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46章 将水搅浑
裴元反复的翻看两份弹劾,殿上的气氛也异样的沉默着。
毕竟裴元已经不仅仅代表他自己,他代表的乃是一个正在崛起的势力首领。
今日杨廷和对裴元的出手,性质和之前对杨一清的出手都差不多。
裴元看完之后神色平静地抬头,目光淡定的在诸臣身上一扫,然后询问道:“只有这些吗?”
杨廷和见裴元如此镇定自若,略微沉吟片刻,神色微微一动,向言官们的方向瞥了一眼。
立刻又有四五个言官跳出来弹劾裴元。
内容几乎全方位的包含了裴元所在的各项职司,不但历数了备倭军最近以来人事、赏罚混乱的具体事项,还有军器,火器,乃至船只异常耗损的各类情况。
裴元见这些人早有准备,依旧向朱厚照请示道,“既然陛下许臣自辩,臣可否将那些奏书拿来一观?”
朱厚照便向一旁的随堂太监们示意。
很快就有宦官上前,将那几份言官的奏书拿到裴元面前。
裴元仔细看过之后,就大致能锁定这些内鬼所在的职位了。
见裴元来回看着那些奏疏没开口,朱厚照有些沉不住气了,问道,“裴元,你有何话说?”
裴元深吸一口气说道,“臣无话可说。”
裴元答应的如此痛快,倒让朱厚照有些难办了。
他语带暗示的着重道,“朕不是让你来自辩的吗?为何抗旨?”
裴元这会儿才大致弄明白了朱厚照的意思。
朱厚照确实没有顶着杨廷和的火力力保自己的想法,但也没有打算落井下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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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致相当于自动驾驶搞不定了,在最后时刻交给你接管。
主打一个和我无关。
裴元笑着看向杨廷和一眼。
杨廷和有所察觉,立刻神色淡漠的回望过来。
杨廷和位高权重多年,手下门生故吏无数,他本就是权势顶峰的人物,面对裴元那颇有压迫力的注视,竟如浑不在意一般。
裴元笑着向他扬了扬手中的几份弹劾奏疏,脸上似笑非笑道,“阁老,不是罪名够多就有用的。”
众人顿时齐刷刷的把目光向杨廷和投去。
虽说大家心里都知道,今日这一场,就是杨廷和一党在搞裴元。
但若不挑破此事,哪怕是处于风暴中的裴元也能维持一个斗而不破的局面。
只要裴元能找到转机,化解杨廷和的这次攻势,大家依然有体面地收回攻势的空间。
可现在裴元的话,很是直白的点明了杨廷和就是其中的幕后黑手,毫无顾忌的撕破了其中的退让空间。
这就让双方根本没有妥善解决的可能了。
朱厚照似乎也看明白了这里面的问题,皱着眉头打断道,“莫要东拉西扯,我只问你奏疏上的这些事情是怎么回事?”
裴元闻言恭敬地向朱厚照略一行礼,然后才沉声道。
“陛下,难道您没有发现这几封奏疏,是彼此矛盾的吗?”
朱厚照闻言愕然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几份奏疏分别是从不同的方面与不同的职责来弹劾裴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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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一场十面埋伏的大戏,让困在其中的裴元挣扎不。
这些弹劾奏疏彼此之间甚至都没有产生交集的地方,如何能说上彼此矛盾?
裴元闻言,拿起之前看到的第一份奏疏,对朱厚照说道。
“陛下,山东布政使司左参政张旭的弹劾,臣是认罪的。”
“山东去年确实雨水不少,也影响了麦收,至于民间有多少存储,臣不而知;是否会发生动乱,也是莫须有的事情。但臣也并不否认这种可能。”
朱厚照闻言顿时皱起了眉头。
他没想到以裴元的机敏,竟然会干出当堂认罪的事情。
这些弹劾说到底只是纸面文章,到底能不能有用,还要看后续的博弈。
要是言官们说什么就是什么,这天下早就大乱了。
只是裴元说的丝毫没有留下余地,这让朱厚照就算想帮裴元也张不开口了。
裴元说完之后,看着兵部尚书陆完问道,“既然大司马也在场,不知是否也认同这份奏疏上,关于卑职久在京城未能赴任,导致地方上兵马群龙无首,难以应急的罪名。”
陆完上次开团的时候没上,等看完杨廷和暴打杨一清之后,还乐呵呵的为自己侥幸躲过了一劫庆幸。
他是最识时务之人,当即就决定tam杨廷和!
于是陆完沉声说道,“老夫以为地方上弹劾有据,你也供认不讳,应当罪名属实。”
裴元点点头,随即又向朱厚照沉声说道。
“臣愿意认下此罪,任由陛下责罚。至于其他的弹劾……”
裴元说着,很轻蔑的向那些言官们随手甩去,“那就和臣无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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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事中翟瓒跳出来暴怒道,“裴元,你竟敢在朝上如此嚣张无礼,难道是藐视在场诸公吗?”
裴元闻言毫不客气地回应道,“不知你是何人?”
翟瓒一点也不虚,直接大叫道:“我乃给事中翟瓒!”
裴元点点头,然后向翟瓒问道,“那敢问翟给事中,我一个渎职之人,都没有做事,又怎么可能会做错事?”
“如果翟给事中觉倭寇骚扰辽海东宁道事有蹊跷,何不与都察院一起前去调查?”
“如果翟给事中觉备倭军中的兵备军资出现贪墨,也自可以前去讯问。”
“若是翟给事中对人事升赏不满,自然也可以由你亲自来升赏。”
“我甚至还可以以山东总兵的名义亲自修书一封,命令山东备倭军束手引颈,等着翟给事中前去问话。”
“翟给事中以为如何呢?”
