没有迅速离京的借口,就曾经在自己身上备下了两份这样的奏疏。
没想到杨廷和出手也是同样的精准,一下子就抓住了自己在其位不谋其政的错漏。
如此一来,哪怕无法将自己问罪,只要将自己在这个时候赶出京城。
那么本就松散靠拢过来的焦党也定然会阵脚大乱,溃不成军。
裴元这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仍旧是有些大意了。
原本的时候,裴元凭借着魏讷这个耳目,可以顺利的从通政司截取各路情报,也能顺利的把自己想要递上去的情报,第一时间送到该看的人手中。
但随着李遂的反水,以及杨褫的重新站队,那原本由他密切掌握情报的通政使司也向他关闭了通道。
这两封奏书定然是杨廷和的人交到杨褫手中的,杨褫也根本没有走通政司的程序,而是利用他提督誊黄的特权,直接将这份奏疏拿到了朝会上。
裴元先前用来对方别人的手段,反手就被用在了自己身上。
裴元还没等捋清思路,朱厚照传召让他上朝自辩的诏令也已经抵达智化寺。
+ :
在听说朱厚照为此大怒的消息后,裴元也忍不住愤怒起来。
老子到底走没走,你他妈小阿照能不清楚?
是谁要把老子留在京城,说要带老子去巡边的?
又是谁在狎虎受伤后,让老子先去宣府打前站的?
这会儿这个小崽子又开始闹脾气了?
裴元愤愤之下,也只能忍怒,换好官服,跟随那传令宦官一起入朝。
刚刚进入宫中,就另有一个小太监奔了过来,那小太监看了传令宦官一眼,肆无忌惮地直接对裴元说道。
“礼部尚书王华举荐了前右都御史林俊担任左都御史,现在堂上正吵不可开交。”
说完之后,又似有深意的看了那传令太监一眼,然后才转身离去。
那传令太监默默低头,不敢有任何多余的眼神。
裴元听闻王华这次依然这么生猛,心中倒是有些欣慰。
他忍不住喃喃自语道,“都说王华待人温和,让人如沐春风,没想到在关键时候这么不掉链子。”
接着裴元想到,上次的时候,好像也是王华开团的。
这家伙……
裴元暂且按下那纷乱的心绪,任由那传令太监引着自己到了奉天殿外。
随后那传令太监便进去通禀,朝中正在为左都御史的事情争吵,听闻裴元到来都向殿门口纷纷看来。
这京城中藏不住什么秘密,特别是有意无意中已经开始向外泄露的秘密。
+ :
裴元身为后党党魁的事情,早就已被朝中众人所知。
朱厚照在御座上,喝道,“让裴元进来。”
裴元闻令,连忙大声报门,“臣裴元奉诏觐见。”
裴元迎着诸多大臣的打量的目光大步进入奉天殿中,随即向朱厚照规规矩矩的施礼。
接着就听朱厚照大声道,“将那两份奏疏拿给他看!”
裴元微微一怔,就有小太监拿了两份奏书放递到裴元面前。
裴元不假思索的接了过来,然后将那奏书展开,仔细看了看。
那山东布政使司左参政张旭所说的内容,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新意。
山东去年一年都在大力的发展经济作物,特别是开通了前往倭国的商道之后,棉花的需求量就一直大增。
随着棉产量的增加,粮食的种植自然也就被动地开始减少。
去年水灾也是事实。
但要说民间存储不多,那可就完全是瞎掰了。
因为山东本身属于产粮区,平原既大,粮食的种植面积也不小。
但更关键的在于,山东去年征收的赋税,乃是征收的宝钞啊!
山东民间靠着兵备的经济刺激,早就有大量的宝钞流通。就算没有宝钞的,也可以通过泉字号或者罗教的各个网点儿,用粮食平价兑换宝钞。
大量的粮食其实仍旧积聚在山东。
+ :
再说,山东最大的乱党,不就是他裴元吗?宋彦现在正帮他练着三个卫的精兵,哪个不知死活的,敢在这时候冒头?
裴元看完这一封,旋即又拿出了辽海东宁道按察副使蒋丞的上疏。
等到看完这封奏书,裴元的脸色彻底难看了起来。
这哪是什么骚扰辽海东宁道的倭寇流匪,里面提到的,分明就是前往倭国走私贸易的那支商队。
裴元不清楚是这个蒋丞不知就里,还是杨廷和留了分寸,但他知道,他不能自辩,只能将罪名认下。
他说不清,也赌不起!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