翟瓒闻言一滞,立刻意识到糟了。
裴元的逻辑有一个非常朴素的地方。
没有做事,就不会做错事。
所以裴元可以轻易的将杨廷和一党对他的攻击转移到备倭军身上。
而如果这些加诸于裴元身上的各类罪名,转到备倭军头上,那可打的可不是这种仗了。
首先,备倭军的水师在海外做了什么,朝廷根本没法去查,其次就算真的查出什么结果,也根本无法处置。
可以说,用这些罪名用来拿捏裴元,足以让裴元难以翻身,但要是以通倭、贪渎、滥功滥赏、人事混乱的罪名来调查备倭军,那备倭军可就笑呵呵了。
翟瓒立刻意识到上当了,他把裴元的问题变成了备倭军的问题,他连忙改口道,“若非你渎职,久久不去赴任,岂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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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闻言立刻回道,“首先翟给事中要证明备倭军中确实有这些罪行,且能拿出实证,然后才能讨论这些罪行是否与本军门相关。”
“其次,本军门之所以未能赶去山东赴任,乃是因为奉了陛下之命前往宣府视察军备,并非出于懈怠。”
“再者,山东布政使司左参政张旭弹劾本军门渎职,但山东会因为青黄不接而陷入混乱,只是他个人的臆想。”
“本官就算真未曾赴任,但到底有多大罪责,也不是只凭臆测就能定夺的。”
裴元说完,朱厚照的脸都涨红了。
他之所以让裴元来自辩,不就是因为他发现这件事扯来扯去很容易扯到自己头上吗?
裴元留在京城虽是他私下里的命令,但是裴元后来跑去宣府搞出来一出烧甲案,又在宣府大开杀戒,处死了许多的商人。
这件事早就在朝野传的人尽皆知。
如此一来,大家自然就明白,是朱厚照将裴元留在京师的。
接着大家自然也就会顺势的想到先是被虎挠,然后又被猴子打的的某位陛下。
如果这一切的根由都是出自某位陛下的荒唐,那么大家的集火会对准谁,几乎不言自明。
朱厚照万万没想到,裴元居然这么不识趣,仍旧选择了把他拖下水。
裴元的这番话说完,朝堂中一时也静了静。
裴元则看似淡定实则认真的盯着杨廷和的反应。
他在拿到了那份倭寇骚扰辽海东宁道事的奏疏后,就在迅速的分析着各方的诉求。
杨廷和能拿到这样的情报,就说明备倭军利用朝鲜走私的勾当已经暴露了。
因为按照常理,在洋流和海风的干扰下,倭寇是很难抵达辽海东宁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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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辽海东宁道全都是屯田的卫所,倭寇就算去了也根本不偿失。
但在小王子大军压境的前提下,杨廷和这个首辅根本不敢掀备倭军的桌子。
一旦备倭军的十七个卫发生兵变,孤悬海外的辽东都司,也将因为失去后援陷入危机。
这样一来整个东北方向的局势就会败坏了。
所以他才敲山震虎的用辽海东宁道按察副使蒋丞的上疏恐吓自己。
他的最终目的,就是要逼迫自己离开京师,让自己去山东处理这些麻烦。
等到裴元这个党魁离京之后,杨廷和就可以肆无忌惮的打压其他的党羽。
脱离了党羽声援的裴元,只怕来不及到山东,就会被人追上来捉拿。
既然这样,裴元的第一目标,当然是要设法把水搅浑继续留在京城。
裴元见杨廷和微露意外之色,当即主动说道,“既然山东的事情,我裴元承担着不小的责任,那我愿意辞去山东总兵之职,请朝廷另选贤能。”
“另外,既然六科十三道认为备倭军有这么多情弊,也该认真调查一番。臣希望朝廷可以派出力干员,前往山东办案。我看,就让弹劾臣的这几位前去就好,也可显示朝廷的不偏不私。”
裴元的这话说完,一直没吭声的王华出列说道,“老臣附议。而且老臣以为,此事关系重大,正好可以借此契机,任命一个能够服众的都察院左都御史。”
“刚才老臣提议起复前右都御史林俊,担任左都御史的事情,不知各位有何看法?”
裴元入殿之前,朝中正在为要不要新补左都御史的事情争议着。
现在都察院是在杨一清的党羽金献民手中,如今杨一清已经成了落水狗,这都察院自然也就成了可以分肥的利益。
只不过杨廷和刚刚大展神威,众人都等着杨廷和先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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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廷和对王华跳出来惹事也有些烦恼。
原本杨廷和在收拾了杨一清之后,就打算收拾王华。但是和一路踏踏实实的历任各个岗位的杨一清相比,王华有一点很难对付,因为按照“不做事就不会做错事”的官场逻辑来看,王华简直没有弱点。
这家伙自从做官以来,除了在翰林院修修书,给天子讲讲课,几乎没有做过一件实事。
就算杨廷和的实力再怎么强横,在这种情况下也找不到王华的把柄。
杨廷和对王华的提议当然有些不满。
只是他先前召回彭泽的借口,就是都察院要主持京察,必须要有一个足够资历的人来主持。
现在彭泽身陷谎报军情的麻烦,王华顺着杨廷和搭起的梯子另外提出一个人选,他也很难直接反对。
杨廷和也不急着表明态度,目光向不远处的王琼瞥去。
王琼心中暗骂一声,却也只能硬着头皮站出来反对道,“德辉此言虽然有理,但林俊却未必是合适的人选,老夫以为应当从长计议。”
“况且,裴元是否渎职的事情且先不论,如今北边局势紧张,山东的局面要先稳住。”
“不如先让裴元去山东主持大局。就算先前有什么疏失,也可将功折罪。”
裴元看到王琼跳出来,一时也有点唏嘘,没想到先前的助力,这么快就成了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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